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晚禾》沈叙

109、第 109 章 江边风不小

　　江边风不小，刚开始那阵白烟一直散不干净，程野和许澈一个蹲在烤架前拨炭，一个拿着夹子把火势往两边匀，谁都没怎么顾上说话。直到火苗终于不再忽高忽低，木炭底下慢慢透出一层扎实的红，许澈才直起身，把第一盘鸡翅放了上去。

　　油脂一沾热，立刻滋啦一声。

　　香味是慢慢出来的，先是腌料被火逼热的味道，接着才有一点真正像烧烤摊那样的焦香。

　　“这才对。”程野往后退半步避开烟气，低头看着那排鸡翅，“刚才那火虚得跟闹着玩似的。”

　　许澈没接话，只把旁边那盘牛肉也挪近一点：“你盯着点，别糊。”

　　晚禾本来站在旁边，见他们火已经点稳了，顺手把刷油的小碗和孜然辣椒都往前送了送：“这个放这里可以吗？”

　　“可以。”程野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补了一句，“你不用在这儿守着，刚开始没什么好帮的，翻来翻去就行。”

　　晚禾顿了顿：“那我帮你们——”

　　“现在只要烤，没啥别的要弄了。”程野说。

　　许澈也抬了下眼：“这边真不用人。你站过去点，等会儿全是烟。”

　　晚禾站在原地，一时反倒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程野和许澈一个刷酱，一个翻面，动作之间还挺默契。她站在旁边，好像还有点碍事。

　　陈嘉明已经抱着鱼竿和小桶往江边去了。

　　山庄配的渔具都放在木屋外侧的墙边，一排鱼竿立着，抄网和折叠小马扎堆在一起。江韶宁 跟在陈嘉明屁股后面边走边啃西瓜

　　“你真会钓啊？”

　　“废话。”陈嘉明把小桶拎起来，头也没回，“钓鱼是男人的最终归宿。”

　　江韶宁跟在他身后，半信半疑：“你别一会儿甩竿甩进树上扯不下来。”

　　“等会儿哥钓条大的晚上给你加餐。”

　　他们两个沿着木栈道往下走，陈嘉明走在前面，鱼竿往肩上一扛，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江韶宁戴着个大草帽，手里拎着小凳子，一边走一边还在问这问那，语气里全是新鲜劲。

　　晚禾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江边，陈嘉明回头接她手里的小马扎，江韶宁笑着抬脚踢了一下木栈道边上的水，连背影里都透着股旁若无人的黏糊。

　　凑过去扎堆，好像有点不合适。

　　那头不合适，这边又帮不上忙，木屋里虽然凉快，可现在大家都在外面，她一个人进去坐着，好像显得太无所事事。

　　她站在原地，忽然有点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程野翻着鸡翅，余光瞥见她还站在烤架边，想了想，忽然开口：“老张。”

　　张叙白正低头拆一袋一次性餐具，闻声抬头：“嗯？”

　　“你带她去钓鱼吧。”程野说，“这边真用不上这么多人。”

　　晚禾一怔：“我不会。”

　　“不会就学。”程野说得很自然，“出来玩不就是图个乱七八糟都试一遍么。”

　　“我也不会。”张叙白有点不好意思：“要不你钓去，我来烤吧。”

　　“我觉得你可能烤不明白，”程野低头给鸡翅翻了个面。

　　许澈站在一旁，背着晚禾抬手在张叙白胳膊上掐了一把“去啊。”他说，“钓鱼这么简单，不是有手就会吗。”

　　他停了下，又轻飘飘补了一句：“况且鱼是重点吗？”

　　程野听见笑了一声，慢悠悠的往烤盘上下凤梨。

　　张叙白耳根微微一热，倒也没反驳，只转头去看晚禾：“那…我们…也过去钓鱼？”

　　晚禾看了眼江边那对已经坐下来的小情侣，又看了眼烤架前明显暂时不缺人的架势，最后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好。”

　　张叙白去墙边拿鱼竿，挑了两根看起来差不多的，拿在手里比了比，又低头去看山庄配的饵料盒和小桶。晚禾站在旁边，看着那一包包写着“通杀”“野钓”“鲫鱼专用”的饵料，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会吗？”她问。

　　张叙白低头看说明，沉默了两秒，实话实说：“……不太会。”

　　晚禾没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叙白也看她，像是有点无奈，又有点认命：“刚才是想说不会，但被他们架上来了。”

　　晚禾被他的表情笑了：“

　　“那怎么办？”

　　“现学吧，不是有很多教学视频吗?”他说。

　　两个人把鱼竿、饵料、小桶和小马扎一股脑搬到江边，找了个离陈嘉明他们不算远的位置坐下。木栈道下面有半截伸出去的平台，边上插着几个固定杆架，江水被风吹得一层层起皱，阳光落上去，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张叙白把手机掏出来，低头搜：“新手钓鱼教程。”

　　晚禾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新鲜。

　　陈嘉明钓鱼一整套动作做得流畅又自然。

　　偏他们两个，一个低头刷短视频教程，一个抱着饵料桶发愣，连先开哪一包都不知道。

　　“是这个吗？”晚禾指了指屏幕。

　　视频里一个钓鱼博主正蹲在水边，语速飞快地讲“和饵先一比一加水，静置五分钟，再反复打揉”。

　　张叙白反复看了两遍，点头：“应该是。”

　　他把饵料袋拆开，晚禾蹲在旁边，拿着矿泉水瓶小心翼翼地往盆里倒。结果第一下手重了点，水明显多了，盆里那团东西立刻塌下去一半。

　　两个人同时顿住。

　　晚禾抬头：“是不是加多了？”

　　张叙白看着那盆稀得有点离谱的饵料，停了两秒，才说：“……可能是。”

　　晚禾有点想笑，又有点不好意思：“那怎么办？”

　　“补粉吧。”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显也没底气。

　　不远处，陈嘉明已经把鱼漂调好了，抬手一甩，钩线在空中划了道漂亮的弧，稳稳落进水里。整个动作干净得很，像真是常年泡在水边的人。

　　江韶宁坐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偏头正好看见这边两个人围着一盆和坏了的饵料面面相觑，当场笑出声。

　　“你俩这是钓鱼还是和面啊？”

　　陈嘉明顺着看了一眼，也笑了：“张叙白，男人不能说不行啊。”

　　张叙白头都没抬：“你才不行。”

　　“我确实行。”陈嘉明一脸坦然，语气还挺欠，“要不我过来指导你们一下？”

　　“你钓你的。”江韶宁先接了一句，笑得不行，“给他俩自己捣鼓。”

　　晚禾蹲在木板边上，手里还拿着那瓶矿泉水，耳根微微有些热。

　　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这样笨手笨脚地照着教程一步步试，反而比单纯站着说话更让人有点不自在。

　　张叙白倒还算镇定，把新拆的一包饵料倒进去，拿塑料刮板重新拌了拌，低声说：“这回你别加了，我来。”

　　晚禾点了点头，老老实实给他递水瓶。

　　结果他也没好到哪去，动作太谨慎，第二次又明显偏干。那团饵料在盆里松松散散地堆着，怎么看都不像视频里那种能直接挂钩的状态。

　　晚禾蹲在旁边，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

　　“笑什么？”张叙白偏头看她。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嘴角却压不住，“就是感觉我们两个有点笨。”

　　她笑的很腼腆，就那么低着头，眼睛弯了起来，声音也轻。

　　张叙白看着她，原本那点因为不会钓鱼生出来的窘，忽然就散了不少。

　　“嗯。”他说，“是有点。”

　　“那还钓吗？”

　　“来都来了。”他低头又看了眼手机，“总得把钩扔下去一次。”

　　晚禾坐到小马扎上，抱着膝盖看他继续折腾那盆饵料。她其实对钓鱼一点概念都没有，只觉得太阳有点晒，江风很舒服，木板底下是水浪一下一下拍上来的声音，不远处烧烤架那边偶尔传来程野喊“翻面”的动静，再远一点，是江韶宁毫不收敛的笑。

　　整个午后都很放松。

　　张叙白终于把饵料揉到一个勉强能看的程度，开始对着视频学挂钩。视频里的人动作很快，手指一捏一按，一团饵就服服帖帖挂上去了。换到他手里，第一团直接掉回盆里，第二团倒是挂上了，形状却歪歪扭扭，像个要散不散的小球。

　　晚禾看了一会儿，小声问：“这样鱼会吃吗？”

　　“应该……”张叙白停了停，“会吧。”

　　晚禾又想笑了。

　　对面陈嘉明刚把第二根竿甩出去，余光扫到这边，直接乐了：“你那钩还没下水，鱼先被你笑死了。”

　　“你少说两句。”江韶宁一边笑，一边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人家新手上路。”

　　“新手也得讲基本法。”陈嘉明说归说，身体却已经往这边歪过来一点，“饵别捏那么散，紧一点，不然下水就没了。”

　　张叙白抬头：“你不是不过来指导？”

　　“我站这儿说两句，不算指导。”陈嘉明很有原则地说完，又冲晚禾扬了扬下巴，“你来试试，可能比他有天赋。”

　　晚禾愣了下：“我？”

　　“嗯。”江韶宁在旁边鼓励她，“你试试。”

　　晚禾只好伸手，从盆里揪了一小团饵料，学着视频里的动作慢慢往钩上按。她动作比张叙白还慢，手指沾了点湿湿的饵料，低头认真得像在做什么细活。第一团挂得也不算漂亮，可至少没掉。

　　“这样？”她抬头问。

　　张叙白看了一眼：“比我的好。”

　　江韶宁在旁边笑：“你看，我就说吧。”

　　陈嘉明也哼了声：“说明什么？说明有些事确实要看人。”

　　江韶宁杵了他一拳：“小心眼。”

　　他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坐得却很近。江韶宁帽檐压得低，手里还拿着刚刚从烧烤那边顺来的半串玉米，陈嘉明一边跟她斗嘴，一边伸手替她把快掉进水里的小桶往里拽了拽，动作熟得像本能。

　　晚禾往那边看了一眼，很快又把视线收回来。

　　幸好刚刚没蹭过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终于勉强挂上饵的鱼钩，忽然觉得，像现在这样跟张叙白坐在一边，笨手笨脚地研究这些，也没什么不好。

　　“那现在呢？”她问，“直接扔下去吗？”

　　“应该先打窝。”张叙白低头看了眼视频，念得很认真，“少量、多次、集中……”

　　晚禾听得头都大了：“这么麻烦。”

　　“嗯。”他笑了下，“一回生二回熟 ，评论区都说有新手保护期，说不定等下我们就上条大的。”

　　她也跟着笑。

　　后来那点流程，两个人基本就是照着短视频一步一步抄。

　　先把一小团饵往水边扔，晚禾扔近了，几乎贴着木板边落下去；张叙白扔的远了点，风一吹，直接散在了半路。

　　挂钩、放线、调漂、下竿，每一步都不算顺。

　　张叙白甩竿的时候，钩线在空中划了个很局促的弧，落点离他们想扔的位置偏了快两米。晚禾看着那圈水纹，忍了忍，还是笑出了声。

　　“你别笑。”张叙白收线，自己也有点无奈，“再来一次。”

　　晚禾被他说得耳根微热，下意识低头去看水面：“那一下确实有点偏。”

　　“嗯。”他倒是承认得很坦然，“我也觉得。”

　　这回轮到晚禾拿竿的时候，她更紧张。

　　鱼竿看着轻，可真正拿在手里，风一吹，线跟钩都在晃。她照着刚才张叙白的样子想把线甩出去，结果动作一僵，鱼钩差点挂到自己衣服上。

　　“别动。”张叙白立刻伸手过来。

　　他站到她身侧，把那截快缠上的钩线解下来，动作很小心，指尖偶尔碰到她手背，带着一点很轻的温度。晚禾站着没动，呼吸却很浅地顿了一下。

　　“好了。”他说。

　　“……嗯。”

　　“我教你一下。”张叙白接过竿，又递回去，“手别绷太紧，先往后带一点，再顺着甩出去，不用太用力。”

　　他自己其实也不熟，可这会儿说得倒像模像样。

　　晚禾照着做，总算把钩线甩进了水里，虽然落点还是不太理想，但至少没出事故。

　　“这次好一点。”张叙白说。

　　不远处，江韶宁已经笑得靠在陈嘉明肩上了。

　　“你看见没？”她压低声音，“他俩像在上手工课。”

　　陈嘉明盯着那边看了两眼，嘴角也扬起来：“张叙白看起来挺聪明的啊，我还以为他看两遍教程就差不多了。”说完，又补了句，“不过钓鱼这事，认真没什么用，主要还得看命。”

　　江韶宁笑着问：“那你这是技术还是命？”

　　“我这是实力。”

　　“你少吹。”

　　两边隔着一点距离，各有各的热闹。

　　烧烤那边的鸡翅已经熟了第二轮，孜然和辣椒粉一撒，香味顺着风飘过来。木屋门开着，料理台那边还摆着没来得及完全收进去的菜盘，投影幕布安安静静垂在客厅里，楼上那两间斜顶小卧室这会儿没人上去，午后的光把窗边照得暖洋洋的。

　　张叙白和晚禾坐在江边，一人一根竿，姿势不算僵硬，却都很紧张的盯着水面。

　　过了一会儿，晚禾压低声问：“你说会有鱼吗？”

　　张叙白看着水面上轻轻晃动的浮漂，停了两秒，才说：“不知道。”

　　“要不要拿起来看看？”

　　“嗯……”他想了想，侧头看她，“你先。”

　　晚禾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提杆，轻飘飘的，鱼钩上干干净净，饵料早就没了。

　　“果然。”她瘪瘪嘴把线收回来。

　　张叙白看着她，眼里带了点很淡的笑，伸手接住鱼钩帮她挂饵。

　　“再来。”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红色的浮漂起伏不定。

　　这种感觉很新鲜。

　　也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