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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 131 章 天黑得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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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越来越早。
下午四点多,窗外就已经泛起一种发灰的冷。主楼外的树早掉得差不多了,风一过,光秃秃的枝干在天幕上微微晃动。
宋元汀从研究室出来时,手机正好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脚步顿了顿,还是接起来。
“妈。”
电话那头先是几秒安静,随后才传来宋妈妈的声音。隔着半个地球,声音被电流磨得有些轻,却还是能听出那种一贯温温柔柔的腔调。
“在忙吗?”
“刚出来。”宋元汀一边往楼梯口走,一边把电脑包往肩上提了提,“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宋妈妈不急不慢,“家里新做了酱,你那边还够吃吗?上次不是说分了同学一罐,别的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呀,我们准备准备一下给你寄点过去。”
宋元汀抬手把拉链拉高,微微偏着头用眼神和同学告别。
楼梯转角的玻璃窗外,晚霞只剩最后一点冷淡的橘色,薄薄压在远处屋顶上。他扶着栏杆往下走,声音还是很平:“酱还有,别的没什么想吃的,不要麻烦了。下学期去实习就更没时间自己动手了,没必要。”
“那你最近有和疏影聊聊天吗?上次疏影来家里拜访,问我你是不是从小话就不多,开玩笑说你不爱回她消息呢。”
“很忙,”他把书包放到副驾,关上车门:“学业不抓紧的话我起码要多在这边呆半年到一年,你是想我先把学业放一放吗?多陪她聊聊天,然后在瑞士多呆一年?”
“..........妈也不是这个意思,就是问问你是不是没理人家消息。”电话那头声音顿了顿:”那你元旦回家不?”
“有事情的话会回她消息,”宋元汀想了想,林疏影找他都聊了些什么,没啥印象:“元旦就不回去了,倒时差很难受。”
“你呀,跨年总要见见面的,你们年轻人不都很喜欢这种仪式感吗?”宋妈妈轻声说,“林妈妈打电话说疏影那孩子下个月会回家,说是要来家里看我,你提前两天回来,正好趁这个机会,多陪陪人家。”
宋元汀没有立刻接话。
车里很安静。手机贴在耳边,宋妈妈后面好像还说了些什么,温和的声音一直在手机里响。
“元汀?”
电话那头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神,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我在听。”
“你别总是这个态度。”宋妈妈叹了口气,语气还是软的,“妈妈也不是逼你。只是你也不小了,总不见你找对象,只知道埋头上学,你看看承宇,听说预产期就是下个月了,你再看看你,你是不喜欢女生吗?”
“不是。”他只应了一声。
宋妈妈这才放心的松了口气:“你看你下个月回来多合适,还能顺便去看看陆承宇家的小宝宝,多好。”
宋元汀哼了一声:“又不是他生。”
“......",宋妈妈噎了一下
“我先开车去超市,有点晚了。”宋元汀发动汽车。
“那你开车慢点,注意安全。”宋妈妈挂电话前,又补了一句:“回头你订好机票告诉我,我好知会林妈妈一声。”
屏幕慢慢暗了下去。
车开出学校的时候,路边的灯一盏盏亮着,潮湿的地面把光拖得很长。车厢里只剩下暖风和导航极轻的播报声。
宋元汀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脑子里却始终静不下来。
林疏影。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吃顿饭,不是陪着跨个年那么简单。
是提醒。
是催促。
也是一种温和却不容回避的推进。
前面红灯亮起,他踩下刹车,车缓缓停住。
挡风玻璃外,夜色压下来,十字路口的灯一明一暗地跳。旁边一辆电车从轨道上滑过去,窗格里映出一排排模糊的人影。宋元汀看着那片红灯,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收紧,片刻后又松开。
绿灯亮了。
他重新踩下油门,车汇进主路。
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车流断断续续,速度始终提不上来。
苏黎世十一月的傍晚总有一种湿冷的灰意,像整座城都被泡在一层很薄的雾里。雨没有真下下来,空气却像裹着水,连呼吸都带着一点钝涩。
手机屏幕在中控旁边亮了一下。
他余光扫到,没看内容。
大概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屏幕亮了一会儿,又暗下去。
他没有去碰手机,视线仍旧看着前路,可那点光像在眼底留了一道影,迟迟散不掉。
车流渐渐松开。
他沿着主路往前开,路边树叶差不多掉尽了,黑色枝杈在夜色里一掠而过。转去佐利孔方向的路段,夜雾压得很低,潮湿的空气贴在车窗外,连远处的灯火都显得有些虚。
手机又亮了一下。
宋元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还是没有去点开。可那手机的提示像有了实感,沉沉压在胸口,让人无端烦躁起来。
他抬眼看向前方。
对向车道一辆白色轿车正朝这边开过来。
开始只是很轻微的一点偏移,像司机手上没扶稳方向盘。可下一秒,那辆车没有回正,反而斜斜越过中线,直直冲了过来。
距离在迅速缩短。
宋元汀看清了——驾驶座上是个女人,正低着头,右手伸向副驾驶那边,像是在摸索什么东西。
她根本没在看路。
他的手比脑子更快。
方向盘猛地往右打死,刹车踩到底,轮胎在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刺破耳膜的嘶叫。车身猛地向右偏去,安全带狠狠勒进锁骨,整个人被惯性甩向左侧。
一阵天旋地转.....脑瓜子嗡嗡作响.....
撞击的声音比他想象的小。
不像电影里那种金属扭曲的巨响,更像一声短促而沉重的闷响——砰的一下,像有人隔着一层厚铁皮,狠狠朝车门砸了一拳。
玻璃碎裂后细碎、持续的沙沙声,像雨突然密密地落下来。
他的左臂被狠狠夹在什么东西中间。
疼。
一下子从骨头里炸开的那种疼,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深处硬生生断开了。肋骨应该也伤到了,他刚一吸气,胸口就像被谁用脚死死踩住,疼的发麻。
车停了。
弹出来的安全气囊软塌塌地垂在方向盘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焦臭味,呛的喉咙发干,他耳朵里嗡嗡直响,像灌进了一层水,外面的声音全都隔得很远。
有几秒,世界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短的,浅的,不敢吸太深——肋骨那里不允许。左臂垂在身侧,动不了,完全不听使唤。前臂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袖子绷得发紧。
宋元汀低头看了一眼。
驾驶侧的车门往里凹进去一块,门框明显变形。车窗碎了,细小的玻璃碴落在左边裤腿和座椅上,反着一点冷白的光。有几片上面带着血,他分不清是手臂上的,还是别处蹭出来的。
他用右手去解安全带。
动作很慢,手指有些抖,扣子按了两下才弹开。安全带松掉的一瞬,左边身子猛地往下一坠,疼得他眼前黑了一下。
他喘了口气,伸手去推车门。
推不动。
门框卡住了。
宋元汀咬了咬牙,用肩膀往外顶了两下,门才终于发出一声生涩的“嘎”,艰难地开出一条缝。他侧过身,从那条缝里一点点挤出去,左脚踩到地面的瞬间,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外面的冷风一下灌上来。
对向那辆白车停在路中间,车头毁了大半,引擎盖高高翘起,有白色水汽从缝里往外冒。驾驶座的门已经开了,一个女人站在车旁,脸色惨白,嘴唇一直在动,像是在反复说着什么。
宋元汀看着她,听见了声音,却一个字都没能听进脑子里。那些音节像全被耳边那阵嗡鸣冲散了,只剩一团模糊的噪音。
女人手里拿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他靠在自己那辆车的门边,左臂悬在身前,不敢垂,也不敢碰。十一月底的风刮过来,伤处反而先是一阵发麻,迟钝的热从皮肉底下一点点翻上来。
有人朝这边跑过来。
有路人用德语在问:“Brauchen Sie einen Krankenwagen? Soll ich einen Rettungswagen rufen?” ——【需要救护车吗?要不要我叫急救?】
宋元汀先点了下头,过两秒,又摇了一下头。
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忽然很想找个地方坐下。
他摸出手机,用右手划开屏幕,低头看着拨号界面,停了停,最终还是拨了 112。
接线员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从听筒那边传过来。
接线员的声音很平静,从听筒那边传过来。
宋元汀深吸了一口气,肋骨那块立刻狠狠抽了一下。他额角几乎瞬间起了一层冷汗,还是尽量用平稳的德语开口:
“Hallo, ich bin in einen Verkehrsunfall verwickelt. Ich bin auf der Straße von ETH Hönggerberg Richtung Zollikon. Es gibt Verletzte. Ich brauche einen Arzt und die Polizei.”
【你好,我遇到了一起交通事故。我在从 ETH Hönggerberg 前往 Zollikon 的路上。有人受伤。我需要医生和警察。】
接线员在那边确认位置和伤情。
他说得很简短。说到“左臂疑似骨折”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已经完全抬不起来的手臂,声音停了半秒,才继续往下说。
电话挂断以后,他把手机放到车顶上,右手撑着车门,慢慢蹲了下去。
脚下的碎玻璃发出一声很轻的“咯吱”。
世界还是有点晃。
白色的水汽,远处逐渐逼近的警笛,路人压低了的说话声,冷风里混着焦糊味的空气,所有东西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宋元汀低垂着头,额前碎发被风吹乱,脸色白得几乎没什么血色。
有那么几秒,他脑子里竟然什么都没有。
车顶上的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
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那里,安安静静地跳着两个字——
晚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