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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狼人杀(四)   第三天 ...

  •   第三天。

      广场上的空气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味道变了,是人变了。第一天那种集体性的恐慌已经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暗沉、更持久的东西——不是冷静,是麻木。但又没完全麻木,因为在麻木的表层之下,有某些东西正在发酵:怀疑,算计,隐秘的结盟,小心翼翼的试探。

      两千多个人挤在一起,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本账。

      沈渡的代表制度方案在第二天白天的讨论中获得了多数人的支持。两千四百多人按照原本站立的位置被分成了四十个小组,每组大约六十人。每组自行选举一名代表,由代表参与核心讨论和投票。秦昭毫无意外地成为了一组的代表——一组是广场最中心的位置,也是最初死人最多、讨论最密集的区域。沈渡自己也在二组被选为代表,他那番关于“缩小投票单元”的发言为他赢得了不少人的信任。

      其他各组也陆续选出了代表。有原本就活跃的,有被推上去赶鸭子上架的,也有那种不情不愿但大家说“就你了”然后就莫名其妙成了代表的。

      四十个人,四十张核心票。

      狼人游戏的棋盘,一夜之间缩了六十倍。

      陈烬没有当上代表。

      他所在的组是第二十七组,广场东北角靠后的位置,组里大多是第一天就没怎么说话的那些人。沉默的、怯懦的、还在试图假装这一切不是真的的人。选代表的时候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愿意出头,最后是一个叫丁瑶的年轻女生被推了上去——她不是组里最有能力的,但她是组里唯一一个在选代表的时候大声说了句“总不能没人吧”的人。

      丁瑶当上代表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哭。

      陈烬递了张纸巾给她,安慰道:“没事儿,你就当是公司年会上台抽了个奖。”

      丁瑶擤了把鼻涕,带着哭腔说:“我上个月刚被裁员。”

      周围几个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烬也在笑,但他心里清楚,第二十七组这六十张票,现在是四十张核心票里最没有分量的一批。丁瑶不会玩这个游戏,她被推上那个位置纯粹是因为没有别人愿意去。而代表会议上的博弈,需要的恰恰是那种愿意去争、愿意去抢、愿意在关键时刻撕破脸的人。

      秦昭有,沈渡有,赵岳也有。

      丁瑶没有。

      这意味着第二十七组的六十条命——或者说,六十张票——在接下来的博弈中,会像一片羽毛一样,被风吹到任何一个方向。

      陈烬需要做的,就是成为那阵风。

      但他现在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他找不到江临。

      也不是真的找不到。广场就那么大,四千多平米,两千多个人,视觉上密密麻麻,但只要你有耐心,花上二十分钟总能找到任何一个特定的人。问题在于,江临这个人似乎天生就长了一张“别靠近我”的脸,加上他那张嘴——不,他那张嘴是“谁靠近我谁倒霉”级别的杀伤力。

      陈烬在第三天上午花了半个小时寻找江临,终于在广场东南角的一个柱子旁边找到了他。

      江临靠坐在柱子底部,膝盖上摊着一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小本子,正在写什么东西。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空白,周围两米之内没有第二个人——倒不是有人刻意避开他,而是他的气场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陈烬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次完整的心理建设。

      不要在意他说什么。不要在意他怎么说。保持微笑。目标明确。速战速决。

      他迈出了那一步。

      “江临。”

      江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什么事?”

      “我想找你聊聊接下来的策略。”

      “说。”

      陈烬又往前走了半步,蹲下来,压低声音:“代表制度已经成型了,四十个代表,四十张核心票。我们现在的问题是——猎人很可能在这四十个代表当中,因为猎人的目标是在白天引导舆论找出狼人,而成为代表是最有效的引导方式。”

      “不一定。”

      “什么?”

      江临抬起头,把小本子翻过来给陈烬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编号,用某种陈烬看不太懂的符号系统做了标记。

      “四十个代表里有二十三个是主动争取的,九个是被动接受的,八个是随机产生的。”江临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主动争取的二十三个人里,有十二个人在成为代表之前就已经表现出强烈的表达欲望和领导倾向,比如秦昭、沈渡、赵岳。这十二个人是猎人的高概率人群。”

      “那剩下的十一个呢?”

      “剩下的十一个是机会主义者。看到代表制度成型后,主动加入竞争,目的是获取话语权。他们的动机可能是自保,也可能是其他。猎人如果是他们中的一个,说明这个猎人的行事风格偏向保守和谨慎。”

      陈烬认真地看着那个本子上的记录,心里忍不住又给江临加了一分——不对,是又警惕了一分。这个人对信息的处理能力已经不是“强”能形容的了,这是把整个广场的人拆解成了数据,然后重新组装成了一张清晰的权力地图。

      “所以你的结论是?”陈烬问。

      “不着急。”江临合上本子,“猎人现在比我们更着急。他的子弹限制意味着他必须在平民死亡数量达到阈值之前找到我们。而四十个代表的局面让他的搜索范围从两千四百人缩小到了四十人,这对他来说是好事,但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

      “为什么对我们也是好事?”

      “因为四十个人比两千四百个人更容易操控。”

      江临说完这句话,看了陈烬一眼。

      那一眼很平,很静,没有任何额外的意思。但陈烬就是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一句话——“你应该已经想到这一层了,不需要我解释。”

      陈烬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吐槽咽了回去。

      行,你是队友,你说了算。

      “好,那我们现在的问题就是——”陈烬正要继续说下去,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烬?你怎么在这儿?”

      陈烬转过头,脸上已经挂好了标准的温和笑容。来的是周元,那个胖乎乎的美食博主,手里拿着一包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饼干,正一边吃一边走过来。

      “周哥!”陈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在这边透透气,人太多了有点闷。你呢?”

      “我找地方吃饼干。”周元晃了晃手里的包装袋,“早上没吃东西,饿得慌。你吃不吃?我分你一半。”

      “不用不用,你留着吃。”

      周元这才注意到柱子旁边还蹲着一个人,低头一看,对上了江临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周元愣了一秒,然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呃……这是你朋友?”

      “对,江临。”陈烬侧身让出一个角度,语气轻松,“他这个人不太爱说话,你别介意。”

      周元看了看陈烬,又看了看江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冲江临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对陈烬说:“那个,秦昭姐在召集代表开会,你要不要去看看?虽然不是代表也可以旁听的,她说欢迎所有人参与讨论。”

      “好,我马上过去。”陈烬笑着说,“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周元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远的时候,陈烬清楚地看到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自己,是看江临。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丰富,但核心信息只有一个:这人好吓人。

      陈烬转回头,压低声音对江临说:“你看到了吧?正常人跟你说话的反应就是这样。”

      “什么反应?”

      “被吓到的反应。”

      “我没有吓他。”

      “你的存在本身就在吓人。”

      江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认真思考这句话的含义。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陈烬彻底无语的话:“那他心理素质不太行。”

      陈烬张了张嘴,闭上了,又张开了,最后还是闭上了。

      他放弃了。

      “算了,我去旁听会议。你去不去?”

      “去。”

      “那你能不能别在会议上说那种话?”

      “哪种话?”

      “就是那种……”陈烬组织了一下语言,“让人听了想打你的话。”

      江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非常纯粹的困惑,好像他完全不理解“让人想打你”是一种什么样的表达效果。

      “我尽量。”他说。

      陈烬觉得这个回答已经很好了。

      真的,他不奢求更多。

      代表会议在广场中央举行。

      四十个代表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圈,其他两千多人或坐或站,围在外面,像一圈又一圈的人墙。没有扩音设备,没有麦克风,全靠代表们提高音量。秦昭站在圆圈的中心,她是唯一一个没有固定位置的人——不是因为她自封了主持人,而是所有人都默认了由她来主持会议。

      “今天是第三天。”秦昭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我们已经死了两个人。按照规则,死亡还会继续。我今天召集大家开会,是想讨论一件事——我们能不能通过投票,主动找出狼人?”

      “怎么找?”一个代表问。陈烬认出他是三组的代表,姓顾,叫顾北,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之前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

      秦昭说:“我的想法是,我们每个人轮流发言,至少让大家都知道彼此的存在和立场。狼人在白天表现得再正常,也一定会露出破绽。他们会说谎,会说矛盾的话,会在某些问题上过度反应。只要给足时间,让他们说话,他们就会暴露。”

      “时间不够。”沈渡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奇怪的是每个人都能听清,“每多一天,就会多死一个人。我们等不起慢慢地‘暴露’。”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秦昭看向他。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圆圈的一侧,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把某种已经想好的东西用最精确的方式表述出来。

      “有。”他抬起头,“随机抽签。”

      人群哗然。

      “随机抽签?这跟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

      “你疯了吧?”

      “听我说完。”沈渡的语气不急不躁,等骚动稍微平息之后才继续,“我说的不是无差别的随机杀人。我说的是——在四十个代表中,随机抽取一个人,由这个人接受全体的质询。他需要回答所有人的问题,解释自己每一天的所有行为。如果回答有漏洞,或者前后矛盾,大家就投票投他出局。如果回答没有问题,就换下一个人。”

      顾北皱着眉:“这不就是轮流发言吗?跟你刚才说‘时间不够’矛盾了。”

      “不矛盾。”沈渡说,“轮流发言的话,每个人都会准备一套标准的话术,说自己‘只是普通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家要团结’。这些话没有任何信息量,听完四十个人,等于什么都没听。但随机抽签不同——被抽到的人没有时间准备,没有机会和其他人串供,他必须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现场回答每一个问题。越是临时,破绽越大。”

      人群安静了一瞬。

      这个逻辑,是有道理的。

      秦昭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可以试试。”

      “我反对。”一个声音从圆圈的另一侧传来。

      陈烬看过去,说话的是十组的代表,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刻薄的女人,自我介绍的时候说她叫宋芳,在一家银行做风控。

      “随机抽签听起来公平,但实际上是在制造恐慌。”宋芳的语气尖锐,“你们有没有想过,被抽到的人会面临什么?几千双眼睛盯着你,几千张嘴问你问题,你稍微结巴一下、说错一句话,就可能被投票投死。这不是找狼人,这是制造替罪羊。”

      “狼人就是替罪羊。”有人说。

      “不,狼人是真正的罪犯。我们要找的是罪犯,不是随便一个人来背锅。”宋芳环顾四周,“而且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另一个问题——如果被抽到的人刚好是猎人呢?你们把一个手里有枪的人逼到墙角,让他接受几千人的审判。他为了保护自己,会不会开枪?他只有五发子弹,但他如果在压力下做出了错误判断,杀了一个平民,他自己就会死。你们是想帮狼人赢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陈烬站在人群外围,默默听着,脑子里在飞速计算。

      宋芳这个人有意思。她说的话看似在反对随机抽签,但实际上每一句都在提醒大家一个关键信息——猎人有枪,猎人会死,猎人不能犯错。这些话与其说是在反对沈渡的方案,不如说是在向全场传递一个信息:小心,别把猎人逼急了。

      她是在保护猎人?还是她自己就是猎人?

      陈烬的目光在宋芳身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他需要知道江临对这个人的判断。

      于是他开始在人群中寻找江临的身影。按照他的估计,江临应该站在人群的外围,靠近柱子的那一侧,因为那个位置视野最好,可以看到整个圆圈的布局——这是江临一贯的风格,站得远,看得清。

      他找到了。

      江临确实站在那个位置,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圆圈中心的讨论。

      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陈烬眯了眯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那个女人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相温婉,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她正侧着头,微笑着跟江临说话。

      江临在听。

      不,不对,江临没有在听。他的眼神是散的,说明他的注意力根本没有放在那个女人身上。但那个女人显然不这么认为,她以为江临在听,所以她说得很认真,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什么。

      陈烬心里涌起一股微妙的不爽。

      不是吃醋。绝对不是吃醋。是一种“我跟你说话你怼我,你跟别人说话你倒是给人机会说”的不公平感。

      他在原地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走近了才听到那个女人在说什么。

      “……所以我觉得随机抽签的方案其实对我们普通人是比较有利的,因为代表们本来就有话语权,让他们接受质询可以平衡一下权力结构。你说是吧?”

      江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我叫苏晚。”女人伸出右手,“之前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第十五组的组员,不是代表。你呢?”

      江临低头看了一眼她伸出来的手,没有握上去,只是说了一个字:“江。”

      陈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江?什么江?你名字叫江临,你给人说个江是什么意思?江临?江?你干脆说你叫“江边的一棵树”算了。

      但苏晚的反应出乎陈烬的意料。她笑了笑,把手收了回去,语气没有任何不快:“江?单名吗?好特别的名字。”

      陈烬:“……”

      不是,你这也太给面子了吧。这都能圆回来?

      他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在江临身边站定,冲苏晚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好,我叫陈烬,是江临的朋友。你们在聊什么呢?”

      苏晚看到陈烬,眼睛亮了一下——那种“终于来了个正常人”的亮。

      “我们在讨论随机抽签的方案。你觉得呢?”

      “我觉得啊,”陈烬故意拖长了声音,“这个方案有好有坏。沈渡说的有道理,临时质询更容易找出破绽。但宋芳说的也没错,把猎人逼急了不是好事。关键还是看怎么执行,比如质询的问题范围、时间限制、投票门槛这些细节,都需要再细化。”

      苏晚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你说得很对。我之前没想到投票门槛的问题,如果简单多数就能投票出局,那确实太容易被利用了。”

      陈烬跟苏晚聊得很投机,从随机抽签聊到分组机制,从分组机制聊到第一天那个灰衣男人的死,越聊越热络,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从一米慢慢缩到了半米。

      江临站在旁边,全程没有参与。

      但他也没有走。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块背景板,偶尔苏晚的目光扫过来,他就点个头,也不知道在点什么。

      聊了大概十分钟,苏晚看了看天色——虽然这里没有真正的天色变化,但系统会模拟昼夜周期,此刻天幕已经开始微微泛暗——她说:“我得回去找我的组员了,他们可能找我。很高兴认识你们,陈烬,还有江。”

      “叫我阿烬就行。”陈烬笑眯眯地挥手。

      苏晚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等她走远了,陈烬转过身看着江临,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收干净,但眼神已经变了。

      “江?你告诉她你叫江?”

      “她问的是‘你呢’,不是‘你叫什么名字’。”

      “那你也可以说全名啊!”

      “没有必要。名字只是一个标识,一个字和两个字没有区别。”

      “没有区别?她叫你江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觉得。”

      陈烬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这个问题放下。他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在江临面前,争论任何关于“正常人应该怎么做”的话题,都是在浪费生命。

      “说正事。”陈烬收敛了玩笑的表情,“你对宋芳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她是不是猎人?”

      江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陈烬猝不及防的话。

      “你在用你和其他人说话的方式跟我说话。”

      陈烬一愣:“啊?”

      “你刚才跟那个叫苏晚的女人说话的时候,用了很多语气词、停顿、笑声来软化你的表达。你还主动提供了你的名字的简称作为社交信号。这些都是普通人用来建立信任和好感的手段。”

      “所以呢?”

      “所以你不需要用这些手段跟我说话。”江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依然是那种让人想打他的平静,“我不会因为你语气好不好而对你的问题有不同的反应。你说什么,我听到什么。你怎么说,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所以你不用费那个力气。”

      陈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发现自己在短短三天里,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被这个人噎得说不出话了。

      “好。”他说,收起了笑容,语气变得直白而锋利,“宋芳是不是猎人?理由。”

      “不确定。但有嫌疑。”

      “理由。”

      “她的发言有两个层次。表层是反对随机抽签,理由是‘会制造恐慌’、‘会把猎人逼到墙角’。但深层的逻辑是在向全场传递猎人的行为指南——‘不要被逼到墙角’、‘开枪有风险’。如果她是平民,她不需要提醒猎人不要犯错。平民的立场是希望猎人尽快找到狼人,而不是提醒猎人小心谨慎。”

      陈烬点头:“所以她要么是猎人本人在自保,要么是一个站在猎人立场思考的人——也就是狼人在假装替猎人担心,实际上是希望猎人缩着不敢动。”

      “对。”

      “那你觉得哪一种可能性更大?”

      “需要更多信息。”江临说,“但如果我是她,我不会在四十个人的公开会议上说出那样的话。太冒险了。那番话太精确、太有针对性,任何一个对狼人杀有了解的人都会产生怀疑。所以她要么是在赌别人听不懂,要么……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陈烬的眉头皱了起来:“故意?”

      “狼人知道猎人是谁的情况下,可以用这种发言来混淆视听,让大家以为猎人是宋芳,而真正的猎人躲在暗处。或者反过来,猎人知道自己被狼人盯上了,可以用这种发言来故意暴露自己,引诱狼人在夜晚动手——夜晚动手狼人必死,所以这是猎人的一种诱杀策略。”

      陈烬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地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无害的笑容,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危险的笑。

      “有意思。”他说,“宋芳、沈渡、秦昭、赵岳、顾北……还有那几个我还没记住名字的代表。每个人都可能是猎人,每个人都可能是平民,每个人都可能是狼人在假装其他身份。两千多人,四十个代表,一个猎人,两条狼。”

      他看向江临。

      “而你和我,是唯一知道对方不是猎人的两个人。”

      江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点头,没有摇头,甚至没有眨眼。

      但在那个瞬间,陈烬觉得自己在这个冰冷得像机器一样的队友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信任,不是默契。

      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底层的连接。

      生存。

      在这个所有人都可能是敌人的游戏里,他们至少有一个不需要互相提防的人。

      虽然这个人说话真的很难听。

      傍晚的时候,系统宣布了当天白天的结果。

      没有投票出局。随机抽签的方案在激烈争论了整整一个白天之后,最终没有获得通过。不是因为它不好,而是因为它太好——好到所有人都怕自己被抽到。秦昭最终妥协了,决定先用“自愿发言”的方式让代表们轮流介绍自己,至少让大家记住彼此的脸和名字。

      四十个代表,第一天发言了八个。

      秦昭第一个,沈渡第二个,赵岳第三个。然后是顾北,然后是宋芳,然后是一个叫陆辞的年轻男生,然后是一个叫方如的中年男人,最后是一个叫白露的年轻女人。

      陈烬把每一个人的发言都听得很仔细。

      不是听他们说了什么——每一个人说的都是差不多的内容:“我是普通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希望大家团结”。这些话没有任何信息量。

      他听的是他们没有说什么。

      秦昭在介绍自己的时候,主动提到了她在刑警队的工作经历,并且用了一个具体的案件来佐证她的判断力。这是在建立信任——但她为什么要建立信任?一个普通的平民,不需要别人信任她。只有需要别人听她话的人,才需要信任。

      沈渡在介绍完自己之后,没有做任何额外的说服动作。他说完就退回去了,甚至没有看任何人的反应。这种克制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确实只是一个提了方案的普通人,不想再出头;二是他已经在布局了,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所有底牌。

      赵岳是唯一一个在发言中明确批评了秦昭的人。他说“我认为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找狼人,而是建立有效的决策机制”,这句话表面上是提建议,实际上是在挑战秦昭的主导地位。挑战现存权力结构的人,要么是真心觉得现在的方式有问题,要么是想自己上位。

      宋芳的发言最短,最短,只有三句话:“我叫宋芳。我是普通人。我的立场是保护所有人而不是牺牲少数人。”三句话,每一句都在扣白天的发言主题——“保护所有人而不是牺牲少数人”,这是对随机抽签方案的持续反对,也是一种道德绑架。如果有人继续支持随机抽签,就会被贴上“想牺牲少数人”的标签。

      每个人都在表演。

      每个人都在博弈。

      陈烬把所有的信息都装进脑子里,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目前还缺很多块,拼图还很模糊,但他已经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了。

      这个游戏,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夜幕降临。

      “天黑请闭眼。”

      陈烬闭上眼睛,等待系统的声音。

      “狼人请睁眼。”

      他睁开眼,没有动。江临会来找他——虽然他们的交流总是让陈烬血压升高,但江临从不缺席夜晚的会合。

      果然,不到十秒,江临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陈烬这次学聪明了,不等江临开口,直接说:“今晚杀谁?”

      江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配合。

      “丁瑶。”

      陈烬愣住了。

      “谁?”

      “丁瑶。”江临重复了一遍,“你所在组的代表。那个哭了的女生。”

      陈烬的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你疯了?她是我们组的代表!杀了她,六十张票就彻底散了,到时候谁帮我们——不对,重点是她是无辜的!她就是个被推上来的普通人,连话都说不利索!”

      “这就是杀她的理由。”江临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她的票不可控。她太软弱,太容易被任何人影响。今天她听你的,明天她就可能听别人的。一个不稳定的票仓,对我们来说是风险,不是资源。杀她,二十七组的票会彻底瓦解,六十个人失去统一的投票方向,他们会分散投票,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这比一个被对手争取走的投票机器要好得多。”

      陈烬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江临说的有道理。从纯粹的策略角度,杀丁瑶是对的。一个软弱、容易被影响的代表,就像一把没有锁的枪,谁拿到都能开。与其让她被别人利用,不如把她从这个棋盘上拿掉。

      但陈烬知道丁瑶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上个月刚被裁员,她在这个鬼地方每天都在哭,她当上代表之后第一个反应不是开心而是害怕。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不应该成为棋盘上的一颗弃子。

      江临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没有催促,没有解释,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等。

      过了大约半分钟,陈烬深吸了一口气,说:“换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

      江临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像是在解析一个无法理解的代码。

      “不想”不是一个理由。在江临的逻辑体系里,“不想”和“因为今天星期二”一样,不具备任何决策参考价值。

      但陈烬的眼神很坚决。

      不是那种冲动的、情绪化的坚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稳的东西。

      江临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行。”

      “换谁?”

      陈烬想了想,说出了一个名字。

      “赵岳。”

      江临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不是兴奋,是一种发现新变量的那种亮。

      “理由?”

      “赵岳今天白天发言的时候明确批评了秦昭。他不是随口说的,他有备而来。他在建立自己的话语权,而且他的方式比秦昭更激进。一个激进的反对派,要么是真心认为秦昭不行,要么是在故意制造对立来浑水摸鱼。不管是哪种,他继续活着都会让局势变得更复杂。复杂对我们有利,但对猎人更有利,因为猎人可以从混乱中获得信息。我们需要的是可控的混乱,不是真正的混乱。”

      江临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陈烬差点没站稳的话。

      “你刚才说‘我不想’的时候,我以为你在犯蠢。原来是我想错了。”

      陈烬瞪大眼睛:“你是在夸我吗?”

      “我在陈述事实。”

      “你刚才那句‘原来是我想错了’就是承认自己错了,一个从来不认为自己会错的人承认自己错了,这不就是在夸我吗?”

      江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你需要把‘我想错了’理解为夸奖,那是你的自由。”

      陈烬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把那句话咽了下去。

      不跟他吵。不跟他吵。不跟他吵。

      “杀赵岳。”陈烬说,“就这么定了。”

      江临仰头看向天空,用他一贯的语气说:“杀赵岳,三组代表,穿格子衬衫,中——”

      “停。”陈烬忽然打断他。

      江临低头看他。

      陈烬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但又觉得不说不行。

      “杀赵岳我没意见。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陈烬伸出右手食指,指向江临,表情严肃得像在签合同。

      “你能不能,就这一次,用疑问句?”

      江临:“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在跟系统说杀谁的时候,能不能说‘杀赵岳行不行’?或者‘要不杀赵岳’?你这样直接‘杀赵岳’,感觉像是在命令系统,系统又不会跟你吵架,但你跟我说的时候能不能商量着来?”

      江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烬以为他要拒绝了。

      然后江临重新仰头看向天空,说:“杀赵岳,如果你没有意见的话。”

      陈烬:“……”

      系统:“狼人请闭眼。”

      陈烬闭上眼的那一刻,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这也算疑问句? “如果你没有意见的话” — 你前面已经说了“杀赵岳”三个字了,你再加个后缀有什么用?跟没改一样!

      但他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吵了。

      跟江临吵架,就像跟一堵墙吵架。墙不会还嘴,但也不会让步。你对着墙打了半天,最后累的是你自己,墙还是那堵墙。

      第三天夜晚,赵岳死了。

      系统宣布“天亮了”的时候,人群中响起的已经不是前两天那种单纯的尖叫和哭泣了。有人在喊“又有人死了”,有人在喊“是三组的代表”,还有人在喊“怎么会是赵岳”。

      但更多的声音,是一种压抑的、低沉的嗡嗡声。

      不是恐惧。

      是愤怒。

      陈烬站在人群中,看着赵岳倒下的身体,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悲伤。他在心里默默地想:江临是对的,杀一个不稳定的代表不如杀一个有明确立场的反对派。赵岳的死会在代表群体中制造巨大的震动——一个敢于挑战秦昭的人死了,下一个会是谁?每个人都会开始想这个问题。

      一旦每个人都开始想这个问题,他们就没空去找狼人了。

      陈烬收回视线,在人群中寻找江临。

      江临站在远处,依然是那个位置,依然是那个姿势,依然是那张脸。

      但这一次,他没有在看任何人。

      他低着头,在看手里的那个小本子。

      陈烬看不清他在写什么,但他知道,那个本子上又多了几行字。新的名字,新的标记,新的变量。

      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正在一点一点地吞掉整个棋盘。

      而陈烬,是唯一一个知道这台机器什么时候会停下的人。

      ——不会停。

      至少在这个游戏结束之前,不会停。

      陈烬笑了笑,那笑容温暖而无害,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在可怕的一天里努力挤出的一点善意。

      周围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笑容里的其他东西。

      他们只看到陈烬走过去,蹲在赵岳身边,伸手帮那个已经冰冷的人合上了眼睛。

      “安息吧。”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向人群,走向那个正在发酵的愤怒和怀疑,走向那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棋局。

      棋盘很大。

      但棋子,正在一颗一颗地落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狼人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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