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刹藤》雕囚

2、藤开花了 第二章

　　春雨惊雷。

　　自从来了人间，昙苓格外喜欢下雨，雨水落在藤身上，沁着一股冰凉，酥酥麻麻，让他想起了幽冥河畔，有人曾细细挑弄他的藤枝。

　　山坳里的路七扭八拐，雨点也越砸越疼，昙苓双手挡在头顶，小跑了许久，才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

　　杂草半掩着洞口，昙苓猫腰钻进去，暖意扑面而来，泥土混着草木的湿气，像地底深处呼出的一口气。

　　他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四周打量着洞壁，找到一处干爽的空地，盘腿坐下。胸前的衣兜鼓囊囊的，是他赶路时顺手摘的果子，雨天的果子红艳艳的，吃着格外水润。

　　昙苓对此十分满意。

　　他将吃完的果核往洞外一丢，果核骨碌碌地滚进低洼的小泥池里，溅起了几滴泥水。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那人？”

　　“夜...饶渊...”昙苓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顺来的树枝，在地上勾勾画画，一个简笔小人儿出现在地上，一身长袍，头发也是长长的，对了，他还经常笑，昙苓小心翼翼地在小人的脸上勾了个笑脸。

　　“啧，怎么不像呢？”昙苓嘟囔着：“他好像不是这么笑的。”

　　昙苓将笑脸抹掉，扔了树枝，叹气：“我怎么才能找到你？我去问老槐树，他说我是喝了你的血才化形的，我竟然是个喝人血的妖精。”

　　临行前一天。

　　昙苓将老槐树拦在树下，仰着脸问：“那你知道什么人的血能让妖怪化形吗？”

　　老槐树故作高深：“这个嘛，让我想想......”

　　“我知道了，”老槐树一拍手：“仙人！一定是仙人！”

　　“我听说九重天上的仙人随便吐一口灵息都能让上天庭的妖精修得人形，更有的还能提升修为呢。”

　　昙苓点点头，深信不疑：“原来是这样，我要找的人是仙人。”

　　说罢，他又支着头继续问：“老槐树，九重天在哪里？我要去。”

　　“就你？”

　　老槐树看着大言不惭的藤，毫不留情道：“你可去不了！都说了是仙人，神仙住的地方，怎么会让你个小妖精进去，别做梦了。”

　　“肯定有办法的。”昙苓眼巴巴地盯着老槐树：“你就帮帮我吧。”

　　老槐树突然感觉手中的拐杖隐隐有松动，谁在抢他的拐杖？他低头一看，只见昙苓的藤枝正紧紧地缠着他的拐杖。

　　“松开松开，”老槐树吹胡子瞪眼：“你这小藤，怎的连自己的藤枝也控制不住！”

　　昙苓被他说得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的藤枝不知什么时候竟自己冒了出来，不禁讪讪道：“我还不熟练......”

　　老槐树见他这模样，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罢了，传说人间与灵界交界处，有仙界投放的传输阵，仙人下凡体察人间、执行天命都需要借助传送阵，这样方可不受一方小天地的限制，仙力不受压制。”

　　昙苓歪头：“传送阵？”

　　老槐树看他一脸懵懂，心觉没戏：“传说也不尽可信，谁知道这阵到底是真是假？我活了两千多年，还没见过有哪个小妖敢去闯仙界。”

　　昙苓一听希望渺茫，闷闷地低下头。

　　“去去去！”老槐树见不得他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人界与灵界交界处有座山，名曰佛光山，传闻是人间的尽头，里面住过仙人，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昙苓闻声，顿时又高兴起来，信誓旦旦道：“好！我现在就去，我一定会找到的！”

　　老槐树看他这般干劲十足，委婉地提醒：“那人也不一定是仙人，仙人怎会来过这地府的奈何桥？”

　　“他长得那般好看，就算不是仙人，也是厉害的大人物。”昙苓眼睛澄亮：“就算他不是仙人，仙人也一定可以帮我找到他。”

　　他一拍手，像是对自己的推测十分满意：“我决定了，就去找仙人。”

　　昙苓朝老槐树摆摆手：“谢谢你，老槐树。”

　　......

　　雨很快就停了，山坳的雾气还没有散尽，远处的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昙苓站起身，拍拍衣袍上的灰尘。

　　“佛光山，佛光山......”昙苓嘴里嘟囔着：“人间的尽头......”

　　他只是一颗藤，即便化形了，也不像其他小妖可以腾云驾雾，有些厉害的妖精，甚至可以瞬移，而他只能巴巴地用脚走路。

　　昙苓从山洞里出来，准备继续赶路。

　　就在这时，草丛里突然窜出一条灰兔，皮毛一块块暗沉发焦，眼珠通红异常，全然不像他前几日碰到的寻常野兔。

　　“吱——吱”

　　灰兔弓着身子，朝他发出刺耳的尖叫，昙苓本想上前看看，谁料下一秒，它竟疯疯癫癫地朝他冲了过来。

　　“啊！”昙苓吓得猝不及防向后一闪，脚下被碎石一绊，屁股“咚”地砸在乱石上，眼见灰兔就要扑到脸上，昙苓双手挡在眼前，然而藤枝突然不受控制弹在空中，将灰兔拦截了下来，藤枝还在舒展，枝条不自觉地缠在灰兔身上，发出淡金色的光晕。

　　昙苓一脸茫然蹲在地上，只见那灰兔尖叫声霎时戛然而止，藤枝被他收了回去，灰兔跳在地上，一蹬一蹬地挪到昙苓脚边，温顺地蹭了蹭，又窜回了草丛里。

　　昙苓好半天才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的藤枝是怎么冒出来的？他试着动了动手，却什么也没发生。

　　真奇怪！刚才自己冒出来的？

　　又是一天夜里，昙苓赶了一天的路，化成原型，缠在了一棵大榕树上。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雾很大。他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一个声音在浓雾深处说话。那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说给任何人听，又像是不得不说。

　　“……八方世界原本一体……神魔大战之后，天道降下法则，从此分割……”

　　“……魂魄源源不绝涌入无忧天……当真是为了解脱？”

　　昙苓听不懂这些话，他想走近些，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那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冷笑，倏地离远了。

　　昙苓仿佛回到了自己诞生之时，他看见了一只手——修长的、苍白的手，指尖有血珠缓缓滴落。

　　昙苓猛然惊醒。

　　天朦朦亮，鸟雀在枝头啁啾，晨光从树缝斜斜射下来，落在他的藤身上。

　　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绽出了一朵小白花，金色的花蕊晃动着，泛着淡淡的红晕，像染了血。

　　昙苓愣愣地看着那朵花，忽然觉得心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藤会开花吗？昙苓仰头望天，但没有人回答他。

　　九重天凌霄宝殿

　　天帝一身玄服，单手支着额头，懒懒地向下一瞥，九层白玉高台上的声音自上而下层层荡开，音量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他悔了吗？”

　　地官闻声，连忙向前一站，语气忐忑：“祁临上仙......”

　　天帝薄唇轻起：“仙界的上仙中，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号人物？”

　　地官一愣，顿时反应过来：“呃，祁临堕仙在人间两百多年来历经十三世轮回，但其命格强硬，地府承受不住，十三世已是极限，倘若继续，恐生变数，阎王再三下令，其不得再入地府。”

　　天帝微微坐直，面色比刚才沉了几分：“我问得是这些吗？我就问你，他悔了没有？”

　　地官心里忙叫苦不迭，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性子，在这儿逼问我有什么用，地官谨慎道：“陛下，人现在关在妄水牢中，这祁临上......呃......堕仙已经关在那儿三个月有余了，要是能放出来，下官早就将人放了。”

　　天帝脸色沉得发黑，喝声道：“哼！他真是不知好歹！”

　　说罢，见地官仍停在原处，眉峰沉压：“还有什么事？”

　　地官连忙上前躬身，斟酌着措辞：“近两月人间异动四起，下界仙官频频传报，多地无端生乱，不少村镇百姓心性暴戾无常，无故争斗厮杀。山间花草野兽竟凭空开了灵智，疯癫乱行。地府亡魂更是紊乱异常，执念深重的亡魂数量激增，戾气缠身，不肯轮回转世。”

　　天帝指尖微顿，眸色沉了几分：“可查出原因了？”

　　地官低头：“仙官下凡探查，只知是莫名滋生的阴浊邪气，却寻不到源头，寻常仙力倒也能镇压，但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天帝坐直身子：“八方世界向来安稳，无忧天常年渡化亡魂，清世间戾气，此番乱象，他们可有给什么说法？”

　　地官语气越发小心：“无忧天一切如常，依旧照常收纳魂魄，宣讲渡化之道，未曾有异常之举。佛门称众生乱想皆是人心贪嗔所致，天地自由平衡之道，无须多加干涉。”

　　天帝沉默良久，他早先便隐隐察觉不对，魂魄源源不断流入无忧天，而这人间戾气非渐反增。

　　可......无忧天底蕴深厚，佛门正统冠于七界，如无确凿证据，不可妄动。

　　他压下眼底疑云，冷声吩咐：“派遣仙官着力镇压，若有差池，立刻来报。”

　　妄水牢，藏于九重天之下的暗河底，外有仙府重兵把守，内设暗池，池水取自仙界极北的无妄海底，那里的海水吸收了万年的阴气，能轻易腐蚀筋骨，侵蚀仙力。

　　牢狱森冷，男人跪膝在地，墨色的无妄水浸没了他半个身子，与他漂浮在水中的黑发融为一体，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凄艳。

　　玄铁打造的锁链坚硬无比，夜饶渊双臂悬于半空，手腕被牢牢地缚在嵌入墙壁的铁环上，双腿泡在浊水中，已有些发黑溃烂。

　　他闭目垂首，若不是那胸口极轻微的颤抖，恐怕谁也看不出来这人此刻正遭受着万蛊噬心之痛。

　　“我有御令，还不快速放行？”一道清冷带威的女声喝道。

　　妄水牢层层设卡，想要进来一趟可谓极不容易，需层层出示手谕，探监的如此费力，更别里面的人想出来，天帝将人放在这里，也存着逼人认错的意味。

　　夜饶渊听到声响，微微抬头，见到来人是谁，像是毫不意外，他动了动早已僵硬的手臂，声音被牢内的阴寒之气刺得沙哑：“姑母，是母亲让你来的吗？”

　　站在囚牢外的女人身形挺拔，眉眼清冽，见牢中如此情形，不禁心口一窒，脸色担忧：“你是她儿子，如今你被关在这里，她自然心急。”

　　夜饶渊垂下眼，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头，看向牢壁缝隙透出来的一线光，气氛一下子变得凝滞。

　　半晌，牢内的人才轻“呵”一声：“天人一族后代凋零，她是怕我死了，辱没了她在族中的地位。”

　　琼华仙子脸色一僵，片刻不自然道：“我知你与她不亲，你从小被送到无忧天修行，拜入归一大佛座下，母子感情疏离，但她是念着你，不然也不会听到你的事后，就去找天帝求情。”

　　夜饶渊眸底漫起浅寒，低低地笑了：“姑母，你回去吧。”

　　“你去认个错，罚也罚过了，我们表个态，这事就过去了，天帝总要给无忧天一个交代。”

　　夜饶渊眼神平静：“我如今还在这里，就已经说明了我的态度。”

　　琼华仙子愣住了，在她的印象里，佛是觉悟者，已然超脱六道轮回的存在，黑暗被他们净化，八方世界方得一片安宁。

　　她不确定地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夜饶渊眼眸深邃，淡扯唇角：“无忧天立于天道之下，自成一方天地，仙界如今为何势弱，各界源源不断的魂魄涌入无忧天，当真是为了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