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刹藤》雕囚

3、堕仙的故事 第三章

　　琼华仙子一惊，断定道：“天帝不可能不知！”

　　“他当然知道。”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回来？”

　　琼华仙子心知劝说不成，但又忍不住一问：“地官赦罪、阎罗判魂，他们当初既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立刻将你逮捕归案，肯定天帝也是默许的，你这样一身硬气回来，不是打天帝的脸吗？”

　　夜饶渊没有说话。

　　妄水牢重新归于沉寂，墨色的水波轻轻晃了晃，很快恢复了镜面般的平静。

　　然而，这寂静并未持续多久，一道身影从暗处走出来。

　　“你叫我来，就是看你们聊天的吗？”

　　夜饶渊气息微喘：“谢不归，你在幸灾乐祸什么？”

　　谢不归被他这样看着，浑身一颤，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悠哉游哉道：“上仙大人难得虎落平阳，我这看看热闹还不行？”

　　夜饶渊轻笑：“那你可看够了？”

　　谢不归轻咳一声，故作正经道：“话说，这妄水牢你是真不打算出去？”

　　夜饶渊似是对自己的处境毫不在意：“怎么出去？”

　　“我带你出去啊！我们狐妖一族，只有家主才能习得的秘术——觅影踪。”

　　谢不归嗖地凑到夜饶渊眼皮子底下：“也就是本大爷。”

　　“可以大发慈悲，把你带出去。”

　　夜饶渊抬了抬眼皮，像看傻子一样看他：“然后呢？你是觉得九重天查不出来是你救得人，还是你们狐族可以以一己之力，担下这窝藏天庭重犯的罪名。”

　　“你爹知道了，能把你揍回娘胎里。”

　　谢不归一听，立刻有自知之明道：“确实，那就不救了，你老人家就继续泡着吧。”

　　“我找你来可不是让你跟我扯嘴皮的，无忧天被秽污染的消息现在知道的人还不多，妖魔两界蠢蠢欲动，天帝按兵不动，就是怕他们趁此机会反扑。”

　　谢不归不可思议：“他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把你关在这儿？再怎么说你也是他亲外甥。”

　　“自从人间战火四起，不入轮回、心存执念的魂魄越来越多。”

　　夜饶渊还未说完，谢不归突然一拍手：“怪不得，我说最近为何靠近人间地界的妖族都忙着搬家，合着空间失衡了啊！那......”

　　夜饶渊打断他：“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人灵两界的交界处，离它最近的金吾城，我在凡间最早的一世，曾在那里封印过秽气，眼下无忧天并未收手，秽气的力量还在不断增长，你需要代我去加固封印。”

　　……

　　六月初八是金吾城的莲花节，城内张灯结彩，各家各户门前挂着各种样式的莲花灯，有的大户人家甚至会将自家所在的整条街，系上绛红色的彩绸，热闹非凡。

　　昙苓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盛景，庆幸自己没有绕道走另一条荒山野路。这里是去佛光山的必经之地，当然，像昙苓那样本来想从山沟沟里绕道的人，是例外。

　　街上的担子和摊子一个接一个，有卖莲蓬的，灯笼的，还有头上戴的漂亮玩意儿，到处都是吆喝声。

　　“刚摘的嫩莲蓬，甜掉牙嘞。”

　　“小公子，可要来一个糖画？”昙苓长得白净，看着像是那种不谙世事，从有钱人家偷跑出来的少爷。

　　他踮着脚凑到糖画摊前，糖画师傅手持一把铜勺，在石板上勾来勾去，糖汁滋滋作响，很快，一个莲花状的糖画便做好了。

　　摊主把新鲜出炉的糖画举到昙苓面前：“买一个吧，公子。”

　　昙苓原本还新奇的表情一下子拘谨起来，连忙摆手：“不......不了。”

　　见他拒绝，摊主原本客气的脸突然沉下：“不买你在这儿看半天，去！别挡着我做生意！”

　　昙苓被这呵斥声吓得一懵，害怕得赶紧跑开了。

　　金吾城临近灵界，仙侠志怪类的传说只多不少，不少求仙望道者不远千里跋涉而来，只为一睹佛光山的仙人风姿。

　　也因此，这座城来往的人形形色色，什么样的都有。

　　昙苓就怕这种情况，出门前，专门从奈何桥头拦了几个魂，第一次出远门，经验不足，所以他去问了人间的原住民。

　　大部分魂告诉他，在人间，最重要的是要有银子。

　　昙苓：“银子是干什么的？”

　　一个中年魂道：“你吃饭得要银子。”

　　昙苓：“饭是什么？我是藤，长在土里。”

　　中年魂：“那睡觉，睡觉也要钱的，你得找客栈。”

　　昙苓：“我可以睡在土里。”

　　另一个青年魂说：“好吧，这两大需求解决了，你确实可以不用银子。”

　　“既然要找人，那你认路吗？”

　　昙苓想了想：“老槐树给了我一张地图。”

　　青年魂摸着下巴：“嗯，你要找的是仙人，那你可以去茶楼，酒馆儿，反正是人多的地方，都有说书的，他们向来爱讲这些。”

　　这回魂没给他机会问，直接解释道：“你就当成是讲故事的，总之，知道的多了没有坏处。”

　　昙苓点点头：“好。”

　　青年魂提醒：“记得站外边听，不要银子。”

　　“公子。”

　　一道爽朗的声音突然把他唤了回来。

　　“公子看着，可真是不同凡响。”一个身着青碧色暗纹云袍的男子正笑晏晏看向他，手中的折扇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谢不归没想到出趟苦差，竟然还有意想不到的乐子找上门来。

　　他打量着昙苓——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妖，身上竟然有夜饶渊的仙气。

　　“啊？”昙苓愣了一下：“你是在说我吗？”

　　谢不归一把将扇子合起来：“当然，我看你四处打量，可是在寻什么东西？”

　　昙苓正犹豫要不要找人问问，眼下竟有主动搭话的，抓住机会道：“我想找说书的，讲故事，你知道哪里有吗？”

　　“想听故事呀。”谢不归折扇掩面，狐狸眼珠子一转：“那还不简单，你顺着这条道直直往前走，左转，有个酒楼，就有讲故事的。”

　　昙苓一听真的有，那几个魂果然没骗他，对谢不归点点头：“谢谢你。”

　　抚仙楼今儿来了个稀客，掌柜的本来在酒楼门前送客，谁料，一白发老先生施施然走到他跟前，甩给他一锭金子。

　　“你这儿大堂我包了，大爷我要免费讲故事。”

　　掌柜面露疑惑：“不知……”

　　“就说是，”白发老先生折扇一开，故作神秘道：“仙人的故事。”

　　掌柜的本来不解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喜笑颜开，恭维道：“好好好！你里边儿请。”

　　掌柜的朝酒楼里高喊：“来人！”

　　一店小二连忙赶出来，听掌柜的吩咐：“去，今儿个有贵客，门前支个牌子，抚仙楼请大家免费听故事。”

　　昙苓按照谢不归的指路，来到抚仙楼时，门前已经聚了一大堆人，闹闹哄哄的。

　　“什么故事啊？”

　　“不知道，反正不要钱。”

　　“说是讲仙人的。”

　　“仙人？”

　　“走走走，进去听听去。”

　　昙苓被推搡着进入酒楼，仙人这么有名吗？还没等他多想，就被台上的人吸引了注意。

　　一白发老先生坐在高台，清了清嗓子，带着勾人的调子：“今儿个讲的故事说是仙人，其实也不那么准确。”

　　白发老先生压低声音：“仙人做错了事，也是会被惩罚的，若是犯下重罪，天帝就会降下法旨，将其贬为堕仙。”

　　“所以，严格来说，是一个堕仙的故事。”

　　这故事开头就这么新奇，台下的人更是听得全神贯注。

　　“传闻，九重天上有一上仙，法力高强，早早地就拜入佛祖门下，佛门子弟，历来以济世渡人为己任，他们净化这世间的污秽，维系众生平衡，但这位上仙某天却突然发现，那些佛门子弟，竟神不知鬼不觉将秽转为己有，原本维系众生的清和之气不再输往各界，这可就麻烦了！”

　　“没了清和之气，各界的天枰就会因此开始倾斜，这可是大祸将至的征兆啊！”

　　底下的人听得起劲：“接着讲！”

　　“快点！”

　　台上的人笑着安抚众人：“好好好！”

　　“这秽气啊，是生灵的恶念，是贪欲，是嗔痴，它们附着在灵魂上，在尚且弱小时将其净化倒也不成气候，但倘若让其获得载体，那便是最可怕之处，它们啊，能吞蚀人心。”

　　白发老先生顿了一下，轻呷一口茶，继续道：“这个上仙发现此事之后，一刀破开虚空，将送往佛门地界的魂魄全部封印了进去，佛祖知道后，大怒！但他原本是仙界的人，天帝为了平息佛祖的怒火，将其贬为堕仙，责令地官将其流放人间。”

　　“凡人三世了结因果，归于天地。而这上仙，生死本就超脱世外，却因堕仙之罚，前尘往事皆不散，在人间世世横死，入轮回、尝百苦，这奈何桥啊，都不知道走了有多少遍！”

　　昙苓听得囫囵吞枣，此刻听到世世横死，又想起自己梦中听到的话，下意识一惊，直直地看向台上人，喃喃道：“原来他是被处罚了吗？”

　　“直到天帝发生端倪，下令地官将其召回，若是认错，此事便也就揭过了，但这上仙不服，他何错之有？天帝不敢大张旗鼓得罪佛祖，偏这上仙还是个硬气的，只得下令，将其关入天牢，等候处置。”

　　“后来呢？”

　　“接着讲啊！”

　　还没发生呢！我哪知道什么后来，谢不归心里吐槽，他偏偏头，看向台下的某个角落，他早就注意到那小妖了，看这失魂落魄的样子，谢不归嘴角勾起：“有戏！”

　　他清了清嗓子，一拍板子：“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台下的人不满意了：“诶，别走呀！”

　　“接着讲！”

　　谁知眨眼间，台上的人一溜烟儿得已经没影儿了。

　　见状，台下的人起哄声音竟隐隐有些变味，有的竟开始发火。

　　“骗子！”

　　“把人叫出来！”

　　“给我接着讲！”

　　昙苓使劲儿踮起脚尖，想看看那说书的去哪了，却被人从后背拍了一下。

　　只见白天给他指路的那个人，正懒懒地倚在墙柱上，开口道：“你想知道那上仙后来怎么样了吗？”

　　昙苓下意识地问：“怎么样了？”

　　谢不归眉毛一挑，不怀好意凑近道：“他被关在九重天最森严的妄水牢中，日日受那无妄之海的海水侵蚀，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