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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光的折射定律 物理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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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课在第二节。
简浔在第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做了一个很自然的动作——她把桌面上所有的课本都摞起来,翻了一遍,然后皱了皱眉。这个表情她练了两遍,第一遍太夸张,像肚子疼;第二遍刚好,就是那种“咦,我是不是忘了带什么东西”的困惑。许晚在旁边吃橘子,一瓣一瓣地往嘴里塞,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含混不清地问:“你找啥?”
“物理课本。”
“没带?”
“好像忘在家里了。”
“那你跟我看一本呗。”许晚说着就要去翻自己的书包。
“没事,”简浔说,“我借一本。”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随意到像在说“我去接杯水”。甚至比接水还随意——接水的时候她还会掂量一下水杯够不够重,这句话她说出来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只是随口一说。她站起来,转过身。从她的座位到黎烬的座位,三排,五步。这五步她在心里走过很多次了,但从没像今天这样,每一步都踩得这么稳。她没有犹豫,没有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拐去垃圾桶扔东西,没有假装路过然后“顺便”开口。她直接走过去了,站在黎烬的桌前。
黎烬在写东西。她低头的时候,刘海垂下来挡住半边额头,笔尖在纸面上移动,速度不快不慢。桌面上还是那样——左边一摞课本,右边一个透明水杯,正中间是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简浔站了两秒,黎烬没有抬头。
“同学,我没带课本,能不能借你的看一下?”
黎烬抬起头。
简浔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心跳还是快了。不是漏了一拍——这次没有漏,是快了。像节拍器被人拨快了一格,整个节奏往上提了一个台阶。她站在那里,手里什么都没拿,空着两只手,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因为忘带课本而不得不向同学求助的人。她甚至在表情里加了一点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不是那种脸红到耳根的不好意思,是那种“麻烦你了”的、淡淡的、得体的不好意思。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演有没有成功,因为黎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黎烬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不短不长——短到不会让人觉得被审视,长到足够完成“确认对方是谁”这个动作。她看了一眼简浔的脸,可能是认出了这是昨天回头看她的人,也可能是没认出,简浔不知道。然后她低下头,把面前摊开的物理课本合上,推了过来。动作很流畅,像做了一个很多次的动作——合上、推过来、收手。整个过程中,她的目光没有在简浔身上多停留一秒,也没有说任何一个字。推完课本之后,她从左边那摞书的最下面抽出了另一本物理课本,翻开到刚才那页,继续写。
简浔拿起课本,说了声“谢谢”。声音比她预想的小,小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来。但黎烬没有回应——也许没听到,也许听到了但觉得没必要回,也许回了但简浔没听到。简浔转身走了。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她把课本放在桌上,封面朝上。深呼吸了一下,心跳慢慢降下来了。她低头看着那本课本——深蓝色的封面,边角磨损了,书脊的胶有点开裂,用透明胶带粘过一道。透明胶带贴得很整齐,没有气泡,两端剪得齐齐的,像是用尺子量过。简浔的手指在那个胶带上蹭了一下,然后把课本翻开了。
扉页。
她以为会看到名字。大多数人的课本扉页上都会写名字,有的还会写班级、学号,甚至画个小图案。但这一页上什么都没有。空白。她翻过扉页,翻到第一页,还是什么都没有。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都没有名字。她继续往后翻,翻到目录页的时候,在右下角靠近页边的地方,看见了一行字。
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黑色水笔。字迹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但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没有连笔,没有潦草的痕迹,像一个一个刻上去的。内容是——
光的折射定律。
简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光。的。折。射。定。律。六个字,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放在一起,写在课本扉页上,她忽然觉得这几个字有一种她从未注意过的好看。“光”字的最后一笔是竖弯钩,那个人写的时候,竖弯钩的弧度不大不小,刚好够把整个字稳住。“折”字的提手旁,竖钩写得很直,没有歪。“射”字的“寸”,那个点落在离横线很近的地方,像一颗被精准放置的棋子。“定”字的宝盖头,宽度刚好盖住下面的“疋”。“律”字的双人旁,两撇的角度一模一样。不是写字,是在画字。每一个笔画都是计算过的,不多一分力,不少一分力,刚刚好够把这个字写清楚、写好看。简浔盯着那行字,觉得这个人连写字都好看。不是“字写得好”的那种好看,是字如其人的那种好看——工整、克制、不张扬,但你多看两眼就会发现,那种工整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是一次又一次地写、一次又一次地调整之后才达到的那种精准。
她把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继续往后翻。每一页都有笔记。不是密密麻麻的那种,是恰到好处的——重点的地方用横线标出,公式用方框框起来,光路图用铅笔和尺子画,虚线实线分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用了不同颜色的笔——蓝色标注定义,黑色标注公式,红色标注易错点。简浔一页一页地翻,觉得自己不是在翻一本课本,是在看一个人的作业习惯、思维方式和审美偏好。这个人喜欢秩序,喜欢条理,喜欢把复杂的东西拆解成清晰的步骤。这个人不偷懒,不敷衍,不在页边空白处画小人,不写“好困”“想睡觉”之类的话。这个人对待每一页纸都很认真,认真到像在对待一件需要完成的作品。
许晚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借的谁的课本?字好好看。”
“不认识,”简浔说,“随便借的。”
许晚“哦”了一声,没有再问,继续吃她的橘子。
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这节课的标题:光的折射定律。简浔低头,在黎烬的课本上找到了对应的章节。那是一节讲光从一种介质进入另一种介质时方向发生改变的课——光从空气进入水,会偏折;从水进入空气,也会偏折。偏折的角度取决于两种介质的折射率,以及入射角的大小。周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水槽,水槽里插了一根筷子,筷子在水面处看起来折断了。这是最常见的例子,从初中就开始讲。他说这是因为光在水和空气的交界处发生了折射,人的眼睛沿着光的直线方向去看,就觉得筷子弯了。
简浔看着黑板上的那根“筷子”,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光会折射,人会吗?人的视线会不会也在某种交界处——比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发生偏折?她看黎烬的时候,她看到的是真实的黎烬,还是经过某种介质折射之后的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看黎烬的时候,看到的那个形象,比任何课本上的光路图都复杂。
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折射定律的公式:n? sin θ? = n? sin θ?。他说这是斯涅耳定律,光在两种介质中传播时,入射角的正弦与折射角的正弦之比等于两种介质的折射率之比。简浔把那个公式抄在笔记本上,抄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黎烬课本上那行“光的折射定律”。她想,如果两个人的关系也是一种介质,那她和黎烬之间的折射率是多少?光从她这边射向黎烬那边,会偏折多少度?她有没有可能,在某个入射角下,发生全反射,永远到不了对方那里?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继续听课。周老师讲完公式之后,让大家做一道例题。题目是一个光线从空气射入水中的问题,给了入射角和折射率,要求计算折射角。简浔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算出结果,写在本子上。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黎烬的课本——那道题的答案已经写在旁边了,不是今天写的,是之前预习的时候就写好的。数字工整,单位齐全,步骤完整。简浔把自己的答案和黎烬的答案对了一下,一样。她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
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周老师叫人上黑板做题。他看了一眼花名册,喊了一个名字:“黎烬。”
简浔抬起头。她听见那个名字从周老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自己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像有人在她身后喊了一声“立正”。黎烬站起来,从座位走到讲台上,拿起粉笔。她的动作很慢,但不拖沓,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她站在黑板前,低头看了一遍题目,然后开始写。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的字和写在课本上不一样——写在黑板上的字更大,但一样工整。她画了一条入射光线,画了一条法线,标出入射角,写出公式,代入数值,算出结果。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像在给别人看,又像是在给自己确认。周老师站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没有说任何话。黎烬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把粉笔放回粉笔槽,转身走回座位。
简浔看着她的背影——校服的外套有点大,肩线比她的实际肩膀宽了一点点,走起来的时候衣摆轻轻晃。她的马尾扎得比昨天低,垂在后颈上,发尾微微翘起来。简浔的目光追着那个背影,一直追到她坐下来,追到她重新拿起笔,追到她低下头,继续写。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看。
她转回头,盯着黑板。黑板上还留着黎烬的粉笔字,白色的,在一堆公式和图形中间,那些字像被什么东西框住了一样,特别显眼。简浔看着那些字,想起黎烬课本扉页上的“光的折射定律”,想起那六个字的每一笔每一划,想起“折”字的提手旁那个写得很直的竖钩。她忽然有一个冲动——她想知道这个人还写什么。除了课本上的笔记,除了黑板上的公式,这个人在别的地方写字吗?在草稿纸上写什么?在笔记本上写什么?有没有一个地方,她写的不是物理定律,不是数学公式,而是一些更私人的、不需要给别人看的东西?简浔不知道,但她觉得那些字一定也很好看。
下课铃响了。
周老师合上教案,说了声“下课”,走出了教室。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翻书的声音、有人喊“中午吃啥”的声音混在一起。简浔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面前摊着黎烬的课本,翻到了折射定律那一章。她的手指压在页角上,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纹理——不是光滑的,是有一点粗糙的、微微起毛的那种纸。学校发的课本都是这种纸,质量一般,用久了页角会卷起来,写上去的字会有轻微的洇墨。黎烬的课本页角也有点卷,但她用什么东西压过,卷起来的幅度不大,像被驯服了。
简浔把课本合上,站起来,转身。走过去的时候,她发现黎烬在喝水。她拿着那个透明水杯,仰起头喝了一口,喉结——不,女生没有喉结——但她的颈线很好看,从下颌到锁骨,一道很流畅的曲线,像一条被风吹弯的光线。简浔看着那条线,觉得自己的目光像一束光,在黎烬的皮肤表面发生了折射——偏折了,不再走直线了。
她把课本放在黎烬桌上。“谢谢。”
黎烬把水杯放下,看了她一眼。这一次,简浔注意到,那个目光比之前长了。不是长了很多,是长了那么零点几秒——在“确认对方是谁”和“收回目光”之间,多了一个很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停顿。就像一首歌的节拍里,某个音符被延长了半拍,你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但整首歌的感觉变了。她看了简浔大概一秒多一点点,然后点了点头。不是“嗯”,是一个点头。幅度很小,小到如果简浔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简浔转身走了。
回到座位上,她坐下来,把物理课本从桌肚里拿出来——她自己的那本,其实就在书包里,一直就在。她把课本翻开到折射定律那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光的折射定律。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自己的字,又想起黎烬的那行字。她的字圆圆的,笔画之间挨得太近,看起来有点挤。黎烬的字是舒展的,每一笔都有自己的位置,不抢不占。她把自己的那行字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还是不好看。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宋晚在旁边问“你咋了”,她说“没事”,然后把课本合上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简浔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位子。她的目光又在人群里搜索了——这次她承认了,她就是在找。她找了第三圈的时候,看见了黎烬。她还是坐在角落,还是一个人,餐盘里的东西还是很少。简浔端着餐盘站了一会儿,许晚在后面催她“你走不走”,她说“走”,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她还是没有坐过去。不是不想,是她怕自己坐过去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怕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食堂的塑料桌子,一句话都不说,那种沉默会比天台上那种沉默重得多。天台上不说话是正常的,因为天台上本来就不需要说话。但食堂里不说话是不正常的,食堂是说话的地方,不说话的两个人坐在一起,会被注意到,会被议论,会被揣测。简浔不想被揣测,因为她自己都还没揣测明白。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简浔听了一会儿,走了一会儿神。走神的时候她在想那行字——“光的折射定律”。她在想,一个人要有多喜欢物理,才会在课本扉页上写物理定律而不是自己的名字?还是说,她不喜欢物理,她只是觉得这行字比自己的名字更重要?简浔不懂,但她觉得这很酷。她以前觉得酷的东西是染头发、打耳洞、穿黑色的衣服。现在她觉得,在课本扉页上写“光的折射定律”,比这些都酷。
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简浔做完了数学卷子,写完了英语作业,把明天要交的语文练习册也翻出来写了几页。写完之后她没事干了,趴在桌上发呆。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光。写完看了看,又写了一个字——的。然后折。射。定。律。她把这六个字写在草稿纸上,写完之后盯着看了几秒,觉得自己的字还是不如黎烬的好看。她把草稿纸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遍,还是不好看。她把笔放下,把草稿纸揉成团,扔进了桌肚里。
放学的时候,简浔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她在等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是在等那个人从她身边经过,让她有机会再看一眼那个侧脸。也许只是不想那么快回家。她磨蹭到教室里只剩三四个人了,才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的时候,她往斜后方看了一眼——黎烬的座位是空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水杯也不在了。她已经走了。
简浔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到教学楼门口。夕阳还在,挂在天边,橘红色的,比昨天淡了一点。她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往校门口走。走到梧桐树下的时候,她停下来,从书包侧袋里掏出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把水杯塞回去,继续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她想起一件事——她把黎烬的课本还回去了,但有一件事她忘了做。她忘了看黎烬的课本上有没有做笔记的地方。不是物理笔记,是那种——她不知道怎么说——是那种不是作业、不是预习、不是为了考试而写的笔记。她想看看黎烬还会写什么,除了公式和定律,除了作业和答案,她还会在纸上留下什么。但课本已经还了,她已经没有理由再去借了。
她继续往家走。
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往上颠了颠,又滑下来了,她懒得再颠了。她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摸到了那支黑色水笔。她把笔抽出来看了一眼,笔帽上有一个很小的牙印——是她自己咬的。她盯着那个牙印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把笔帽擦了擦,擦完又觉得这个动作很蠢,把笔塞回了口袋。
到家的时候,妈妈在厨房炒菜。简浔换鞋的时候看到鞋柜上放着一封信,是物业催交水电费的。她把信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走进房间,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倒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想起黎烬课本扉页上那行字。六个字,她记住了。每个字的样子,每一笔的走向,每一个笔画的起笔和收笔,她都记住了。她的脑子里有一张照片,清晰得像是用相机拍下来的。她闭上眼睛,那张照片就更清晰了。光的折射定律。她觉得这六个字很像是某种暗号。只有懂的人才能看懂,不懂的人只会觉得那是一行普通的物理定律。而她,正在试图成为一个懂的人。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靠近,但她觉得,比什么都不做强。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今天早上在教室里闻到的、那个人身上那股很淡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