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晚禾》沈叙

110、第 110 章 江边这阵风

　　江边这阵风吹久了，连人都要被晒懒了。

　　晚禾手里那根竿半天没什么动静，浮漂稳稳停在水面上，只偶尔被风带着轻轻偏一下。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刚想问张叙白怎么没有新手大礼包，木屋那边就先传来一阵动静。

　　“开饭了——”

　　程野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一点食物的香气。

　　晚禾转头，看见他站在烤架边冲这边挥手，另一只手还拿着夹子，身后炭火烧得正旺，白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食物被烤熟以后那种扎扎实实的香气。桌上已经摆出满满当当三四个盘子，隔着这么远都能闻见孜然和油脂混在一起的味道。

　　“行了，别跟鱼较劲了。”陈嘉明先站起身，把鱼竿往杆架上一搁，“吃饭比较要紧。”

　　江韶宁也跟着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早就饿了。”

　　她说完，又偏头看了眼晚禾和张叙白那边，目光在他们两个并排摆着的小马扎上停了停，嘴角没忍住翘了一下。

　　几个人一前一后往木屋那边走。越走近，烧烤的香气就越明显。木屋后面支着的折叠桌上已经摆了一排盘子，鸡翅表面烤得微焦，油亮亮的，玉米刷了油和孜然，边缘泛着一点金黄，掌中宝被火逼得缩起来，香得很扎实，豆干改了花刀，吸饱调料以后看着就很入味。

　　程野站在烤架前，“怎么样？”他拿夹子指了指桌上的东西，“是不是色香味俱全。”

　　许澈把最后羊小排夹起来放到盘子里，头也没抬：“。是是是，程大厨。”

　　“敷衍我。”程野哼了一声，转头看向刚走回来的几个人，“你们钓着没有？”

　　“没有。”江韶宁答得很快，

　　程野把手里的夹子一挥：“先吃吧，等会儿凉了。”

　　“这个给你。”张叙白把一串不太烫的玉米递到她手边，“先垫一口。”

　　晚禾顿了下，接过来：“谢谢。”

　　“你今天谢得有点多。”张叙白低声说，“先吃，别的等会儿再说。”

　　晚禾抿了抿唇，低头咬了一口玉米。玉米烤得刚好，不会太干，边缘带着一点焦香，混着油和孜然的味道，很香。

　　木屋里客厅开着窗，风从江面那边一阵阵灌进来，长木桌前很快坐满了人，桌上除了烧烤，还摆了西瓜、小番茄、拌好的黄瓜和切好的水果。

　　陈嘉明吃着吃着还真去江边看了一眼鱼竿，回来后一脸平静地宣布“一个都没中”，江韶宁当场笑得直拍桌子。

　　“我还以为你多厉害。”

　　“厉害也得看今天鱼给不给面子。”陈嘉明坐下以后先喝了口可乐，神情半点没崩，“再说了，我估摸着经常有人来钓，这片的鱼都给整精了。”

　　张叙白坐在晚禾旁边，偏头问她：“会不会太辣？”

　　“还好。”

　　“那这个你试试。”他把那盘不太辣的掌中宝往她手边推了一点，“刚才那盘程野撒了两次辣椒。”

　　晚禾抬眼看了下桌上的盘子：“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他说。

　　————

　　第一轮烧烤吃得七七八八，桌上堆了些鸡翅骨和玉米芯，几只空掉的可乐瓶靠在一起，西瓜和凤梨还剩半盒，冰桶里的气泡水也少了一大半。

　　程野和陈嘉明吃饱以后，刚才那点疯劲都被太阳晒得松散下来，歪在露营椅里不想动。

　　许澈帮两个女生把最后一把签子收拾到垃圾袋里，抬头看了眼天色，随口说：“想睡的进去睡会儿，下午再烤。”

　　晚禾洗洗手坐在桌边，低头翻刚才拍下来的照片。

　　开始只是顺手拍两张——江边的小木屋，木栈道边歪歪斜斜靠着的鱼竿，料理台上洗干净摆得整整齐齐的串，切好的凤梨、西瓜和小番茄装在透明盒里，颜色很亮，被午后的光一照，像一格一格新鲜的夏天。最后一张，是大家举杯的时候江韶宁抢拍的，镜头里几只杯子和饮料瓶乱七八糟碰在一起，底下是半桌吃到一半的烧烤和水果，热闹得很真实

　　晚禾低头一张张翻过去，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最后还是点进了朋友圈。

　　她想了想，没写太多字，只配了一句很简单的：

　　【江边的风很好。】

　　然后把那几张照片一张张选进去。

　　小鱼竿，小桶，木栈道边晃着光的水面。整整齐齐摆在盘子里的肉串和玉米。透明盒里切好的凤梨、西瓜、小番茄。还有最后那张大家一起举杯的照片。

　　刚点了发送，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把一瓶桃子味气泡水放到她手边。

　　“冰的最后一瓶。”张叙白说，“剩下的刚放进去，不够冰。”

　　晚禾抬头看他，怔了下，接过来：“谢谢。”

　　“又说谢谢。”他笑了笑，在她旁边那把露营椅上坐下，“我觉得我们之间可以不用这么客气的。”

　　晚禾拧开瓶盖，气泡“啵”地一声轻轻炸开。低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桃子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甜甜的，还带着一点很轻的水果香。

　　她把手机顺手放到膝上，偏头问他：“你不去休息下吗？”

　　张叙白原本还低头看着她膝上的手机，听见她说话转头去看她，动作很轻地顿了一下。

　　她手里还拿着那瓶桃子味气泡水，刚喝过一口，说话时气息里带着一点很明显的甜，像刚开罐的桃子汽水，水润润的，轻轻地撞过来，离得又近，近得几乎让人措手不及。

　　心跳猛地漏掉半拍。

　　那股味道不重，很快就散了，就那一瞬，他整个人都跟着空了一下。像风里忽然卷进来一点很具体、很柔软的少女气息，甜而不腻，偏偏把人钉在原地。

　　“……什么？”张叙白回过神，嗓子略微有点干，只好抬手晃了晃手里的可乐，“你刚才说什么？”

　　晚禾没察觉出什么，只低头看了眼朋友圈界面：“我说，你怎么不去午休。”

　　“还剩点，喝完就漱了口去。”张叙白顺着把话接了回去，语气已经稳了些，“你也去小睡一下吧，楼上开着窗其实还挺凉快的。”

　　“嗯。”

　　她低头应着，屏幕上映着她微微弯起的眼睛。张叙白坐在旁边，手指松松扣着易拉罐，视线落在她脸侧，停了两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江韶宁要去一楼卧室躺会儿，拽着陈嘉明一起走，嘴上还说“你不许偷跑去钓鱼”；程野和许澈一人占了客厅一个沙发角，帽子一扣，眼睛一闭。整个木屋一下就安静了不少，只剩投影幕布对面的窗户半开着，风从江上慢慢吹进来，把窗帘边吹得轻轻动。

　　晚禾也有点困。

　　屋子里很静，床垫被太阳晒过，带着一点很淡的暖意。她闭着眼躺了一会儿，耳边却总还能听见外头很轻的风声和木屋偶尔细微的响动，脑子倒比平时空一些，不沉，也不乱。

　　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她坐起来缓了一会儿，简单洗了把脸，伸手把头发重新拢好，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人先醒了。

　　张叙白正站在料理台边低头看什么，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醒了？”

　　“嗯。”晚禾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轻哑，“他们呢？”

　　“程野和许澈去拿鱼竿了。”他说，“说下午要体验一下钓鱼佬的快乐。”

　　晚禾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程野拎着小桶往江边走，许澈拿着两根鱼竿跟在后头。两个人背影被下午的光拉得有点长，跟中午那会儿烤烧烤时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江韶宁和陈嘉明呢？”

　　“出去了。”张叙白说完，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饿不饿？”

　　晚禾摇了摇头：“还好。”

　　“那正好。”他把手边那袋没烤完的食材往前推了推，“他们钓鱼去了，第二轮要不我们来？”

　　晚禾低头看了一眼，腌好的鸡翅、掌中宝、韭菜、茄子各种食材都还剩不少。第一轮大家吃得热闹，静下来慢慢烤，下午这时候更合适。

　　“你会吗？”她问。

　　张叙白顿了下，笑了：“不会也得会。”

　　晚禾也被逗得弯了下嘴角。

　　两个人重新把东西往外搬。

　　下午的江边比中午安静很多，太阳已经没那么晒，风里却多了点被水气泡透的凉。烤架里的炭火还留着底，只要重新添一点炭，很快就又能烧起来。晚禾蹲下去拿夹子，张叙白先一步把炭倒进去，又学着中午许澈的样子拿火钳轻轻拨了拨。

　　“这样？”他问。

　　“差不多。”晚禾站在旁边看着，“中午他们就是这么弄的。”

　　整个江边都安静了很多，能听见江水轻轻拍岸，偶尔混进不远处程野喊“是不是浮漂动了”的声音。

　　晚禾站在烤架边给茄子刷油，张叙白负责翻鸡翅和玉米。刚开始两个人还有点手忙脚乱，后来慢慢顺了起来。玉米什么时候该刷第二遍油，鸡翅什么时候翻面，茄子什么时候该铺蒜蓉，她说一句，他就照着做，动作不快，但很稳。

　　桃子味气泡水还剩半瓶，晚禾顺手带了出来，这会儿就放在脚边的小桌上。

　　她把茄子摆好，直起身时有点渴，拿起来喝了一口。气泡已经没中午那么足了，可桃子味还很明显，甜甜的，顺着喉咙一路凉下去，把下午刚醒那点懒意也冲散不少。

　　陈嘉明和江韶宁则彻底进入了那种小情侣的自由散漫状态，不是一块儿坐在木栈道边腻腻歪歪看浮漂，就是走两步又晃过来，从烤架边顺走一两串刚烤好的东西，吃完再慢悠悠地晃回去。

　　傍晚江面上的碎光比中午柔和很多，风也带上了明显的凉意。

　　采购来的食材果然被消灭得差不多了。最后一点韭菜和豆干炫下去，两组钓鱼佬终于不情不愿的宣布失败，带着空空的小桶回来，嘴里还在说“空军是每个钓鱼爱好者的必经之路。“

　　山庄这边不能过夜，东西都要一一带走。木屋里的垃圾收干净，渔具还回去，剩下没吃完的水果和饮料装进袋子里，几个人站在停车场边上分东西。

　　原本说好是陈嘉明和江韶宁送晚禾回家。

　　到了上车的时候。程野先从后备箱里摸出两瓶啤酒，啪地一下开了一个，递给许澈。许澈很配合，接过去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陈嘉明站在旁边看得眼角直抽：“你俩有病吧？”

　　程野面不改色：“突然想喝。”

　　许澈点头：“嗯，渴了。”

　　“你俩现在喝？”

　　“怎么了？”程野看他，“你不是没有喝？”

　　“……”

　　几个人眼神在空气里很短地碰了一下，几乎不用说破，意思已经够明显了。

　　江韶宁第一个反应过来，低头咬住嘴角，差点没笑出来，顺势就挽住了陈嘉明胳膊：“反正都是在旧城，就顺路送送他们呗。”

　　陈嘉明看了她一眼，心里那点“这些人真行”的无语和“行吧也不是不可以”的认命搅在一起，到底还是没拆穿。

　　最后张叙白开车送晚禾回家。

　　晚禾站在车边，反而比谁都慢半拍，过了两秒才说：“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张叙白替她把副驾车门拉开，“顺路。”

　　晚禾嗯了一声，低头上车。

　　车门关上以后，外头那群人的笑声和风声都像隔了一层。车里很干净，有一点很淡的冷杉味，像香薰，又不像太刻意的那种。

　　张叙白坐进驾驶位，发动了车，后视镜里江韶宁还冲这边挥了挥手，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晚禾假装没看见，把视线转向窗外。

　　山庄外这条路灯不算多，车开出去以后，两边树影和江面上的暗光都一晃一晃往后退。

　　张叙白把音乐调得很轻，是一首前奏很干净的粤语慢歌，音量低低的，不扰人。

　　晚禾靠在座椅里，视线落在窗外一闪而过的灯火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张叙白闲聊。

　　车拐进巷口，路一下窄了，两边店铺都快打烊，只剩路灯一盏盏亮着。车停稳以后，张叙白没急着说别的，只先把安全带解开，偏头看她。

　　“到了。”

　　“嗯。”晚禾低头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想了想，还是转头对他说，“回去路上慢点。”

　　张叙白看着她，眼神明显柔下来。

　　“你也是。”他说。

　　晚禾点了点头，刚要推门下去，张叙白忽然又开口：“对了。”

　　“嗯？”

　　“你今天这套运动服挺好看的。”

　　晚禾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灰色运动套装，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是吗？”

　　“嗯。”他看着她，笑意很浅，“很适合你。”

　　她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低低哦了一声，推门下车。

　　巷子口的风比山庄小很多，夜却更安静。晚禾站在车边，弯下腰冲他挥了下手：“拜拜。”

　　“好。”张叙白点头，“你进去吧，我看你进门再走。”

　　晚禾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巷子里走。

　　一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张叙白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坐在原地停了几秒，低头笑了下，才重新发动车子。

　　回到房间以后，晚禾洗完澡，头发半干，坐在床边把手机点亮。

　　朋友圈下面已经多了不少点赞和评论。

　　江韶宁在下面说：【拍得不错】

　　陈嘉明紧跟其后：【主要是我举杯姿势帅】

　　程野评论：【鸡翅那张应该单独发，主厨申请出镜】

　　许澈没评论，只点了个赞。

　　晚禾看着那一串乱七八糟的评论，嘴角忍不住弯了下。

　　可往下滑一点，动作却忽然停住。

　　在那排点赞最下面，安安静静躺着一个名字。

　　S。

　　没有评论。没有消息。只是一个很安静的赞。

　　晚禾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屋里很静，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深下去。她拿着手机坐在床上，头发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潮意，耳边仿佛还能听见白天江边的风声，闻见炭火、蒜蓉和桃子气泡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手机这时轻轻震了一下。

　　是张叙白。

　　她点开。

　　白：【今天玩得很开心。】

　　白：【这趟夏令营也算不虚此行。】

　　晚禾看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却忽然有点乱。

　　一边是宋元汀那个沉默的赞。

　　一边是张叙白刚刚把她送到路口、一路上讲糗事逗她笑的样子。

　　这两种东西撞在一起，莫名让人心烦意乱。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原本是想回一句“我也很开心”，或者“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最后竟鬼使神差地发出去一句：

　　【你谈过几个女朋友？】

　　消息一发出去，她自己都愣了。

　　像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先一步做了决定。

　　屏幕安静了一秒。

　　晚禾盯着那句已经撤不回来的话，心里乱得更厉害了。

　　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想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