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名字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简浔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昨晚睡得太早,可能是今天闹钟响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按掉再赖一会儿。她从校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操场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住得远的同学背着书包匆匆往教学楼赶,食堂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有一股稀饭和咸菜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走过花坛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红色的,带着露水。她没停下来看,只是瞟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教室的门开着。她走进去,发现自己是今天第一个到的。日光灯没开,只有窗外的晨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灰白色的,带着一点冷清清的蓝。桌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排一排的,像静物画里那些被刻意摆放好的线条。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书包放好,从桌肚里抽出英语书,翻到昨天老师讲的那一课,开始背单词。她背单词的方式很笨,每个单词抄三遍,抄完了就看着它念三遍,念完了觉得记住了,过两秒又忘了。但她今天没心情纠结这个,因为她发现自己抄到第三个单词的时候,笔尖停在了纸面上,脑子里想的不是单词的意思,是昨天下午的风,和风里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
      她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继续抄。
      同学们陆陆续续来了。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书包扔在桌上的闷响,有人打着哈欠说“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用方言跟同桌说昨天晚上的电视剧。简浔的同桌许晚也来了,把一袋小笼包放在桌上,一边哈气一边搓手。“今天好冷,”许晚说,“骑车过来的,手都僵了。”简浔“嗯”了一声,目光还停在英语书上,但她的耳朵已经不在那里了。她的耳朵在等一个声音,一个她其实没怎么听过、但莫名记得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那个声音,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认出来。
      七点十分左右,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很轻,但很稳。那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经过前门,没有进来,继续往后门的方向去。简浔的耳朵像被什么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坐直了一点,但没有回头。脚步声从后门进去了,经过她身后的时候,带起一阵很小的风,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书包放下的声音,一本书被翻开的声音。所有声音都很轻,像被刻意调低了音量。
      简浔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但她就是紧张了。她想回头看一眼,但她告诉自己不能回头看,因为回头看是没有理由的——她没有掉东西在地上,没有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没有任何正当的、站得住脚的回头理由。所以她没回头。她把英语书举高了一点,遮住自己半张脸,然后飞快地往斜后方瞥了一眼。
      那个女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翻书。今天扎着低马尾,头发比昨天整齐,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的第一颗扣子系着。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和昨天在天台上一模一样。简浔的目光停在那张侧脸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后迅速收回来了。她把英语书放低了一点,深呼吸了一下,心跳还是很快。
      早读铃响了。语文课代表站起来领读,是《师说》。全班跟着念,“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简浔张着嘴跟着念,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但她的脑子不在那些字上,在斜后方那个低马尾上。她念完了一段,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次她不是瞥的,她是转过去的,头偏了大概三十度,眼睛往斜后方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女生正好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简浔愣住了。她没想到对方会抬头,她以为她会在低头看书,或者在抄什么东西,或者在做任何不需要抬头的事情。但她抬头了,而且正好是在简浔回头看她的那一瞬间。简浔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什么,她的大脑在那零点几秒里是空白的,她只看见了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像两潭没有风的湖水。里面没有表情,没有好奇,没有厌恶,也没有友善。就是空的,像一面什么也没照的镜子。
      那个女生看了她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目光。动作很轻,很自然,像风吹过水面,起了很小很小的涟漪,然后迅速归于平静。她低下头,继续看那本书。简浔甚至不确定她有没有看见自己,不确定那一瞬间的对视是真的发生了,还是只是自己眼花。
      她转回头,把脸埋进课本里。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嗡——嗡——嗡——的,像有只蜜蜂关在了她的头骨里。她把手放在左胸口,感受了一下那个节奏。不是跑步之后的快,不是紧张到喘不上气的快,是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陌生的、让人有点眩晕的快。她把手拿开,攥了攥拳头,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许晚在旁边咬了一口小笼包,汤汁溅到了课本上,她用纸巾擦了一下,头也没抬。“你脸好红,”许晚说,“是不是发烧了?”简浔摇了摇头,把英语书翻到刚才那页,假装在背单词。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因为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那双抬起来的眼睛,和那个不到一秒就移开了的目光。她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文学修辞,不是夸张,是真的、生理上的、可以明确感知到的漏了一拍。那一拍之后的心跳乱了,像一支整齐的队伍里有人走错了步子,后面的人全跟着乱了。
      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谁”。写完觉得不对,划掉了。她又写了一行字——“她是几班的?”写完又觉得不对,又划掉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她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分散注意力,让自己不要再去想那双眼睛。但那个动作失败了,因为她划掉那些字之后,脑海里那个画面反而更清晰了。
      第二节下课的时候,课代表抱着一摞作业本进来发。
      “简浔。”课代表把本子扔在她桌上。
      “谢谢。”
      简浔把自己的本子拿起来放到一边,然后听到课代表继续喊:“陆时寒。许晚。程砚。黎烬。”
      黎烬。
      两个字,从课代表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扔进水里的一颗石子。简浔的耳朵在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头,看见课代表把一本作业本放在了斜后方那个女生的桌上。那个女生伸手拿过去,翻开来,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黎烬。简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黎明的黎,灰烬的烬。她低着头,在草稿纸上慢慢地把这两个字写了一遍。字写得不怎么好看,“烬”下面的“火”写得太小了,看起来不像“烬”,像另一个什么字。她把那个字划掉,重新写了一个。还是不好看,但她没有划掉,就让它留在那里。
      许晚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写什么?”简浔把草稿纸翻过去。“没什么。”宋晚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吃她的小笼包。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说话很快,板书也很快,一节课能写满三四块黑板。简浔跟着她的节奏抄笔记,抄着抄着走神了,目光从黑板飘到窗玻璃上,从窗玻璃飘到窗外那棵银杏树上,从银杏树上飘回教室,最后落在了斜后方。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她只是转一下脖子,坐太久了,颈椎不舒服。她把头慢慢转过去,幅度不大,刚好够余光扫到那个位置。
      黎烬在低头写字。她写字的时候背挺得很直,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字迹很小,从简浔的角度看不太清写的是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耳廓照成半透明的粉红色,一缕碎发从马尾里逃出来,挂在耳前,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简浔看着那缕碎发,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回头。她觉得自己像个偷窥者,这让她不太舒服。但她控制不住。她的眼睛有自己的意志,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就会自己转过去,像一枚指南针的指针,不管你怎么拨,它总会回到南北方向。
      第四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陈老师还没讲完,拖了五分钟堂。简浔饿得肚子咕咕叫,但她没心思吃饭,因为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食堂看看。不是食堂有什么好吃的,是她想知道黎烬会不会去食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但她已经站起来了,已经拿着饭卡往外走了。食堂里人很多,排队的队伍蜿蜒了好几道弯。简浔端着餐盘找位子,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扫了第三圈的时候,她看见黎烬了。她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一个人,对面和旁边都没有人。她吃得很慢,用筷子夹起几粒米饭,送进嘴里,嚼很久,再夹几粒。
      简浔端着餐盘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宋晚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站这干嘛?找位子?”简浔“嗯”了一声,端着餐盘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她没有坐到黎烬附近,不是不想,是觉得那样太刻意了。整个食堂那么多人,偏偏坐到一个一个人吃饭的人旁边,傻子都知道你是故意的。她不想被看穿,甚至不想被自己看穿。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历史老师姓吴,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讲课时喜欢引经据典,讲着讲着就跑题了,从辛亥革命跑到他小时候在乡下看到的水牛。简浔觉得他讲的水牛比辛亥革命有意思,但她没听进去,因为她坐在座位上,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转那两个字——黎烬。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无数遍,小声地念出来,嘴唇微微动着,不发出声音。黎烬。黎烬。黎烬。念多了,这两个字就变得不像字了,变成了一串没有意义的声音。但她还是在念,因为她觉得这两个字配上那个人的样子,刚刚好。
      她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下了这个名字,写完之后盯着看了几秒,觉得自己的字太圆了,配不上这两个字的棱角。她用手指擦了擦,没擦掉,就把那行字用横线划掉了。
      下课后,简浔做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动作。她从笔袋里拿出那支她最喜欢用的黑色水笔——那支笔写出来的字迹很细很黑,她觉得比别的笔都好看——然后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行字。她写了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因为她写完之后看了一眼,觉得太蠢了,揉成团塞进了桌肚里。她只是想写点什么,只是想用那支好用的笔在那张干净的纸上留下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要写什么,因为她跟那个人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她们不是朋友,只是同学,甚至连“认识”都谈不上。她们只是在天台上见过一面,在教室里隔着三排座位坐了两天,有过一次不到一秒的对视。这些碎片拼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关系,但她就是觉得,应该写点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很吵,有人在换座位,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拿手机看小说。简浔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闭着眼睛。她没有睡着,她在想一件事——天台。今天还去不去?她昨天跟自己说“也许明天还会去”,但现在“明天”已经到了,她反而犹豫了。去的话,算什么?她跟那个人没有任何约定,那个人也没有邀请她,她去了,会不会显得像个跟踪狂?但不去的话,她又觉得今天缺了什么。她趴在桌上纠结了半节课,最后在离下课还有五分钟的时候坐直了身体。
      去。大不了就是站在门口看一眼,如果那个人在,她就转身走。看一眼就够了。
      下课铃响了。简浔收拾书包的时候比平时慢,慢到许晚都走了,慢到教室里只剩十几个留着上晚自习的住宿生。她站起来,往后门走,经过黎烬座位的时候,她低着头,没有看。她怕自己一看就走不了了。
      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脚步比昨天快。从三楼到五楼,一百多级台阶,她中间没有停,一口气爬上去了。铁门还是那扇铁门,锁还是那把虚挂着的锁。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门。
      铁门没有昨天那么涩,也许是今天风小了一些。她走进去,站在门口。
      天台是空的。
      没有人。左边的栏杆边没有那个背影,风里没有散开又落下的头发,夕阳的光铺在水泥地面上,橘红色的,像一层薄薄的液体,但没有人在上面镀上影子。简浔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片空荡荡的地方。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失望,因为她没有资格失望;不是失落,因为她没有理由失落。那个人没有承诺过要来,没有说过“明天见”,没有给过任何信号。她来,是她自己的事;她不在,是应该的。但简浔还是觉得,那个位置应该有人站在那里。她走过去,站在那个人昨天站的位置上,左手搭在栏杆上,面朝西边。太阳还很高,离落下去还有一段时间,光线刺眼,不像昨天那样温吞。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角度看落日,确实比楼下好。不是因为角度更高,是因为这里安静,安静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铁门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天台,夕阳铺了满地,没有人。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下五楼的时候,四楼的楼梯拐角处,有一个人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那个人听见脚步声从上面下来,没有抬头。脚步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翻了一页书。脚步声走远了,她才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下楼的背影。很短的一眼,短到像是被风吹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