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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狼人杀(二) 江临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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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发现了一个问题。
不是规则的问题,不是猎人的问题,是他新认识的那个狼人队友的问题。
事情要从第二次“天黑请闭眼”说起。
第一天白天在混乱中结束了。秦昭凭着刑警的身份和雷厉风行的作风,在大多数人心中建立起了信任,投票环节没有人被投死——准确地说,两千多人的投票太分散了,票数最高的几个人也不过拿了三四十票,远没达到任何实质性的处决标准。系统宣布第一天白天平安日,无人出局。
陈烬在人群中混得如鱼得水。他一会儿跟赵岳讨论“权力制衡”的重要性,一会儿凑到林屿那边问“这个投票系统怎么操作”,一会儿又跑到周元旁边说“兄弟你那个美食账号叫什么我回去关注你”。嘴甜,脸皮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没到半天功夫,半个广场的人都知道了有个叫陈烬的小伙子,人不错,挺逗的。
江临全程没跟任何人说话。
不是刻意沉默,是真的没有说话的欲望。他就站在那里,听,看,记。别人来找他搭话,他回一两个字,或者干脆点个头,那副冷淡的样子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很快就没有人再来找他了。
夜色降临——如果广场上空那片灰蓝色的天幕渐渐变暗可以叫夜色的话。
当天空完全暗下来,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响彻广场:“天黑请闭眼。”
和第一晚一样,狼人睁眼,杀人。
江临这次没有直接走过去找陈烬。他等到系统宣布“狼人请睁眼”之后,确认周围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事实上大部分人都在闭眼,或者假装闭眼——才快速穿过人群,走向陈烬所在的位置。
他花了大约十五秒找到陈烬。
陈烬正蹲在地上,旁边蹲着周元和另一个他不认识的小姑娘,三个人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江临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蹲成一团的三个人,安静地等了一秒。
没人理他。
陈烬正在跟周元讲一个关于泡面和外卖的段子,讲到关键处还自己先笑出了声,眼睛弯弯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毫无攻击性的、让人想靠近的暖意。
江临又等了半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蹲在这儿浪费时间,你是不打算杀人了还是打算让猎人先杀了你?”
周元猛地抬头,嘴里的段子还没咽下去就愣住了。
那个小姑娘吓得往旁边挪了半米。
陈烬的笑僵在脸上,维持着蹲姿缓缓抬起头,对上江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
他认认真真打量了江临三秒钟,确定这个人不是在故意找茬,而是真的、发自内心地、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他的想法。没有恶意,没有善意,没有任何意图,就是单纯地把脑子里的话倒了出来。
像一个没有安装社交过滤器的聊天机器人。
“江临,”陈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你说话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是……算了没事。”陈烬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蹲在地上的两个人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我朋友找我有点事,刚才那个笑话晚上有空再给你们讲。”
周元和那个小姑娘如释重负地散了,临走前周元还回头看了江临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这你朋友?你确定?
等周围没人了,陈烬转过身面对江临,笑容收了几分:“你下次能不能别在人堆里说杀人什么的,你是怕别人不知道我们是——那个?”
他本来想说“狼人”,但硬生生咽了回去,用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代替。
江临看了他一眼:“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秦昭和那个死人身上,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在说什么。”
“那你能不能好好说?你一开口就跟审犯人似的,你看你把人家小姑娘吓得。”
“我没有审她,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的‘陈述事实’听起来就像在骂人。”
江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认真消化这个反馈。然后他说:“我下次注意。”
语气诚恳,态度端正,就是听起来依然像在骂人。
陈烬放弃了。
“行吧,你刚才说你观察到了什么?”
江临切入正题的速度快得像换了个人:“猎人的子弹限制决定了他的策略。他必须小心谨慎,不能在前期轻举妄动。但我注意到今天白天有一个人,在秦昭发言的时候,连续三次打断了她的讲话。”
“谁?”
“穿白色卫衣的男人,短头发,左手戴了一块银色的表。身高大概一米七八,年龄二十五到三十之间。”
陈烬回想了一下,确实有这个人。秦昭在组织分组的时候,那个白卫衣男人一直在旁边插话,一会儿说“你这个分组不合理”,一会儿说“凭什么你说了算”,态度不算激烈,但存在感很强。
“你觉得他是猎人?”
“不确定,但行为模式符合‘主动引导舆论’的特征。”江临顿了顿,“还有一个可能性——他是平民,但性格天生喜欢抬杠。”
“所以呢?杀他?”
“不。”江临摇头,“风险太大。如果他不是猎人,我们浪费了一次夜晚杀人的机会。但如果他是猎人,我们在夜晚动手,死的就是我们。所以我们继续杀平民,缩小猎人的生存空间。等他平民死够了,猎人会自动死亡。”
陈烬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然后他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但是不能杀太多平民。规则说的是平民死亡超过三人猎人死,也就是说我们最多只能杀三个平民,第四个平民死亡的时候猎人就没了。所以我们必须在杀第三个平民之前,要么找到猎人把他投出去,要么让平民人数降到触发条件。”
“对。”
“那今晚杀谁?”
江临已经开始回答了:“广场西北角有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四十五岁左右,从第一天开始就一直在哭。她旁边有一个年轻女孩在照顾她,应该是她女儿。杀那个女人不会引起太大的舆论动荡,因为她几乎没有参与任何讨论,死掉之后大部分人甚至不会记得有这个人存在。”
陈烬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有情感吗?”
江临看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面光滑的镜子,把所有试图探究他内心的问题都原封不动地弹了回去。
“这个问题和今晚杀谁有关吗?”
“没有。”
“那我拒绝回答。”
陈烬被他噎了一下,想骂人又觉得跟这个人吵架毫无意义,因为对方压根不会觉得你在吵架。你把世界上最好听的话和最恶毒的话同时扔给他,他大概会用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语气说:“哦,知道了。”
“行,就按你说的,杀那个红羽绒服的女人。”
江临微微点头,仰头看天,用他一贯的陈述句语气说:“杀红色羽绒服女人,广场西北角,在年轻女孩旁边。”
系统没有回应——它不需要回应,它只是执行。
“狼人请闭眼。”
陈烬闭上眼,听着周围的寂静,脑子里全是刚才和江临对话的画面。他发现自己跟这个人说话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奇特的感觉——不是生气,不是无奈,更像是一个正常人类不小心走进了机器人展区,试图跟展示柜里的仿生人聊天。
这也太没有人味儿了。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种没有人味儿的状态,在狼人游戏里简直是无解的存在。不交朋友,不站队,不表露任何情绪,不给人任何攻击的把柄——猎人对这种人根本无从下手,因为没有任何信息可以分析。
第二天的太阳——如果那片天幕上出现的亮光可以叫太阳的话——照常升起。
“天亮了。”
这次死的是那个红羽绒服女人。
她的女儿——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广场上每个人的心上。
“妈!妈你醒醒!你说话啊妈!”
哭声从广场西北角蔓延开来,像涟漪一样扩散到每一个角落。有人跟着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更多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发抖。
那个死亡不是幻觉,不是梦,它是真的。它会再来,一次又一次,直到游戏结束。
秦昭快步走过去,蹲在那个姑娘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伸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姑娘趴在秦昭怀里放声大哭,声音闷在冲锋衣的布料里,显得遥远而模糊。
“我们必须找到狼人。”秦昭站起来,面向众人,声音沙哑但坚定,“每过一天,就会多一个人死。规则说得很清楚,只有猎人杀了狼人,游戏才能结束。我们不知道谁是猎人,但猎人在我们中间。猎人,我需要你站出来。”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对!猎人站出来啊!你有枪你怕什么!”
“不行,猎人站出来会被狼人针对的!你们懂不懂规则?狼人夜晚杀猎人,猎人会死——不对,规则说狼人夜晚杀猎人狼人自己会死,所以猎人其实不怕狼人夜晚动手?”
“那猎人白天也危险啊!狼人可以白天投票把猎人投出去!”
议论声此起彼伏,观点碰撞激烈。
江临站在人群外围,面无表情地听着。
陈烬倒是参与了讨论,他凑到林屿旁边,用一种好奇宝宝的语气问:“林哥,你说猎人该不该站出来?我觉得站出来的话我们能有个主心骨,但又怕猎人被狼人盯上。”
林屿推了推眼镜,认真思考了一下:“从博弈论的角度来说,猎人不应该站出来。因为狼人知道猎人是谁之后,可以改变策略,通过杀平民来间接杀死猎人。而猎人不知道狼人是谁,他的子弹只有五发,杀错平民他自己会死。信息不对称对猎人非常不利。”
“所以猎人最好隐藏身份?”
“对,隐藏在平民中,暗中观察,找到狼人的破绽再开枪。”
陈烬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林哥你太厉害了,这都能分析出来。”
林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逻辑推理而已。”
旁边周元凑过来插了一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两千多人就这么干瞪眼吧?”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两千四百七十八个人,扣除两个已经死去的,还剩两千四百七十六个活人。这么多人挤在一个广场上,没有信息渠道,没有可信的身份验证机制,没有有效的决策流程——投票理论上是最民主的方式,但两千多人一人一票,每票等值,最后的结果就是票数高度分散,谁也投不死。
第一天平安日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如果每天都平安日,夜晚每天都会死人。狼人可以慢慢磨,磨到平民只剩三个,猎人自动暴毙。而平民对此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一个死去。
“我们需要缩小投票范围。”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
陈烬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走了出来。这人三十岁出头,五官深邃,气质沉稳,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想听下去的磁性。
“我叫沈渡。”男人说,“之前没怎么说话,一直在想。现在有个想法,不一定对,大家可以听听。”
秦昭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审视,但也带着期待:“你说。”
沈渡走到广场中央,在众人注视下站定,环顾四周,然后开口:“两千四百多人的投票,票数必然分散。要解决这个问题,唯一的办法是缩小投票单元。比如,把两千多人分成若干组,每组选出一个代表,由代表参与核心投票,或者由代表集中组内票数。”
“这不就是选人大代表吗?”有人喊。
沈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差不多。”
秦昭皱了皱眉:“但是这个游戏的投票是系统执行的,每个人一票,票直接投给具体的玩家。我们没法在系统层面上改变投票机制。”
“不需要改变系统。”沈渡说,“我们可以改变的是——大家投给谁。如果每个组内部达成共识,所有组员把票投给同一个人,那么这个人获得的票数就相当于他代表了整个组。至于这个人是谁,由组内民主选举产生。”
“那不还是选代表吗?”周元挠挠头。
“是选代表,但代表的权力有限。”沈渡看向周元,“代表只负责一件事情——在白天投票环节中,代表全组投出那一票。至于这一票投给谁,代表可以自行决定,也可以根据组内多数人的意见决定,这个可以由各组自行约定。”
人群中响起了嗡嗡的讨论声。
陈烬站在原地,脸上是和其他人一样认真思考的表情,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沈渡这个提议,表面上看是解决投票分散问题的合理方案,但实际上它会彻底改变游戏的权力结构。一旦代表制度建立起来,真正的游戏就不再是两千四百多人之间的事了,而是变成了几十个代表之间的博弈。
几十个人。
比起两千四百多人,几十个人的舆论场更容易被操控。
更容易被狼人渗透。
陈烬下意识地看向江临,想看看他对这个提议有什么反应。
江临也在看他。
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江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像一面安静的湖,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不是兴奋,不是赞赏,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沈渡这个人值得注意。
陈烬冲他扬了扬下巴,嘴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江临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了头。
陈烬愣住了。
他刚才说的是:“你怎么看?”
江临那个反应显然不是“我明白了”的意思。
陈烬皱了皱眉,又等了几秒,确定江临不会再回头看他之后,只好放弃。他开始在人群中慢慢移动,试图找一个不显眼的时机凑到江临那边去。
他绕了一个大圈,从人群的右侧迂回过去,假装在看广场边缘的屏障,然后自然地转身,正好和江临肩并肩站在一起。
“哎,”陈烬压低声音,“你觉得沈渡这个提议——唔。”
他话说到一半,被江临的一句话堵了回去。
“你说话能不能快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是在表演结巴吗?”
陈烬:“……”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忽略这个。
“我说,沈渡这个提议——”
“我听到了,你不用重复一遍。”
“那你倒是回答啊!”
“你问的什么问题?”
陈烬觉得自己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
“我问你,你觉得沈渡这个提议怎么样?”
“不怎么样。”江临说,“但是有用。”
“什么叫不怎么样但是有用?”
“字面意思。他的提议有逻辑漏洞,代表制度会产生权力集中,权力集中意味着更容易被腐化,被狼人利用。但是他解决了当前最紧迫的问题——投票分散。所以有用,但不怎么样。”
陈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不是因为他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跟江临说话的这三十秒里,他血压已经上来了。
这个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让人抓狂的点上。不是态度不好,不是语气不对,甚至内容本身也没问题——就是那种“理所当然地认为你听不懂所以我说得简明扼要”的态度,让陈烬觉得自己像个被嫌弃智商的小学生。
“行,”陈烬咬着后槽牙说,“我知道了。下次找别人讨论。”
“找谁?”
“反正不找你。”
“为什么?”
“因为跟你说话太累了!”
江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情绪波动很大,这不利于隐蔽。狼人需要保持冷静。”
陈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他走出十几步远,听到身后江临的声音不轻不重地飘过来:“你走反了,你要找的赵岳在另一边。”
陈烬脚步一顿,硬生生拐了个弯,脸上的表情管理差点当场崩盘。
这个人,他是故意的吧?
不,他不是故意的。他要是故意的倒好了,至少说明他有“故意”这个意识。他根本就是天然地、毫无自觉地、用最纯粹的方式在气人。
就像火会烫手,水会打湿衣服一样——江临会让人血压升高。
这就是他的自然属性。
陈烬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五分钟的心理建设,才重新挂上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走向了赵岳所在的方向。
而江临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明明是他先来找我说话的。”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没有人听到这句话。
就算有人听到了,大概也会觉得——这个人确实不太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