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刹藤》雕囚

1、死了十三次 第一章

　　地府里什么都缺，唯独不缺死人。

　　可偏偏有个活人，停在乱石堆前，弯了腰。

　　幽冥河畔花草开了遍地，唯有一颗藤歪歪扭扭挤在角落的石缝里，一尺高的藤身视线受限，只隐约感知，跟他同一时期生长的花草早早就化了人形，有的甚至还在地府谋了份差事，当起了官差，隔三岔五从河边路过。

　　奈何桥不分昼夜，亦不分四季，昙苓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桥头前长长的队流，一看就是几百年。

　　阿婆叹气的声音从上头传来，手里端着个瓷白的碗，脸上颇有几分无奈：“你怎么又来了？”

　　昙苓闻声，藤身微微支棱起来，他知道这个人，原因无他，只是这人过桥的次数太多了，连昙苓这种记性尤其不好的小藤都硬生生地看熟眼了。

　　阿婆熟练地拿起放在手边的注逝录，比起公事公办，更多的是一种麻木：“说吧，这回是怎么死的？”

　　“呛死的。”阿婆抬眼看了男人一眼，注逝录翻开的那页，随即显现出一个名字——夜饶渊，她笔尖不停，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男人语气不急不缓：“有一恶狗横行于市，在下见义勇为，不料却被追至数十里，路过一茶舍，摊主见状抄起扁担将其驱走，他看我气喘，便递了碗茶，不料在下一时不慎，水呛入喉间，再醒来，便到这儿了。”

　　阿婆闭眼摆摆手，似乎对这离奇的死法一点也不吃惊：“行了，过去吧。”

　　夜饶渊象征性抿了口孟婆汤，碗底经年不散的白雾与他修长苍白的手指融为一体，无端带了点不染尘世的矜贵，他将瓷碗放在桥头的青石案上，错身准备离去。

　　阿婆一把岁数了，对上这么个熟人，不免多叨叨了几句：“你这后生，怎的对生死这么轻淡！人生短短数十载，能寿终正寝的更是寥寥无几，谁不想活得久一些，偏偏出了你这么个例外！”

　　夜饶渊一袭白衣缓步向前，听着背后老人传来的叹息：“既然忘不了，总该要长记性，你又何苦非要疼上这一遭？”

　　昙苓不懂很多事，阿婆说，善恶从不现世报，要三世才能结清。

　　但有的人却不是。

　　奈何桥过，轮回入，普通人除非得到莫大的机缘，才有望脱离凡尘，飞升上仙，肉体凡胎轮回三世乃世间常理。

　　昙苓总是在见新的面孔，但这男人不一样，他总是隔个十几年，便要来上一遭，有时甚至更短，昙苓也好奇过他幼年的模样，但奇怪的是，男人总是维持着眼前这翩翩公子的模样，为什么呢？

　　夜饶渊弯下腰，幽冥河的水很凉，昙苓摇晃着身子想要提醒他，奈何藤身笨拙，又说不出来话来，只得暗自懊恼。

　　“小家伙，又长高了些。”他语气玩味，指尖划过藤身，昙苓顿感一阵酥麻，藤身剧烈挣扎起来。

　　夜饶渊轻笑：“你在这里倒是安稳，旁人都不看你。”

　　昙苓摆摆藤身，什么叫不看他？瞧不起藤呢！

　　夜饶渊突然轻笑一声：“你这藤，怎么还打人？”

　　其实藤枝只是轻飘飘在男人手背蹭了一下，却被他污蔑成打人，实在是气煞藤也。

　　夜饶渊收回手，一脸大发慈悲道：“罢了，不与你一般见识。”

　　谁知，下一秒，身下原本弯曲的藤身突然发直，“啪”得一声，抽在夜饶渊的腿上。

　　夜饶渊像是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画面，眉头一挑：“你这身子平常看着这么拧巴，没想到也会有伸直的一天。”

　　昙苓又惊又喜，可那枝条只伸直了一小会儿便很快又缩了回去。

　　于是，夜饶渊在接下来的一刻钟，亲眼目睹了一个藤枝努力上去一寸，又掉下去两寸，上去三寸，又掉下去四寸的感人画面，顿时忍俊不禁：

　　“你只是长得比别人慢点。你看看周围，有的花草还没开智，这样一比，有没有感觉自己厉害多了？”

　　昙苓的藤尖慢慢抬起来，朝着夜饶渊的方向偏了偏，像在侧耳听。过了一会儿，藤身轻轻晃了两下，像是点了头。

　　“这就对了，慢慢来，不着急。”

　　夜饶渊直起身，悠悠道：“走了，下次见。”

　　又是这句话！

　　人间春去秋来，昙苓立在乱石堆中，百无聊赖地数着幽冥河中闪着的绿光莹虫，听到过路的小妖聚在老槐树下闲聊。

　　老槐树是长在奈何桥往西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古树，地府的小妖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对他很是亲切。

　　昙苓经常听到他在树下自言自语，说是地府阴气又重了，孟婆今天的汤熬的不够浓，走到他面前了竟还在絮叨前尘往事，总之是一些琐碎小事，让他听得直打瞌睡。

　　“最近地府怎么突然多出这么多人？”一个竹叶精踮着脚张望。

　　老槐树语气悠闲，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颠了颠：“你不知道吗？人间最近都在打仗，每天都要死好多人，孟婆舀汤的手都是抖的，脾气都暴躁了不少！”

　　竹叶精感叹：“还是当妖精好，不用经历生老病死。”

　　“是啊，是啊！”

　　兰花精赞同地点头：“你们看桥头，排队的好多都是小孩，这么早就死了，真可怜！”

　　昙苓不知道什么是打仗，但听他们这么说，直觉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会死人。

　　这天，昙苓又见到了那个男人，阿婆彻底没了心气，见到他，连孟婆汤也不舀了，照例拿着注逝录，问道：“怎么死的？”

　　夜饶渊：“被箭射死的，六岁时，我入敌国为质，一年前，两国开战，被射杀于墙头。”

　　昙苓听得仔细，再次肯定了打仗很坏。

　　“我要走了。”

　　昙苓突然听到头顶上传来的声音，摆摆藤枝，你不是经常走吗？他看着夜饶渊随便坐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心里莫名有一丝不安。

　　夜饶渊轻声道：“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昙苓原本歪向他的藤枝突然不动了，什么叫不会再来了？

　　“你灵智开了这么久，却迟迟不化形，想来是受到什么限制。”夜饶渊手臂自然垂下，放松地搭在膝头，轻打着节拍。

　　昙苓哪还顾得上化形，自顾自地沉浸在伤心中，根本没听他讲话，满脑子想得都是这人以后再也不来看自己了，一时间感觉天都要塌了。

　　妖精修行需天地灵气，虽说地府灵气不如地上丰沛，但还是有的，这小藤确实耗时长了些，夜饶渊想着，指尖突然顿住，他视线停在低迷的藤枝上。

　　“你我相识一场，这对你来说，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他站起身，靠近小藤，及腰的黑发随着他弯腰的动作，分出几缕垂落在藤枝上，昙苓感觉痒痒的，没等他晃动枝体，就见头顶突然滴下几滴红色的水珠。

　　昙苓没见过，但他知道那是血，可地府的魂魄怎么会有血呢？

　　血珠一滴一滴地滴个不停，落在昙苓的藤枝上。

　　昙苓见状，拼命地拉长身体，分出一条细长的藤枝，轻轻地缠在夜饶渊割破的手指上，流血会疼的，不能再流了！

　　夜饶渊看着缠上来的藤枝，轻轻拨弄了两下，藤枝微颤，却还是没有松开，他调侃道：“好好修炼吧，等化形了，你也能去外面的天地看看。”

　　那是昙苓听他说得最后一句话，因为那血的缘故，他陷入了昏迷......

　　“快看!快看!”

　　“这儿什么时候长了颗这么大的藤？”

　　老槐树拄着拐杖日常路过，此刻却在河畔驻足片刻，摸着胡子道：“奇怪，这藤是怎地突然生出股肃杀之气？”

　　昙苓是在一片吵闹声中醒来的，周围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他下意识摆弄藤身想打招呼，却见簌簌的响声在四周响起。

　　“哇，它动了！”几个小妖惊奇地叫喊。

　　昙苓这才发现，他的藤枝竟把幽冥河一侧的河岸铺满了大半，原先杂乱的石堆早已被粗干的藤枝压在身下。

　　又有许多妖精化形了，昙苓看着除了几个眼熟的竹叶精和小花妖，还有许多生面孔。他叹了口气，隐隐感觉藤枝发胀，像是被束缚住般，憋闷得很。

　　这天夜里，幽冥河畔的风突然停了，昙苓感觉体内有股灼热的气息在到处冲撞，大片的藤枝开始收缩、交错，发出“吱呀”的摩擦声，枝上的白花开始消散，朦朦微光下，藤枝褪去棕褐色的外皮，幻化成嫩白的肌肤，他化形了！

　　昙苓新奇地摸摸自己的胳膊，又摸了摸自己的脚，最后捧着脑袋坐在河岸边傻笑。

　　他张了张嘴巴，说出的话带着滞涩：“我...我化成人形了！”

　　河水倒映着一个青涩的少年，少年眉眼还未长开，皮肤很白，带着点笨拙的柔和。

　　昙苓盯着河面，眨眼间，突然看到水中出现一抹白色的身影，他愣了愣，募地站起身，向桥头跑去。

　　这个时间奈何桥头人不多，黑白无常大人一般都在人间的夜里勾魂，现在是人间的白天，人少，阿婆也就不忙。

　　昙苓其实谁也不认识，对于阿婆，也只是自己单方面听她老人家的碎碎念，他站在不远处往桥头张望了一会儿，才忐忑地走上前：“阿...阿婆，那个穿...白色衣服的...高高...的，来过...好多次，他...走了，什么...时候？”

　　孟婆看着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小妖，说话磕磕绊绊，她声音沙哑：“你说的，是那个死了好多次的年轻人？”

　　昙苓眼睛一亮，急忙点头：“对...是他！”

　　孟婆眼神浑浊，看向昙苓：“他都有一百多年没来了，你是他什么人？”

　　昙苓闻声一愣：“一百多年？”

　　藤突然变得呆呆的：“我是河边的那颗藤，他陪我说过话...”

　　孟婆见状，缓缓转过身，河岸边原本铺了大片的藤条不见了：“竟是个开了智的精怪。”

　　昙苓觉得变成人也好难：“我要去哪里找他？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孟婆瞧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叹了口气：“那后生啊……”

　　她没再说下去，转身从桥头石案下拖出那本厚重的注逝录，封皮被翻得起了毛边。昙苓盯着她翻页的手，那手指关节粗大，沾着常年熬汤留下的药渍，翻起页来却极轻。

　　“你自己看。”孟婆把注逝录推到他面前。

　　昙苓低头，那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刚化形，用神识认字还很吃力。

　　昙苓指尖划过开头的三个大字：夜饶渊。

　　“原来他叫夜饶渊。”

　　下面一行行小字，墨迹新旧不一，像是分了十几次、每次隔了很久才写上去的。

　　第一行写着：“十七岁，仗剑救人，死于匪徒”。

　　第二行墨迹稍淡：“二十三岁，赈灾施粥，死于疫病”。

　　第三行的字迹潦草了些，像是记录的人写到这一条时已有些不耐烦：“十五岁，替妹挡刀，死于官兵”。

　　昙苓的手指一行行往下挪，越挪越慢。那些墨迹有的浓黑如新，有的已经泛灰，但每一条末尾都走向了死亡。

　　他数了三遍，手指点在最后一行时，指尖微微发抖。

　　“十三……次。”他声音干涩：“他死了十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