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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狼人杀(完)   第五天 ...

  •   第五天。

      陈烬是被哭声吵醒的。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此起彼伏,像涨潮时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在广场上空荡荡的天幕上。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灰色的天空——还是那个颜色,没有变亮,没有放晴,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脏玻璃。

      然后他看到了尸体。

      宋芳的尸体倒在广场中央偏左的位置,顾莲的尸体倒在左边阵营前排。两个女人,两种死法,但死因是一样的:狼人。

      陈烬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脸上露出一个普通人看到尸体时应该有的表情。他做得很好,好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太好了。

      旁边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沉默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左边阵营的人围在顾莲的尸体周围,哭得最大声的是几个年轻姑娘,她们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闷在手掌里,显得遥远而模糊。

      右边阵营没有哭。

      右边阵营的人在沉默。

      不是没有感情,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宋芳死了,宋芳是那个提出“分成两个阵营”的人,是那个用冰冷的逻辑把两千多人劈成两半的人。她死了,右边阵营里有人暗暗松了口气——少了一个对手。但松口气的同时又觉得不该松这口气,因为宋芳再怎么说也是一个活人,一条命。

      两种情绪绞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种别扭的、尴尬的沉默。

      陈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他在找江临,但不是因为要商量什么——他想看看江临面对这两具尸体的时候,脸上会不会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

      江临站在老位置,柱子的旁边。

      他正低头看着地上的顾莲。

      说是“看着”,其实更像是“视线落在了那个方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陈烬注意到了——他的眼睛在顾莲的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移开了,移到了宋芳的方向,又停留了两秒,然后彻底转向了别处。

      四秒钟。

      四秒钟的注视,对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只肯说一个字的来说,算长了。

      陈烬收回视线,开始在人群中移动。今天要做的事情很多,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刘阳还活着。

      刘阳还活着。

      他蜷缩在东南角那根柱子根部,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他的眼睛睁着,但没有焦点,瞳孔放大,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灵魂已经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在呼吸。

      那把枪不在他手上。

      也许是系统收回了,也许是他自己放下了,也许是他在睡梦中不小心松了手。不管怎样,现在刘阳是一个没有武器的猎人——一个失去了唯一优势的、赤裸裸的、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的靶子。

      秦昭蹲在刘阳旁边,正在给他递水。她脸上的血痕已经干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线,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水壶递到刘阳嘴边,刘阳没有接,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滴在地上,湿了一小片。

      陈烬走过去,在秦昭身边蹲下来。

      “秦姐,他这样多久了?”

      秦昭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疲惫的确认。确认陈烬是一个“会走过来问一句”的人。

      “从昨晚到现在。”秦昭的声音沙哑,“没睡过,没吃过东西,水也不喝。”

      陈烬皱了皱眉,伸手在刘阳面前晃了晃。刘阳的眼睛没有跟着他的手移动,瞳孔也没有任何反应。

      “刘阳。”陈烬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刘阳,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刘阳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秦昭叹了口气,站起来,低头看着陈烬:“你帮我看着他,我去找点吃的。”

      “好。”

      秦昭走了。陈烬蹲在刘阳面前,看着这个崩溃的男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不合时宜的平静。

      这不是他要杀的猎人。

      这个猎人已经死了。不是□□上的死亡,是比□□死亡更彻底的、灵魂层面的死亡。一个连水都不喝的人,一个眼神涣散到无法聚焦的人,他已经退出了这场游戏。他只是还没有倒下而已。

      陈烬站起来,转身。

      江临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陈烬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才。”

      “你能不能别像个鬼一样站在人背后?”

      “你没有听到我的脚步声,是因为你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刘阳身上。”江临的目光越过陈烬的肩膀,落在刘阳身上,“一个合格的狼人不应该对猎物产生多余的关注。”

      陈烬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你今天说话能不能不那么难听?这才早上七点。”

      “现在是早上七点十五分。”

      “我在打比方!”

      江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陈烬总觉得他在想什么——不是因为江临的表情变了,而是因为他的表情没变。在顾莲和宋芳的尸体旁边,在崩溃的猎人面前,在两千多个恐惧和愤怒的人中间,他的表情没变。

      太没变了,变得不正常。

      “说正事。”江临开口了,“刘阳已经废了,但他还活着。只要他活着,他就是猎人的身份标识,系统不会重新分配猎人。这对我们有利——一个废掉的猎人比一个死掉的猎人更好控制。我们可以利用他在白天投票中制造混乱。”

      “怎么利用?”

      “煽动右边阵营投票投他。如果系统判定投票投死猎人算狼人赢,游戏结束,我们赢。如果系统不算,那至少我们除掉了一个潜在的威胁——他虽然是废人,但万一他哪天突然清醒过来开枪,我们赌不起。”

      陈烬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他转过身。

      广场中央,沈渡站在那两具尸体旁边,正在对一群人说话。他的声音不大,但他说话的方式有一种天然的磁性,让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听。

      “昨天我们犯了一个错误。”沈渡说,大衣上那颗掉了的扣子还没有补上,垂下来一截布料,但他没有去管,“我们被宋芳的话带着走了。‘分阵营’这个提议本身没有错,但它来得太早了。在没有任何信息的情况下分阵营,唯一的后果就是制造对立。对立不会帮我们找到狼人,对立只会帮狼人藏得更深。”

      有人在人群中喊:“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还分不分阵营了?”

      “不分了。”沈渡说,“从今天开始,所有人回到同一个阵营。我们的目标不是‘帮狼人赢’或‘帮猎人赢’,我们的目标是找出真正的狼人。无论是狼人赢还是猎人赢,前提都是——我们知道狼人是谁。”

      “可是规则说了,狼人赢了活人进下一副本,猎人赢了死人复活!这不是同一个目标!”

      沈渡看了那个人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被看到的人声音就小了下去。

      “我说的是‘找出狼人’这个动作本身,无论你支持哪一边,这个动作都是一样的。你想让猎人赢,你需要找出狼人。你想让狼人赢,你也需要知道狼人是谁——不然你怎么知道投票该投谁?”

      人群中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点头。

      陈烬站在远处,看着沈渡,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

      这个人太厉害了。宋花了一整天建立起来的阵营对立,他用五分钟就拆掉了。不是强行拆掉,是用逻辑拆掉的——你支持哪边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知道狼人是谁。而“知道狼人是谁”这件事,需要所有人合作。

      他不跟你讲道德,不讲感情,不讲“我们应该团结”。他跟你讲利益——你需要信息,我也需要信息,所以我们合作。

      陈烬看了一眼江临。

      江临也在看沈渡,那眼神很专注,专注到陈烬觉得他可能在计算沈渡的每一个微表情。

      “这个人必须死。”江临说,声音低到只有陈烬能听到。

      “我知道。”陈烬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杀他,等于告诉所有人‘谁最聪明谁先死’。到时候没有人敢动脑子,所有人都缩着,信息就彻底断了。没有信息,我们也找不到猎人。”

      “所以?”

      “所以先留着。利用他把信息挖出来,挖到差不多了再动手。”

      江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又看了沈渡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白天的时间在混乱中流逝。

      沈渡的“统一阵营”方案获得了大多数人的支持。左右两个阵营的边界在一上午的时间里慢慢模糊了,人们开始重新混在一起,说话,讨论,争吵,但争吵的内容不再是“你站哪边”,而是“你觉得谁是狼人”。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答案。

      “我觉得秦昭是狼人。你们想想,她从第一天开始就在掌控局面,这不是一个普通人该做的事。”

      “放屁,秦昭要是狼人她早就赢了。我觉得沈渡是狼人,他太聪明了,聪明得不正常。”

      “刘阳才是狼人!他自己开了枪然后假装崩溃,就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

      “刘阳是猎人,系统公告都说了他是猎人。你听没听规则?”

      “系统公告说的是‘猎人开了第一枪’,又没说刘阳是猎人。万一刘阳是狼人冒充的呢?”

      所有的讨论都在原地打转。没有信息,没有证据,没有可以验证身份的手段。每个人都在用自己那一点点可怜的、碎片化的观察,拼凑出一个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

      陈烬在人群中穿梭,像一个温和的、无害的、喜欢聊天的普通年轻人。他跟周元聊了几句关于狼人的猜测,跟林屿讨论了一下投票策略,跟几个叫不上名字的人交换了看法。他没有说任何有价值的话,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在做同一件事——引导。

      “你觉得秦昭嫌疑大不大?她昨天被宋芳一句话就堵住了,感觉有点心虚。”

      “沈渡确实聪明,但聪明人不一定是狼人吧?我倒觉得那个不说话的人比较可疑,就是那个穿黑卫衣的,叫什么来着……”

      “刘阳要是真猎人就好了,我们直接投票投死他,万一系统判狼人赢呢?”

      轻飘飘的几句话,像种子一样撒在人群里。不需要每个人都相信,只要有几个人听了进去,在投票的时候多想了那么一秒,就足够了。

      下午三点左右,系统开放了投票面板。

      这是第五天的投票。前面四天,只有第一天平安日,第二天和第三天投了但没人死——票数太分散,系统没有执行处决。第四天死了许攸,是因为两个阵营的统一投票把票数集中了起来。

      今天,阵营虽然名义上统一了,但投票意向比昨天更分裂。

      秦昭在中午的时候提议了一个投票方案:每个人投票给自己认为嫌疑最大的人,但为了让票数集中,大家可以先提名几个候选人,然后在这几个候选人中投票。

      提名阶段花了两个小时。最终被提名的有五个人:秦昭自己、沈渡、刘阳、一个叫方如的中年男人、以及一个陈烬几乎没印象的年轻女孩。

      陈烬看到这个名单的时候,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秦昭被提名,是因为她一直在掌控局面,“太像狼人了”。沈渡被提名,是因为他太聪明了,“聪明得不正常”。刘阳被提名,是因为他是猎人——不对,在那些提名他的人看来,刘阳是在“假扮猎人”,所以他们真的觉得刘阳是狼人。

      方如被提名,是因为他太沉默了,“不说话的人最有问题”。那个年轻女孩被提名,是因为她是方如的组员,“物以类聚”。

      没有任何逻辑。

      纯粹的、赤裸裸的、人类的直觉和偏见。

      陈烬在心里给这个名单打了个分——六十分。不算好,但足够用了。

      投票开始了。

      陈烬投给了刘阳。

      不是因为他觉得刘阳是狼人——他知道刘阳是猎人。他投给刘阳,是因为他想看看系统会怎么判。如果刘阳被投死了,系统宣布狼人赢,那就皆大欢喜。如果系统不判,那至少他们除掉了一个废掉的猎人。

      两千多人投票,票数在系统面板上实时跳动。

      刘阳的票数一路领先。

      秦昭第二,沈渡第三,方如第四,那个年轻女孩第五。

      不是每个人都认真思考了才投票的。大部分人投票的理由都很简单——“大家都投他,那我也投他吧”。从众效应在两千多人的群体中被放大到了极致,票数的差距像滚雪球一样越拉越大。

      最终结果出来的时候,陈烬甚至没有感到意外。

      刘阳,得票一千零三十七票。

      超过半数。

      【投票结果:刘阳,出局。】

      系统冰冷的声音宣布了结果。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

      【刘阳身份:猎人。】

      【猎人被投票出局。根据规则,猎人被投票出局时,可开枪带走一名玩家。是否开枪?】

      所有人都在看刘阳。

      刘阳还是那个姿势,蜷缩在柱子根部,眼神涣散,嘴唇干裂。但他听到系统声音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动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所有人都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正常的笑。那是崩溃到极致之后、在某个临界点上忽然反弹出来的、扭曲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他裂开嘴,露出干裂的嘴唇和发黄的牙齿,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生锈的铁门在风中吱呀作响。

      “开枪。”刘阳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当然开枪。”

      他的右手抬起来,那把透明的枪重新出现在他的掌心,散发着微弱的、不稳定的冷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枪口在人群中缓缓移动。

      左边,右边,左边,右边。

      每一个被枪口扫过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死死盯着那把枪,瞳孔放大到了极限。

      刘阳的笑声没有停。

      “你们想让我死。”他说,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和笑容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表情,“你们都想让我死。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就是害怕而已,我就是不想死而已……你们就要我死……你们都要我死……”

      枪口停住了。

      停在了秦昭的方向。

      秦昭站在人群中,没有后退,没有闭眼,甚至没有改变表情。她脸上的血痕已经结了痂,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道暗红色的伤疤。她看着刘阳,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深沉的东西。

      “刘阳。”秦昭说,声音很平静,“开枪吧。如果你觉得是我,就开枪。”

      刘阳的手在抖。

      枪口在秦昭的胸口晃来晃去,但他没有扣下扳机。

      “不是她。”刘阳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确定性,“不是她。她不是狼人。”

      枪口又开始移动了。

      经过了沈渡。经过了方如。经过了那个年轻女孩。经过了周元。经过了林屿。

      经过了陈烬。

      枪口在陈烬的方向停了一瞬。

      陈烬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站在人群中,表情是那种“被枪指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茫然和恐惧——和周围的每一个人一模一样。

      刘阳看着陈烬的方向,眯了眯眼睛。

      “你。”他说。

      陈烬感觉到周围的人都看向了自己。至少有上百双眼睛同时落在他的身上,像几百根针同时扎进皮肤。

      “你叫什么来着?”刘阳歪着头,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有了一种模糊的、不确定的亮光,“你昨天……你昨天蹲在我面前,跟秦昭说话。你蹲在那里,看着我。你的眼睛……你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

      陈烬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叫陈烬。”他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刘阳,你认错人了,我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刘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普通人。你说你是普通人。所有人都是普通人。但普通人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一个快死的人。”

      “什么眼神?”

      “你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东西。”

      广场上的空气凝固了。

      陈烬看着刘阳,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他的表情管理还在线——脸上是那种“被人误解了的无辜和无奈”,但他的大脑已经在计算所有的可能性了。

      刘阳会不会真的认出他是狼人?不可能。猎人在夜晚杀狼人会自爆,但如果猎人在白天通过枪杀狼人呢?规则没有说猎人白天枪杀狼人会怎样。没有说,就意味着可能可以。

      如果刘阳现在开枪打他——

      【如果猎人误杀平民,平民死亡,猎人子弹-1。】

      不会死。他是狼人,不是平民。猎人枪杀狼人的后果,规则没写。

      规则没写,就意味着系统有自由裁量权。

      陈烬不敢赌。

      “刘阳。”陈烬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你还有八发子弹。你确定要把其中一□□费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吗?”

      刘阳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还有八发子弹。”陈烬重复了一遍,“你杀了我,还剩七发。然后呢?你要继续杀谁?你能杀到什么时候?你能杀到狼人死为止吗?”

      刘阳的手不再抖了。

      但枪口也没有移开。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对其他人来说,那是漫长到令人窒息的三秒钟。对陈烬来说,那三秒钟里他想了很多——不是在想怎么活命,而是在想怎么利用这个机会。

      如果刘阳不开枪,所有人都看到他在枪口下“幸存”了。幸存者会被贴上什么标签?运气好?还是狼人运气好?

      如果他运气好到能在猎人的枪口下活下来,那他的嫌疑就会大大增加。

      需要有人替他挡枪。

      “刘阳。”又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陈烬的。

      是江临的。

      所有人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江临站在柱子旁边,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像一尊被摆在那里的雕塑。他看着刘阳,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在看刘阳的时候,和刘阳看别人的时候用了同一种眼神。

      “你杀错人了。”江临说,“你不是要杀狼人吗?杀他没用。”

      “你谁啊你?”刘阳皱着眉,枪口从陈烬身上移开,对准了江临。

      江临看着那个枪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叫江。”他说,“你手里的枪只剩八发子弹。如果你现在开枪打我,你就只有七发了。等你打到只剩最后一发的时候,你会想——如果前面那九发我都没有找到狼人,我该怎么办?”

      刘阳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没有压下去。

      “你怕死。”江临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你怕死怕到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随便开枪杀了马腾。你现在也很怕死,因为你被投票投出去了,你只剩最后一次开枪的机会。你怕这最后一枪也打不中狼人,那你就彻底输了。”

      “你闭嘴!”刘阳尖叫道,枪口在江临和陈烬之间来回摆动。

      “我偏不。”江临说。

      陈烬闭了闭眼。

      这个疯子。

      “你杀马腾是因为你怕死,你投票给别人是因为你怕死,你现在举着枪不知道该打谁也是因为你怕死。”江临往前走了一步,枪口几乎顶到了他的胸口,他没有停,“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已经死了。系统宣布你出局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死了。你现在剩下的这最后一枪,是你唯一能给这个世界留下的东西。你是想把它留给一个随机的人,一个跟你无冤无仇的人,还是想用它做点有意义的事?”

      刘阳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有意义的事?”他的声音在发抖,“什么是有意义的事?谁他妈在乎有意义没意义?我都要死了!”

      “你在乎。”江临说,“你在乎你的最后一枪打中了谁。如果你不在乎,你刚才就不会犹豫那么久。你会随便指一个人,开枪,然后死掉。但你没有。你在找,你在想,你在努力分辨谁才是真正的狼人。”

      刘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不知道谁是狼人……”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真的不知道……我看谁都像,看谁又都不像……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我知道你不知道。”江临说,“所以我在帮你找。”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昨天宋芳把所有人分成了两个阵营。左边是帮猎人的,右边是帮狼人的。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狼人会在哪一边?”

      人群中发出一阵嗡嗡声。

      “狼人当然在右边!帮狼人赢的那边!”

      “不一定,狼人可能在左边,假装帮猎人!”

      “对,狼人最擅长伪装!”

      江临等嗡嗡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才继续开口:“狼人会在人多的一边。昨天右边人多,一千六百人,左边八百人。狼人只有两个,他们最需要的是隐藏。藏在一千六百人里,比藏在八百人里更容易。”

      “所以狼人应该是在右边阵营里。”有人说。

      “不一定。狼人可能会反其道而行之,故意选人少的一边,因为大家都会觉得‘狼人会选人多的一边’。”

      “那就是说两边都有可能?你说了跟没说一样!”

      江临没有理会那个人的嘲讽,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刘阳身上。

      “这就是问题所在。所有人都在猜,所有人都在想‘狼人会怎么做’,但没有一个人知道答案。因为狼人是人,不是程序,他们会做任何事。任何分析都是徒劳的。”

      “那你说怎么办?”有人喊。

      江临沉默了一秒。

      “用排除法。”他说,“我们已经死了很多人。灰衣男人,红羽绒服女人,赵岳,马腾,许攸,宋芳,顾莲,还有昨天内斗死的十八个人。加上刘阳——他虽然不是狼人杀的,但他也死了。”

      “一共死了二十多个人了。二十多个人里,没有一个是狼人。”

      广场上安静了。

      “狼人还活着,两个都活着。他们就在剩下的这两千四百多人里。”江临说,“而我们的投票系统,投了五天,只投死了一个许攸,一个刘阳。许攸是平民,刘阳是猎人。我们一个狼人都没有投死。”

      “这说明什么?”江临环顾四周,“说明我们的投票是无效的。我们不是在找狼人,我们是在互相残杀。”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捂住了脸。

      “那你说怎么办?”沈渡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不大,但很稳。

      江临看向沈渡的方向。

      “我说——换一种投票方式。”

      “什么方式?”

      “从现在开始,不再提名,不再讨论,不再分析。每个人闭上眼睛,凭直觉投票。你认为谁是狼人,就投谁。不要跟别人商量,不要看别人投谁,不要想太多。凭直觉。”

      “凭直觉?这也太儿戏了吧?”

      “前面五天的讨论和分析,投死了一个平民一个猎人。”江临说,“我觉得凭直觉不会比这更差了。”

      没有人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系统重新开放了投票面板。

      这一次,没有提名阶段,没有候选人名单,没有讨论,没有分析。每个人面前只有一个小小的输入框,和一个提示:【请输入您认为最可能是狼人的玩家姓名。】

      陈烬站在人群中,手指悬在虚拟面板上方,没有动。

      他在想一个问题。

      江临为什么要提议“凭直觉投票”?

      直觉投票是不可预测的。两千多人,每个人的直觉都不一样,票数会极度分散,最后大概率又是平安日。这对狼人有什么好处?

      除非——江临的目标不是“投死一个人”。

      除非他的目标是“让刘阳开枪”。

      如果票数分散,没有人被投死,刘阳的开枪机会就会一直保留着。他的最后一枪会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每个人都怕它落下来,每个人都想让刘阳赶紧把这枪用了。

      当所有人都想让一个濒死的人赶紧开枪的时候,那个人会怎么做?

      他会随便指一个人。

      江临在用一个濒死的猎人当刀。

      而他自己,刚才站在枪口前说了一通话,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敢于直面枪口的勇敢的人”。这样的人,刘阳不会杀他。因为杀一个勇敢的人,会让刘阳觉得自己更懦弱。

      陈烬闭了闭眼。

      这个人,太恐怖了。

      他输入了一个名字:沈渡。

      不是因为他觉得沈渡是狼人,而是因为他觉得沈渡不是狼人。投沈渡一票,增加沈渡被投死的风险,逼沈渡在白天多说话。一个聪明人,在被逼到墙角的时候,会说出很多有趣的东西。

      投票结束了。

      票数果然分散。两千四百多人的投票,得票最高的一个人——沈渡——只拿到了不到两百票。远远不到半数。

      平安日。没有人被投死。

      系统宣布结果的时候,刘阳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很大,大到所有人都听到了。

      他的枪还在手里。

      他还有一发子弹。

      他还没有用。

      天色渐暗。

      第五天的夜晚降临了。

      “天黑请闭眼。”

      陈烬闭上眼,在黑暗中等待着。他的心跳很平稳,呼吸很均匀,大脑在黑暗中比在白天更清醒。

      “狼人请睁眼。”

      他睁开眼。江临已经站在他面前了,像是从未离开过一样。

      “今晚杀三个。”江临说。

      “不。”陈烬说,“今晚杀一个。”

      江临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代表“需要解释”。

      “沈渡今天被投票投了最高票,虽然没死,但他已经被标记了。如果他明天死了,所有人都会觉得是因为今天票数最高所以被狼人盯上了。他的死会成为一个信号——谁在投票中得票最高,谁就会在夜晚被杀。这个信号一旦形成,投票机制就彻底瘫痪了。没有人敢投任何人,因为投谁谁死。”

      “所以?”

      “所以我们今晚不杀沈渡。我们杀一个跟投票结果完全无关的人。让这个信号不要形成。”

      “杀谁?”

      陈烬深吸了一口气。

      “刘阳。”

      江临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你说什么”的变化,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他从一个状态切换到了另一个状态。像一台机器从一个程序切换到另一个程序,界面没有变化,但后台在疯狂运转。

      “你想在夜晚杀猎人。”

      “对。”

      “夜晚杀猎人,狼人会当场死亡。”

      “规则是这么写的。”

      “你想死?”

      “我不想死。”陈烬说,“但我想知道,规则为什么这么写。你不觉得很奇怪吗?狼人夜晚杀猎人,狼人会死。但猎人白天杀狼人,规则什么都没说。这两种不对等的设定,一定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猎人可能不是‘人’。”

      江临沉默了。

      那个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陈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想赌。”

      “我想赌。”

      “赌输了你会死。”

      “我会死。”陈烬看着江临,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他知道江临在看着自己,“但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赌。”

      江临没有说“我不是你”。他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仰头看向天空,用他一贯的语气说:“杀刘阳,东南角柱子根部。”

      “狼人请闭眼。”

      陈烬闭上眼。

      他听到了系统执行的声音——不是真实的声音,而是一种意识层面的确认,像有人在黑暗中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狼人夜间击杀猎人。触发自爆规则。】

      【狼人:陈烬,死亡。】

      陈烬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不疼,但很真实。他低头看,胸口那个位置正在变得透明,从中心向外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只不过这里是透明的墨水滴进了有颜色的水里。

      他在消失。

      广场上有人在尖叫。但他听不太清了,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厚厚的玻璃。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江临的脸。

      江临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正在消失的身体,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情绪。但他的手——江临的手伸了出来,抓住了陈烬正在变得透明的手腕。

      抓得很紧。

      【狼人:陈烬,死亡。狼人剩余数量:1。】

      陈烬的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他抓我的手了。

      那个人,抓我的手了。

      黑暗。

      然后,光。

      陈烬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他的手撑在地上,地面是冰凉的、硬邦邦的瓷砖,不是广场上那种灰白色的地砖,是更光滑的、浅灰色的、带着细密纹路的大块瓷砖。

      走廊。

      他趴在一个走廊的地上。

      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白色的门,银色的门把手,门的上方挂着牌子:高一(1)班、高一(2)班、高一(3)班……

      教室。

      这是一个学校。

      陈烬撑着地面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完整,不透明,没有洞,没有伤口,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砰地跳,跳得又快又有力,像一个刚被修好的发动机。

      他没死。

      或者说,他死了,但又活了。

      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广场上那种从天空砸下来的电子音,而是一种更私密的、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低语的声音。

      【欢迎进入第二副本:校园】

      【当前存活玩家:2440人】

      【副本规则将在所有玩家到齐后公布】

      陈烬站在原地,消化着这两个信息。

      2440人。进入这个副本的时候是2440人。第五天结束的时候,广场上至少还有两千四百多个活人——不对,他死之前还有两千四百多人,许攸死了,刘阳死了,他自己也“死”了。但系统说当前存活玩家2440人,说明他死的那段时间里,一定还发生了什么。

      还有,他的身份变了。他不再是狼人了。

      新的副本,新的规则,新的身份。

      陈烬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着远处传来的嘈杂声——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这又是哪里”——那些声音从走廊的各个方向传来,像是很多人在同一时间醒来,在同一时间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新的噩梦里。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右手手腕上有一个浅浅的、红色的印子。

      五个手指的印子。

      有人抓过他。

      抓得很紧。

      陈烬看着那个印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是温和无害的笑,也不是算计的、危险的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笑。

      他抬起头,看向走廊的尽头。

      “江临。”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像一粒石子投入深井。

      然后他开始走了。

      走廊很长,门很多,不知道江临在哪一扇门后面。

      但陈烬有一种直觉。

      他会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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