《古刹藤》雕囚

4、不一般的桃花 第四章

　　昙苓闻声，原本澄澈的眼睛顿时染上几分急促，他下意识攥紧手指，指尖泛白，看着谢不归欲言又止。

　　不知道为什么，他已经潜意识地将这位上仙带入了那人，凡人只能轮回三世，孟婆汤可以令人忘却前尘往事，但夜饶渊记得他，每次都记得。

　　昙苓压低声音，凑近谢不归：“你讲得是真的吗？”

　　谢不归看着上钩的小鱼，偏不如他的意，下巴朝台下的人群一指：“你看底下那些人，有谁当真了？大部分人慕仙而来，谁有真的看到过仙？”

　　谢不归直起身，继续直言道：“普通人若真有人见过仙人，早就传得到处都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听一乐呵。”

　　昙苓有点被打击到，但听他这样说，还是不死心：“那你知道佛光山真得有仙人吗？我有很重要的事要找他。”

　　谢不归好奇：“你找仙人干什么？”

　　昙苓没有防备：“找人。”

　　谢不归笑出了声，不理解道：“你找仙人是为了找人？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找人？”

　　昙苓挠挠头：“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仙人知道。”

　　谢不归上下打量了他几秒，越发觉得这小妖有意思，但凡法术高强点的妖或仙，都能察觉出他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仙气，偏偏本人一无所知，就这么横冲直撞地出来找人。

　　谢不归狐狸眼微微眯起：“这样吧，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帮你找人如何？”

　　昙苓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人为什么一直找自己搭话？他往后慢慢退了半步。

　　谢不归悠哉游哉道：“只是看你找人找得辛苦，佛光山确实有仙人，但仙人可不会见你这样法力低微的小妖，你不如......”

　　昙苓闻声，心头一跳，眼睛倏地瞪大了些，随即又很快垂了下去，不知道是被法力低微还是见不到仙人给刺激了，昙苓竟然直接跑开了。

　　谢不归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人已经跑出去好几步，他愣在原地，扇子还悬在半空，忘了收。

　　半晌，他低笑一声，摇了摇头：“这是被吓跑了？”

　　昙苓感觉自己埋头跑了好一阵，但那悠悠的声音竟如影随形，昙苓小喘着气，扭头瞪了谢不归一眼：“你干什么老跟着我？”

　　谢不归慢悠悠地抛出诱饵：“你不想知道你找的那个人在哪儿吗？”

　　昙苓本来抬起的脚闻声又收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打量道：“你知道？”

　　“当然。”谢不归笑眯眯地点点头，装作不经意地问：“不过我想问问，你是怎么认识这个人的？”

　　“在地府的时候，他陪我......”昙苓说着说着突然停住，喃喃道：“他为我开了灵智，又滴血让我化形。”

　　谢不归嘴角的玩味浅了些，心里暗忖：是个难得的好桃花呀！

　　他语气染上了几分正经：“他在九重天，你还要去吗？”

　　昙苓点点头：“要的。”

　　“妖想要上仙界，只能飞升。”谢不归说完，还是没忍住泼了把凉水：“像你这样灵力低微的小妖，飞升也不知道得到什么猴年马月？”

　　“你认识他对不对？

　　昙苓抿了抿嘴唇，目光直直地看向他：你可以让他等等我吗？我会努力修炼的。”

　　这小桃花如此穷追不舍，谢不归故作迟疑：“让我想想......”

　　“金吾城最近可是有大事发生，记得我讲得那秽气吗？我此行的目的就是对付它们，你要是敢跟我一起，我就帮你，如何？”

　　昙苓愣了下，随即重重地点头：“我去。”

　　金吾城的莲花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将长街映得像浮在光河上。

　　谢不归走在前面，难得没再开口逗他。昙苓沉默地跟着，手指攥着袖口，心里反复地惦记着：他在九重天，自己要修炼飞升。

　　街上人影攒动，几个举着莲花灯的孩子争先恐后地在街头追赶，嬉笑声不绝于耳。

　　“来抓我......来啊来啊！”

　　“让开！让开！”

　　一个扎着小辫的孩子从人群中冲了出来，“砰”地一声，直直地撞在谢不归的腰上。

　　花灯脱了手，骨碌碌滚到地上，烛火晃了两下，灭了。

　　小辫儿见状，仰起脸，嘴巴一瘪，眼眶立刻蓄满眼泪。

　　谢不归连忙将孩子拉住：“没事吧？撞疼了......”

　　还没等他说完，腰间突然出现一股推力，谢不归被推得往后一仰，扇子差点脱手。

　　一道尖锐的童声朝他叫喊道：“你走路没长眼睛啊！赔我的花灯！”

　　旁边又围上了几个小孩，其中一个稍大的将小辫儿拉在身后，指着谢不归道：“你撞了人还不道歉？”

　　昙苓从后面跟上来，看着那孩子反驳道：“不是他撞的，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你们欺负孩子还有理了？赔钱！”

　　周围的过路人慢慢停下脚步，三三两两地围了上来，莲花节人多，看热闹的人更多，谢不归不想把事情闹大，跟个孩子也没什么好计较的，打算给银子走人。

　　他将碎银子放在为首的小孩手中，一抬眼，然后他看见了。

　　那几个孩子瞪着他，那一瞬间，谢不归捕捉到一缕极细极淡的黑雾，像蛇一般，从他们瞳孔深处划过。

　　谢不归手顿住了。

　　小辫儿还在哭，他视线向四周扫去，模糊间看到，周围原本纯真的童颜，淳朴的面孔上，突然同时扬起一抹恶意的冷笑，嘴巴一张一合。

　　“不够。”

　　“对，怎么才给这点儿。”

　　一个花灯五个铜板，一锭碎银子能买三四个了。

　　谢不归脸色陡然沉下来，蹲下身子，与那些孩子平视，那些双眼又恢复了正常，乌黑的，湿润的，仿佛刚才的那一眼是错觉。

　　孩子们双手巴巴地伸到他的面前：“给钱！”

　　谢不归倏地转身，神色凝重：“秽气外泄了，封印竟然提前这么久开了。”

　　他话音未落，已快步向城东方向赶，昙苓想要跟上，却被他扭头拦住：“你在原地呆着别动。”

　　他还不想白白让这小妖丢了性命。

　　街上的人潮渐渐稀疏，随着脚步的深入，周围莲花灯的光芒越来越暗，谢不归拐进一条暗巷，按照夜饶渊的指示，封印是在一座废弃的破庙里。

　　不过，谢不归只顾着往前走，没注意到昙苓竟然跟了上来。

　　离那破庙越近，越能注意到空气中涌动的黑雾变得越浓，幸好这里远离集市，不至于被大面积污染。

　　谢不归站在破庙的门前，门内黑雾源源不断的涌向空中，还在向四周散溢。

　　谢不归收了折扇，神色难得严肃，只见他双手结印，十指翻飞，淡青色的光凝聚在破庙上空。

　　“九尾赦令，狐火为引，镇秽归虚。”

　　“封！”

　　话音一落，四周顿时青光大盛，朝破庙的内堂压了下去。

　　黑雾被重新逼进庙内，但还未等它们完全散去，内堂突然传出一阵破碎的嘶喊。

　　“呃啊......啊......”

　　谢不归结印的手势一顿，喝声道：“什么东西？”

　　里面的玩意儿没喊出来，倒是把昙苓吓出来了。

　　谢不归看着身后的人影，表情绷不住了：“你怎么跟上来了？”

　　昙苓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在哪碰到过这黑雾，有种熟悉又厌恶的感觉。

　　“小心！”

　　破庙里突然扑出一个黑影，浑身黑雾缠绕，所有的黑雾竟不是从封印的阵眼散出，而是从眼前这蓬头垢面的人身上散发的。

　　这人原先应该是破庙里的乞丐，竟被秽气钻了空子，越过封印，成了容纳秽气的载体。

　　普通秽气感染会逐渐侵蚀人的神智，让人情绪走向极端，但外表看了，也只会让人觉得这人短时间内性情大变，根本不是面前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青筋像树根一样爬满了乞丐的半张脸，眼眶被黑雾蔓延，看不见瞳仁，只见他四肢着地，缓缓地爬出门槛。

　　但他并没有马上攻击，而是猛地抬起头，直勾勾看向谢不归，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含混的声响。

　　谢不归下意识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准备主动进攻，谁想四面八方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昙苓看着围上来的人，有的他刚才还在街上见过，他嘴唇发抖：“这些都是附近的百姓。”

　　谢不归瞳孔一缩，忍不住小声吐槽：“夜饶渊你大爷的！不是说就加固个封印，可没说要对付这些玩意儿。”

　　谢不归一把拉过昙苓，快速道：“跟着我，找机会冲出去。”

　　昙苓看着周围的怪物，头皮一阵发麻，张了张嘴：“你......不是要......对付它们。”

　　谢不归折扇飞出，横扫一圈，将那些百姓击退一步，喝声：“结界，开！”

　　淡青色的光壁像倒扣的碗，将整座破庙，乃至方圆几十里都笼罩在内。

　　他将昙苓拉至身后，咬牙道：“妖界不管人间的事，秽气只能封印，被污染的人怎么处理，是死是活不是我能决定的，这么多人同时感染，天界的仙官是干什么吃的！”

　　昙苓大脑处理不了那么多信息，语气担忧：“那现在怎么办？”

　　谢不归面色发沉，快速分析：“秽气绝对早已污染了金吾城，普通污染不会有明显表现，现在这个乞丐召集，一下子把他们全唤醒，我刚才用结界将金吾城隔离，但消耗太大，法力支撑不了多久，先出城！”

　　乞丐见召唤来的百姓制服不了这两人，喉咙发出破碎的怒吼，四肢绷紧，猛地扑过来。

　　谢不归眼神冰冷，单手一翻：“焚！”

　　青色焰火熊熊燃起，烈火与黑雾融为一体，下一秒，那乞丐脖子诡异地向后折去，喉咙发出一阵凄厉的叫喊。

　　“就是现在，”谢不归捞起昙苓，迅速施法：“觅影踪，遁！”

　　谢不归越逃越心惊，这座城的百姓竟无一幸免，全都失了心智，黑色的雾气在空中乱飞，被当作眼梢四处寻人。

　　见谢不归脸色难看，昙苓小心翼翼地问：“这些黑雾打不死吗？”

　　“死不了，打散了能重新凝聚。”

　　“结界快破了，来不及了。”

　　谢不归虽说不想管，但这些秽气原本隐藏在人体内，现在被唤醒，散出去指不定会污染多少人。

　　谢不归施法，一边加固结界，一边将腰间流苏上珠子拽下来扔给他：“拿着它，能隐藏气息，跑吧！这里离城外不远了！”

　　昙苓摇摇头：“它们看到你施法，肯定马上会聚过来，我......我帮你挡。”

　　谢不归惊讶一瞬，好心劝道：“你找的那个人可还在牢里关着呢！在这丢了小命可就见不到了。”

　　昙苓瞳孔放大，连忙求证道：“你......你说的那个上仙就是他，对不对？”

　　谢不归这时候还不忘调侃他：“聪明，你才发现呀。”

　　说罢，又正色道：“我要把本源法术叠入结界，需要一点时间，要是有危险，赶紧跑！我不会死，但你就说不准了。”

　　秽气生于天地，不受约束，通过污染来源源不断地供给自身，飘散在空中的黑雾发现自己被拦在结界内，于是转头向谢不归冲去。

　　昙苓化作藤，他还不会法术，但可以控制藤条。

　　棕褐色的藤身不断生长，藤枝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屏障，将他和谢不归罩在其中。

　　令谢不归没想到的是，这小妖的藤，真将这些黑雾挡在了外面，它们在藤枝外徘徊，像是忌惮着什么。

　　谢不归见状一喜：“可以啊你。”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周围受秽气感染的百姓仿佛受到感召般，动作一顿，齐齐地看向他们这边。
　　乞丐从他们身后爬来，隔着一大段距离，在藤枝外打转，只见他喉咙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霎时间，那些原本立定的百姓张牙舞爪的扑了过来，开始徒嘴啃食缠绕在一起的藤枝。

　　本体相连，昙苓闷哼出声：“啊......”

　　谢不归还在加固结界，转过身急速道：“把藤枝收回来，你想被他们啃干净吗？”

　　啃食的百姓越来越多，昙苓嘴角溢出鲜血：“不行！我还可以再撑一会儿。”

　　藤枝断裂的声音不断从四周传来，剧痛间，昙苓脑中突然涌入许多不属于他的声音，梵音袅袅，浑厚的音节占据他的大脑......

　　他原本痛苦的脸色突然骤然一变，一股磅礴的力量在体内爆开，原本懵懂的眼神消失不见，再睁眼时，已是眸光沉冷，凌厉中带着天然的蔑视。

　　一道带着古老气息但又清冽的声音在空中荡开：“放肆！”

　　金光自藤枝盛开，铺天盖地的藤枝疯狂生长，啃食的百姓被那巨大的推力狠狠甩出，藤枝所过之处，黑雾皆发出刺耳的嘶鸣，四散开来。

　　昙苓稳稳地直起身，原本圈着两人的藤枝缓缓散开，他轻轻抬手，一条手腕粗细的藤枝不紧不慢地绕过他的手臂，像一条潜伏已久的蛇，蠢蠢欲动。

　　一个呼吸间，一条残影骤然弹出，“噗嗤”一声，穿过乞丐胸口！

　　黑雾像决堤的洪水，开始从他胸口疯狂涌出，在金光的照耀下，整个身体不断抽搐，喉咙发出稀碎的嘶吼。

　　昙苓有些嫌恶地向空中扫了一眼：“几千年过去了，你们还是跟过去一样，贪得无厌！”

　　他食指一挑，那乞丐瞬间被带至空中，甚至还没来得及有过多反应，周围无数根藤枝便如同雨点般，顷刻间，从四面八方贯穿了他的身体。

　　昙苓头也不回，对身后的谢不归轻飘飘道：“这些人没救了，别白费力气了。”

　　乞丐被钉在空中，无数藤枝仿佛从他身体上长出般，他四肢张开，嘴巴大张着，七窍间不停有黑雾散出......

　　谢不归早就停下施法，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一幕：“不得了了！这可不是一般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