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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狼人杀(五) 第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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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陈烬是被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吵醒的。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刺耳的、像防空警报一样的声音从天空砸下来,砸在广场上每个人的耳膜上。两千多人同时捂住耳朵,有人在尖叫,有人在骂娘,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那声音持续了将近十秒才缓缓消退,消退之后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开派对。
“什么情况!”
“又怎么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陈烬揉着耳朵,眉头紧皱。不是因为疼——虽然确实很疼——而是因为这个声音的出现意味着系统要搞事情了。在狼人游戏里,系统突然拉响警报,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然,灰色的天幕上开始浮现金色的字。
不,不是金色。这次是红色。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系统公告】
【经检测,当前游戏进度严重低于预期阈值】
【规则调整如下——】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几千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血红色的字,像一群被攥住脖子的鸡。
【猎人:子弹数量由5发提升至10发】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欢呼,有人倒吸凉气。陈烬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他脸上只是露出了一个普通人该有的惊讶表情,不重不轻,恰到好处。
十发子弹。翻倍了。猎人的容错率从“几乎不能犯错”变成了“可以犯错五次”。这意味着猎人会更敢开枪,更敢冒险,更敢在不确定的情况下扣动扳机。
对狼人来说,这不是好消息。
陈烬下意识地去找江临。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头,他看到江临也在看天幕,姿势和平时一模一样——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像在看一份与他无关的天气预报。但陈烬注意到他的下巴微微收紧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如果不是已经习惯了观察这个人,根本不会发现。
江临也觉得不妙了。
陈烬收回视线,继续看天幕。
【狼人:夜间击杀名额由1人提升至3人】
这一次,没有人欢呼。
三倍。每晚杀三个人。两千四百七十八个人,除去已经死的三个——第一个夜晚的灰衣男人,第二个夜晚的红羽绒服女人,第三个夜晚的赵岳——还剩两千四百七十五个活人。按照每晚三个人的速度,狼人可以在短时间内把平民人数砍到阈值以下,直接触发猎人的死亡条件。
但代价是——每一个夜晚都会有三具尸体。每一天的早晨都会有三倍的尖叫和哭泣。
广场上的空气变了。不是比喻,是真正地变了。那种无形的压力像一块湿透的棉被,捂在每个人脸上,让人喘不过气。
还没完。天幕上的字还在继续浮现。
【新增规则:游戏结束条件细化】
【若狼人获胜(猎人死亡),则所有存活平民将被传送至下一副本。但夜晚被杀者、被投票出局者、被猎人误杀者,将永久死亡,无法进入下一副本。】
【若猎人获胜(双狼死亡),则所有夜晚被杀者、被投票出局者、被猎人误杀者,将全部复活,并与存活平民一同进入下一副本。狼人永久死亡。】
陈烬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惊叹。
这一条规则的威力,比前面所有的规则加在一起都要大。
狼人赢了,平民能进入下一副本。但死过的人就真的死了,永远留在了这个游戏里,连进入下一副本的机会都没有。
猎人赢了,死人能复活。所有人——活着的、死了的——一起进入下一副本。除了狼人,狼人会永久死亡。
简单来说:选狼人,你活,但你失去的人永远回不来。选猎人,你失去的人能回来,但你要承担狼人赢不了的风险。
这个规则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它复杂,而在于它太简单了。简单到每一个普通人都能立刻理解,然后立刻被撕裂。
你有亲人死在这个游戏里吗?你想让他活过来、一起进入下一个副本吗?那就帮猎人。
你有没有亲人死?或者你根本不在乎那些死人,只想自己活命、进入下一副本?那就帮狼人。
两千多个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不同的账。
陈烬站在人群中,听着周围的议论声从低语变成争吵,从争吵变成吼叫。不过几十秒的时间,广场上的气氛已经从“我们是同一个阵营的受害者”变成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我妹妹死了!第一天晚上就死了!她才十九岁!”一个年轻男人红着眼睛嘶吼,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我要她活过来跟我一起去下一个副本!我选猎人!谁不选猎人我跟谁急!”
“你脑子有病吧?”另一个人冲他喊,“你妹妹已经死了!你现在为了一个死人,要让我们这些活人都去冒险?狼人赢了我们就都能进下一个副本!你听得懂人话吗?都能进去!”
“那不是冒险!那是复活!你听不懂人话是吗?我说的是复活!我妹妹能活过来,跟我一起走!”
“规则说了是‘将全部复活’,你确定系统说的话你能信?它说的是复活,但它没说是完整的复活!万一复活出来的是行尸走肉呢?万一复活出来的是没有记忆的呢?你赌得起吗?”
“那你怎么知道狼人赢了就真的能进下一副本?你怎么知道系统不会骗人?”
“那你怎么知道——”
“够了!”
秦昭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了混乱的声浪。她站在广场中央,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看得出来她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压制自己的情绪。
“吵没有用。打没有用。不管你们站哪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
“砰。”
一声枪响。
不是比喻,不是形容,是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枪声。
陈烬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本能地往旁边闪了半步,然后迅速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广场东南侧,靠近那根柱子附近,一个人倒在了地上。
胸口有一个洞。和夜晚被杀的那些人一样的洞。边缘光滑,没有血迹,精准地挖走了一块。
但现在是白天。
能在白天杀人的,只有一种身份。
猎人开枪了。
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尖叫着向四面八方散开。在混乱的中心,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男人站在原地,右手保持着某个姿势——像是刚刚扣动了扳机,手还没有完全放下。
他的手在抖。
陈烬认出了那个人。二组的组员,不是代表,名字他没记住——不,等等,他记得。这个人第一天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过,姓刘,叫刘什么来着?刘阳。对,刘阳。三十出头,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之前三天一直很低调,几乎没有发言,属于那种放在人群里就会自动消失的长相。
但现在他站在所有人面前,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像一片寒风中的树叶。
“我……我是猎人。”刘阳的声音在发抖,但他说得很清楚,“我实在撑不住了。每天晚上都有人死,每天都有人死,我不知道下一个是不是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他的声音最后变成了哭腔。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两千多人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没有人嘲笑他。
没有人敢嘲笑他。
秦昭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步走向刘阳,但走到三步远的地方又停住了。不是害怕——她的脸上没有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表情。像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做了一件错事,心疼多于愤怒,但心疼又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你杀了谁?”秦昭问。
刘阳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指了指地上那个倒下的人:“他……他叫马腾。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我就是……太害怕了……你们刚才在吵架,吵得太凶了,我怕被投票投出去,我怕死,我就……”
他的逻辑是混乱的,但意思已经传达清楚了:他因为恐惧,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对一个随机目标开了枪。
猎人的第一发子弹,浪费在了一个无辜的人身上。
不,不一定无辜。陈烬在心里纠正自己。马腾有可能是狼人。虽然概率很低——两个狼人分布在两千四百多人中,概率是两千四百分之二,约等于零点零八三。刘阳随便指一个人,命中狼人的概率连千分之一都不到。
他杀了一个平民。
几乎是百分之百的概率。
陈烬看着倒在地上的马腾,心里给这个倒霉的男人默哀了零点五秒。然后他的大脑就开始飞速运转了。
猎人暴露了。刘阳,物流公司调度,性格懦弱,怕死,在压力下崩溃,主动开了一枪,杀了一个几乎不可能是狼人的人。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猎人是一个心理素质极差的人。
意味着猎人的十发子弹,在他手里大概率会变成十次随机抽签。
意味着狼人不需要费力去找猎人是谁了——猎人自己站出来了。而且他站出来的方式不是“我是猎人,我来带领大家”,而是“我是猎人,我好害怕,我刚才不小心杀了一个人”。
这不是猎人,这是一个拿着枪的平民。
不,连平民都不如。平民至少不会因为害怕就随便杀人。
陈烬在人群中移动,朝着江临的方向靠近。这次他不管那么多了,踩着别人的脚也要挤过去。挤了大概十几秒,他终于和江临并肩站在了一起。
“看到了?”陈烬压低声音。
“看到了。”江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好像猎人暴露这件事让他进入了一种更专注的状态。
“你觉得怎么办?”
“杀他。”
“废话,我当然知道要杀他。我是说怎么杀?夜晚动手?我们夜晚杀猎人自己会死。白天投票?他现在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了是猎人,如果白天投票投他出局,系统会不会判定猎人死亡、狼人获胜?”
江临沉默了一秒:“规则没说。”
“规则没说就意味着可能不行。规则之前说得很清楚,‘狼人胜利条件是杀死猎人’,但没说通过投票投死猎人不算‘狼人杀死’。”陈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如果投票投死猎人不算狼人赢,那我们把他投出去就等于帮平民铲除了一个乱开枪的疯子,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而且还有另一种可能。”江临说,“白天投票投死猎人,猎人死前会不会触发开枪技能?普通狼人杀规则里,猎人被投票出局可以开枪带走一个人。这里的规则没有明确说明,但按照狼人杀的基本逻辑,应该是可以的。”
陈烬骂了一句脏话。
太复杂了。规则的不明确性给了系统太多的解释空间,而系统是一个没有感情的裁判,你永远猜不到它会怎么判。
“所以我们现在只有一个选项。”江临说,“想办法让猎人在夜晚以外的方式死亡,但不能是通过投票。”
“比如?”
江临没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正在失控的场面上。
陈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脏猛地一沉。
刘阳还站在原处,但周围的平民已经不再只是尖叫和逃跑了。有人在朝他靠近,不是带着善意,而是带着一种陈烬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毫无掩饰的恨意。
“你杀了马腾!”一个女人的声音撕裂了空气,尖锐得像是玻璃被碾碎,“马腾是我老公!你凭什么杀我老公!”
那是马腾的妻子,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瘦弱女人。她扑向刘阳,双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衣领,指甲嵌进布料里,指节泛白。
“你还我老公!你还他!”
刘阳被拽得踉跄了一下,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语无伦次地辩解:“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太害怕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害怕?你害怕你就杀人?”另一个声音加入了,是一个年轻男人,眼睛里烧着愤怒的火,“你他妈是不是人?”
“他是猎人。”又有人说,“他有枪,他有十发子弹。他现在已经杀了一个人了,他还会杀第二个、第三个。如果不阻止他,我们所有人都是他的靶子。”
“对!把枪抢过来!”
“规则没说枪能抢吧?”
“那就把他绑起来!让他开不了枪!”
越来越多的人朝刘阳涌过去,像潮水一样。秦昭试图阻拦,她伸开双臂挡在刘阳面前,声音已经喊哑了:“大家冷静!你们不能对他动手!他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只有他杀了狼人我们才能赢!”
“他杀的是我老公!”马腾的妻子尖叫道,“他杀的不是狼人!他杀的是我老公!一个什么都没做过的普通人!你还护着他?你是不是跟他一伙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大。
“秦昭不会也是狼人吧?”
“她一直护着猎人干什么?猎人是她自己?”
“不对,猎人已经站出来了,秦昭不是猎人。那她为什么这么护着刘阳?”
“她跟刘阳什么关系?”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秦昭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震惊。她没想到自己试图维持秩序的行为,在别人眼里竟然变成了“护着猎人”的罪证。
“我不是狼人。”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但依然坚定,“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们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杀人。马腾已经死了,我们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但如果我们现在对刘阳动手,我们就跟狼人没有区别。”
“我们没有说要杀他!”有人喊,“我们只是要控制住他!不能让他再开枪了!”
“对!控制他!让他开不了枪!”
刘阳听到了这些话,脸色白得像纸。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右手猛地抬起来,指着正在朝他涌来的人群。
“别过来!”他尖叫,“我有枪!我有十发子弹!你们谁敢过来我就开枪!”
人群猛地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喊得大声,是因为他手里真的有枪。那把枪是透明的,像是用某种特殊的材质做成的,只有在扣动扳机的时候才会显现出轮廓。此刻它半透明地悬浮在刘阳的右手掌心上方,散发着微弱的冷光。
十发子弹。还剩九发。
“刘阳,把枪放下。”秦昭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现在放下枪,我保证没有人会伤害你。”
“你拿什么保证?”刘阳的声音在颤抖,枪也在颤抖,枪口在人群中晃来晃去,像一个没有指向的死亡指针,“你连你自己都保证不了!你没听到他们刚才怎么说你吗?他们怀疑你是狼人!你下一秒就可能被投票投出去!你拿什么保证我的安全?”
秦昭沉默了。
她无法反驳。
广场上陷入了一种可怕的、短暂的寂静。两千多人屏住呼吸,看着一个崩溃的猎人和一群愤怒的平民之间的对峙。
然后,那个打破寂静的声音出现了。
不是陈烬,不是江临,是一个陈烬几乎没怎么注意过的人。
宋芳。
十组的代表,那个面容刻薄、说话尖锐的风控经理。她从人群中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精心计算的、恰到好处的冷静。
“我有一个提议。”宋芳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宋芳站在刘阳和秦昭之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给一群看不懂合同条款的客户解释细则。
“现在的情况是——猎人暴露了,但猎人的暴露对我们所有人来说,不一定是坏事。”
“你什么意思?”有人问。
宋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带着某种算计的弧度。
“猎人的目标是杀狼人。狼人的目标是杀猎人。平民的目标是活到下一副本——不管是通过狼人赢还是猎人赢。但现在规则变了,平民有了新的选择。”
她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确认所有人都在听。
“如果猎人赢了,死人能复活,大家一起进下一副本。如果狼人赢了,活人进下一副本,死人永远留在这里。所以对于有亲人死掉的人来说,猎人赢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对于没有亲人死掉的人来说,狼人赢更省事——不需要冒险,不需要死人,直接进下一副本。”
“你到底想说什么?”马腾的妻子红着眼睛问。
宋芳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同情,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逻辑。
“我想说的是——既然平民有了不同的利益诉求,那就不应该再假装我们是同一个阵营的人了。”宋芳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想帮猎人的,站左边。想帮狼人的,站右边。”
广场上安静了三秒。
然后,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动着,人群开始移动了。
左边。右边。左边。右边。
每个人都在选择自己的立场。有人的选择毫不犹豫,有人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迈出那一步,有人被身边的人拽着走,有人在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转身去了另一边。
马腾的妻子站在左边,死死盯着右边的那些人,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那个妹妹死了的年轻男人也站在左边,他没有看右边的人,只是低着头,攥着拳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周元站在右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既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庆幸,又为那些站在左边的人感到难过。
林屿站在右边,推了推眼镜,表情依然是那种理性的、分析性的冷静。
沈渡站在左边。
陈烬注意到他了。沈渡站在左边,靠后的位置,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他选择帮猎人。
为什么?沈渡有亲人死在这个游戏里吗?陈烬不记得他有。沈渡在之前的自我介绍和发言中,从来没有提到过任何亲人。那他为什么选择猎人?是因为他认为猎人的胜算更大?还是因为他有自己的、不为人知的理由?
陈烬自己没有动。
他站在中间,左边是猎人阵营,右边是狼人阵营,像一条分界线上的孤岛。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站哪边——他是狼人,他当然应该站右边。但他不能站得太快,太快会显得早有预谋。他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犹豫的、还没想清楚的平民。
他在人群中寻找江临。
江临也没有动。他站在陈烬对面大约二十米的地方,依然是那个位置,依然是那个姿势,双手插兜,面无表情。他的目光在左右两个阵营之间来回扫视,像一台正在统计数据的机器。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了。
陈烬微微扬了一下眉毛,意思是:你选哪边?
江临没有任何表示。但陈烬注意到他的身体重心微微偏向了右边。
右边。狼人阵营。
陈烬在心里松了口气,然后也迈开步子,慢慢地、带着犹豫地走向了右边。
他走到右边的时候,刻意站在了靠边的位置,和周元挨着。周元看到他来了,小声说了一句:“你也选右边?”
陈烬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我没有亲人死在这里……我就是想活。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自私,但我真的只想活着进下一副本。”
周元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我也是。”
选边只用了不到五分钟,但这两千多人站成的两个阵营,像两块磁铁的同极相对,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充满敌意的缝隙。
左边大约有八百多人,右边大约有一千六百多人。
有亲人死掉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只想自己活着。
宋芳站在两个阵营中间,看着这个结果,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终于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冰冷的微笑。
“很好。”她说,“现在我们知道谁跟谁是一边的了。”
她转向左边阵营,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你们想复活你们的亲人,就必须让猎人赢。但是猎人现在——”她看向刘阳,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是这样一个废物。”
刘阳瑟缩了一下,枪口抖得更厉害了。
“所以你们要做的事情不是护着他,不是让他继续乱开枪,而是——帮他找出狼人。”宋芳说,“你们八百多人,一人提供一个怀疑对象,排除重复的,锁定最有可能的那几十个人,然后一个一个地查。狼人只有两个,他们藏不住的。”
左边阵营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点头,有人已经在掰着手指头说自己怀疑谁了。
宋芳又转向右边阵营,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感情的语气:“至于你们,你们想进下一副本,就要让狼人赢。你们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需要——在投票的时候,投给那些最积极帮猎人找狼人的人。”
一个站在右边的人喊了一声:“那不就是投左边的人?”
宋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不需要回答。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平民开始杀平民。
不是用刀,不是用枪,是用选票。
第一次投票在选边结束后的两个小时内进行。系统按照惯例开放了投票面板,每个人可以在面板上输入一个名字。
左边阵营的人有组织地投票,他们统一把票投给了右边阵营中那几个最活跃的、最支持狼人的人。右边阵营的人则反过来,把票投给了左边阵营中那几个领头的——包括马腾的妻子,包括那个妹妹死了的年轻男人。
票数很集中。不是第一天那种几百个人各投各的、票数分散到个位数的情况,而是八百对一千六、两边阵营内部分别统一的精准打击。
最终得票最高的两个人,一个是左边阵营的马腾妻子——许攸,得票四百二十张;一个是右边阵营的活跃分子——一个叫孟庆的年轻男人,得票三百九十张。
按照规则,票数最高的一个人被处决。
许攸和孟庆的票数非常接近,但许攸比孟庆多了三十票。
系统宣布:“许攸,出局。”
许攸没有尖叫,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反抗。她站在左边阵营的最前面,听到系统宣布结果的时候,只是闭上了眼睛。
“我老公会活过来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在一千多人的寂静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老公会活过来的。”
系统执行了处决。
许攸倒下的时候,眼睛还闭着,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她的死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泼满汽油的地面。
“他们杀了许攸!”左边阵营中有人怒吼,“他们杀了那个只想复活自己老公的女人!”
“是你们先投票给孟庆的!”右边阵营立刻回击,“孟庆说什么了?他就说了一句‘狼人赢了大家都能进下一副本’,你们就要投死他?”
“他支持狼人!狼人杀了她老公!你们支持狼人就是跟她老公有仇!”
“她老公是被猎人杀的!你没看到吗?是刘阳开的枪!她老公是被猎人杀的!她要报仇找猎人报仇去!关我们什么事?”
“如果没有狼人,猎人根本不需要开枪!”
“那谁他妈不想活着——”
争吵变成了推搡,推搡变成了扭打。
第一拳是谁打的,没有人知道。但当第一个人鼻梁上挨了一拳、鲜血喷出来的那一刻,两千多人的广场变成了一片战场。
没有人用武器——因为没有武器可以用。拳头、脚、指甲、牙齿,所有人类天生自带的攻击器官全部被调动起来。有人在揪着对方的头发往地上撞,有人在用膝盖顶别人的肚子,有人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被人群踩来踩去。
陈烬被人流推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一根柱子,疼得他龇了龇牙。他伸手扶住柱子,稳住身体,同时用余光快速扫视了一下周围。
周元在他右边三步远的地方,正用手护着头,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冲过来的壮汉撞得东倒西歪。陈烬伸手拽了他一把,把他拉到柱子旁边。
“蹲下!别出头!”陈烬冲他喊。
周元蹲下来,脸都白了,嘴唇在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烬的视线越过混乱的人群,寻找江临。
他看到江临了。
江临没有打架,也没有躲。他就站在人群的缝隙里,像一块礁石站在激流中。有人从他身边跑过,有人从他身边摔过,有人从他身边被打翻在地,他都没有动。
他的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正在写着什么。
在两千多人互相厮杀的战场上,他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陈烬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他看着江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佩服,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也不是喜欢——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混合了所有这些东西的、黏稠而滚烫的东西。
他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战场。
混战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当系统终于用那个刺耳的警报声强行终止了所有暴力行为的时候,广场上已经躺满了人。不是死人——大部分人只是被打伤了,鼻青脸肿的,断胳膊断腿的,躺在地上呻吟。但也有真正的尸体。
系统开始清点。
“今日平民内斗死亡人数:十八人。”
十八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广场上。有的在左边阵营的区域,有的在右边阵营的区域,有的在两个阵营中间那道充满敌意的缝隙里。他们没有死在狼人的夜晚刀下,没有死在猎人的子弹下,没有死在系统的处决下——他们死在彼此的手里。
秦昭跪在地上,脸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不知道是谁抓的。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陈烬从未见过的、彻底的空洞。
宋芳站在远处,头发散乱,嘴角有一丝血迹,但她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沈渡靠在一根柱子上,大衣不知道被谁扯掉了一颗扣子,垂下来一截,他的表情依然看不分明,但他的手在发抖。
林屿蹲在地上,眼镜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眯着眼睛在找。
周元蹲在陈烬旁边,终于哭了出来,哭得很小声,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陈烬没有哭。
他站直了身体,看着广场上那十八具尸体,脸上的表情是一个普通人看到这种惨状时应该有的表情——震惊、悲伤、不可置信。
但在他的心里,有一台机器正在冷静地运转。
十八个平民死了。不是狼人杀的,不是猎人杀的,是他们自己杀的。规则只规定了平民死亡超过三人猎人会死,但没有规定这些平民是怎么死的。这十八个人的死,会不会计入猎人的死亡阈值?系统没说。
如果计入,那么平民死亡人数已经达到了——之前三天死了三个平民,今天白天猎人杀了一个马腾,加上这十八个,一共是二十二个平民死亡。远远超过了三人阈值。
猎人刘阳还活着吗?
陈烬看向刘阳。
刘阳还活着。他蜷缩在广场东南角那根柱子的根部,双手抱着膝盖,像第一天夜晚死的那个灰衣男人一样。那把透明的枪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也许是被收回了,也许是他自己放下的。他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被暴风雨打烂的树叶。
猎人还活着。
所以平民内斗的死亡不计入阈值。或者计入的方式不同。或者系统根本没有打算用这种规则漏洞来结束游戏。
陈烬收回视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色渐暗。
又一个夜晚要来了。
而今晚,他和江临可以杀三个人。
他的目光再次扫向江临。
江临依然站在那个位置,小本子已经收起来了。他正在看着广场上的那些尸体,脸上的表情和看活人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也没有兴奋。
就是看着。
像一个人在看一幅画。
陈烬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一个他之前想过、但一直没有认真去想的问题。
江临,你到底是谁?
你在这个游戏里的身份是狼人,但狼人之外呢?在被拉进这个游戏之前,你是什么人?是什么让你在面对死亡和杀戮的时候,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陈烬自己是有答案的。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这个游戏是什么,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知道他为什么必须赢。
但江临不一样。
陈烬看着江临,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不安——不是对游戏的不安,不是对猎人的不安,而是对这个人本身的不安。
他看不透江临。
而他是这个副本里最大的boss。
一个boss,看不透一个狼人队友。
这事说起来好笑,但陈烬笑不出来。
夜幕彻底降临了。
“天黑请闭眼。”
陈烬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今天白天的画面。许攸倒下时的平静,马腾妻子扑向刘阳时的尖叫,八百对一千六的投票,十八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广场上,秦昭空洞的眼神,宋芳冰冷的微笑,沈渡发抖的手,周元小声的哭泣。
还有江临。
面无表情、写写画画的江临。
“狼人请睁眼。”
陈烬睁开眼。
这一次,他没有等江临来找他。他迈开步子,穿过已经习惯了黑暗的人群,精准地走向江临所在的位置。
江临看到他走过来,没有打招呼,没有点头,甚至没有改变站姿。
还是那句话:“杀谁?”
陈烬站在他面前,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知道江临在看着自己。
“三个。”陈烬说,“今晚杀三个。”
“我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我们赢了,这些人——”陈烬偏了偏头,指向广场上那些还在呼吸的人,“会进入下一副本。但那些死了的人,就永远留在这里了。”
“嗯。”
“你不在乎?”
江临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的沉默很奇怪,不是他平时那种“我在思考怎么回答”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沉默。像是在回答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也从来没有被问过的问题。
“我不知道‘在乎’是什么意思。”江临最终说。
陈烬愣住了。
“我是认真的。”江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知道这个词的定义,知道它在字典里的解释,知道其他人使用它的语境。但我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感觉。就像一个色盲知道‘红色’这个词,但不知道红色看起来是什么样的。”
陈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江临的所有判断都太浅了。不是“没有人味儿”,不是“像机器”,不是“缺少社交过滤器”——他是真的,从生理上或者心理上,缺失了某种人类最基本的东西。
不是冷酷,不是无情。冷酷的人知道什么是温暖,只是选择了拒绝。无情的人知道什么是感情,只是选择了压抑。
江临不是拒绝,不是压抑。
他是没有。
“你在同情我?”江临忽然问。
陈烬被这句话拉回了现实,下意识地回答:“没有。”
“你在撒谎。你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这是人在说谎时的典型生理反应之一。”
陈烬:“……”
“不过没关系。”江临说,语气依然是那种让人想打他的平淡,“同情不会影响你的判断力,只要你不让它影响就行。现在,杀谁?”
陈烬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了下去。
“第一个,宋芳。”他说。
“理由?”
“她今天在分裂平民。八百对一千六,两个阵营互相投票,最后的结果是许攸死了。许攸死之前说了什么?‘我老公会活过来的’。她是带着希望死的,而这种希望是宋芳给她的。宋芳给了左边阵营一个虚假的希望,然后用这个希望把他们变成了投票机器。”
“第二个?”
“刘阳。”陈烬说,“不是夜晚杀他——我们不能夜晚杀猎人。但我们需要搞清楚一件事:如果我们在白天投票投死刘阳,系统会不会判狼人赢?”
“需要实验。”
“对,所以我们要先留着他。等他再乱开几枪,等他彻底失去所有人的信任,然后在某个白天,让右边阵营的票集中投给他。如果系统判我们赢,游戏结束。如果系统不判,我们至少少了一个乱开枪的疯子。”
“第三个?”
陈烬犹豫了一下。
他想到了沈渡。沈渡今天站在左边阵营,选择帮猎人。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陈烬觉得他迟早会发现什么。现在杀了他,可以提前排除一个潜在的风险。
但杀了沈渡,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左边阵营的核心人物正在被针对。左边阵营会因此更加团结,更加疯狂地找狼人。
不能杀沈渡。
至少现在不能。
“顾莲。”陈烬说。
“第八个发言的代表,年轻女人,站在左边阵营靠前的位置。”江临接得很快,“她今天在选边之后一直在安慰马腾的妻子许攸,后来许攸死了,她是第一个扑上去哭的人。杀了她会激化左边阵营的情绪,他们会更疯狂地投票,这对我们有利。”
陈烬看着江临,黑暗中的轮廓模糊不清,但他知道这个人说的是对的。
“就这三个。”陈烬说。
江临仰头看向天空。
“杀宋芳,十组代表,广场中央偏左的位置。”
“杀顾莲,八组代表,左边阵营前排。”
“杀——”他停顿了一下。
“杀谁?”陈烬问。
“第三个先不杀。”
“为什么?”
“今晚规则改了,我们可以杀三个人,但我们不一定要杀满三个。杀两个,留一个名额。明天白天如果局势有变,我们可以用这个名额制造意外效果。”
陈烬想了想,点头:“你赢了。杀两个。”
“杀宋芳,杀顾莲。”江临对天空说,“如果你没有意见的话。”
陈烬闭了闭眼。
又来了,那个“如果你没有意见的话”。跟没改一样。
但他今天没有力气吐槽了。
“狼人请闭眼。”
陈烬闭上眼,耳边是黑暗中的寂静。今天白天死了太多人,夜晚降临的时候,连空气都变得沉重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江临说他不知道“在乎”是什么意思。
但江临在第一天夜晚杀灰衣男人的时候,选择了最不起眼的一个。在第二天夜晚杀红羽绒服女人的时候,选择了最不会引起骚动的一个。在第三天夜晚杀赵岳的时候,在陈烬说“我不想”之后,改了目标。
他说他不在乎。
但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在最小化对平民的伤害——至少,是在最小化平民的情绪波动。
一个真正不在乎的人,不会在乎平民的情绪波动。
矛盾。
陈烬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江临,你到底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还是一台把自己伪装成机器的、太过复杂的东西?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需要江临。
至少在这个游戏里。
至少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