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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请林老师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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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幡再次挂满了小院,花圈从门口堆到了院外的道路两旁。
杨珎把车停在路边,手里抱着一束白菊。
他今天穿了黑色的正装,深灰色的领带,抱着花走进来,将花放到灵前,端端正正三鞠躬。
林珀石披麻戴孝跪坐在灵前,颔首谢礼。往自己身前的火盆里放纸钱。
杨珎拿了个蒲团,退了一步跪坐在他身后,轻声问他:“你吃饭了没有?”
林珀石摇摇头,不知道是没吃还是不想,杨珎戳戳他的腰,催他:“车里有外卖,你先吃饭。”
林珀石没什么胃口,但他不想拂杨珎的意。站起来才发现,双腿都已经酸麻没有知觉了,这会儿回血开始针刺似的疼,他禁不住踉跄了一步,身后一双手稳稳扶住了他。
林珀石吃饭的时候,二姑带着一家子来了,叫蕾蕾的表妹应当是刚生产完,抱着小孩。二姑跪坐在奶奶的遗像前哭泣,杨珎在一边烧纸,听见二姑对大女儿蕾蕾说,“我没有妈妈了,也没有爸爸了。”
这世间的缘分或深或浅,多少讲究的是陪伴和相聚,而唯有父母亲缘,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别离。
他看了看表妹怀里抱着的出生不久的小婴儿,又看了看堂前高悬的遗像。
自古九泉死,靡随新阳生。人实嗣其世,一衰复一荣。
“一衰复一荣……”杨珎喃喃自语。
他低下头,往火盆里放了几张纸钱。
三日流水席摆完,宾客散尽。林珀石却找不到小溪了。
除了他之外,小溪是家里唯一喘气的活物。
林珀石里里外外找了几圈,又沿着大路,一路走到了村口。小溪趴在村口大路边的草丛中,眼巴巴望着路的那一头。
林珀石叫它,狗子扭头看了他一眼,甩了一下尾巴,继续趴着。
林珀石于是从路边捡了一块平整的石头,陪着大黄狗在草丛里坐了一下午。
路上人来人往,林珀石与每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天色渐晚,却始终不见两个扛着锄头或者背着背篓的老人从路那头走来。
罗瑞溜达过来,站着看了一会儿林珀石和狗,把林珀石拽着往回走。“下雨还知道往家跑吗,啊?大傻子。”
林珀石从善如流跟着回去,顺手把小溪薅起来,带回去了。黄狗不吃东西,在院门外守了一晚上。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又找不到小溪了。
林珀石于是又陪着狗在村头坐了一整天。
连续四五天,村头都能看到一人一狗在枯草丛中静坐的身影。一个个摇头叹息,说是林家的石头受不住接连失去亲人的打击,终于精神不正常了。
六老爹闻讯来劝,林珀石很好说话,叫上黄狗回去了。次日再出现在原地。
过了一个星期,这天早上,林珀石给狗喂饭的时候,发现小溪好好在窝里。
喊它就有气无力动一动尾巴。不吃饭也不动,静静躺在奶奶给它用旧布缝的窝里。
林珀石把狗子抱上车,开到了城里的宠物医院。
医生一番检查后,告诉林珀石,它只是太老了。
林珀石点点头,抱着狗子又回了家。
老了嘛,他太有经验了。
只是老了而已。
林珀石冲了奶粉,小溪不肯吃,林珀石便抱着狗子,一勺一勺耐心地喂。
勉强吃下,一会儿又全吐了。
林珀石收拾狼藉,抱着苍老的黄狗,坐在院中的桂花树下,晒着太阳,从清晨到日暮。
小溪温润的眼睛哀求地望着林珀石。林珀石伸手盖住,对狗说:“不就是不让你放羊吗,你还不乐意。”
杨珎来的时候,看到林珀石坐在桂花树下,怀里抱着已经僵硬的黄狗。垂着眼睛,不知已经坐了多久,也不知睡还是醒。
杨珎小心地把狗从林珀石怀里抱走。林珀石抬眼,一双通红的眼,追着杨珎移动。
杨珎在他膝前半蹲下来,握住了林珀石的手,仰起脸望进了那一双衰颓的眼底,对他说:“小溪去找老爹和奶奶去了。”
林珀石得到了一个答案,于是点了点头,“嗯。”
“送它一程吧。”
“嗯。”
门前山的台地稀疏地种了几棵柿树,因着有些背阴,光照不好,年年柿子青涩不利口,老爹于是在地里又种了一棵枇杷树。
冬日天空高而寡淡,山林裹上一层又一层枯涸的颜色。柿树光秃秃的枝干,皲裂的树皮,在满目灰败中像一位不屈的卫道士。
小溪的埋骨之地选在枇杷树下。
枇杷树绿茵如盖,革质的厚实叶片背生绒毛,秋日养蕾,冬时开花,春来结子,夏初成熟。四季轮回而不改颜色,沉默着超越了时间。
林珀石默不出声挖着坑。
杨珎坐在一边看他忙碌,陪着他沉默。
狗子的遗体用它最爱的狗窝裹起来,安置进坑底。土一胚一胚落下,盖住黄色的皮毛。琵琶树下新土一堆。
杨珎捡起地上的锄头,跳下地埂,将锄头放回三轮车。等了一会儿,不见林珀石来。折返回去,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形销骨立,佝偻着跪在泥地里,双手捂着脸贴在土里,肩膀耸动。
杨珎没再靠前。
暮色沉沉坠下,杨珎终于走上前去。双手捧起林珀石的脸,渐深的天光下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触到了一手的潮湿。
他把人抱住,让无声的哽咽和温热的泪水浸湿他的衣服。
又站在了熟悉的二楼阳台,夏日里稻花乡里说丰年的场景依稀昨日,如今同样的阳台和同一片山野,却只剩下田间光秃秃的黄土,几颗疏朗的星挂在天空。
上次林珀石说冬季可以观测猎户座。
杨珎回头望了望林珀石紧闭的房门,好不容易让人睡去了。他轻手轻脚下了二楼。
厨房收拾得整整齐齐,林珀石是利索人,只是最近懈怠了,小小落了一层灰尘。
杨珎不会收拾屋子,但不影响他此刻的闲情,拿着一条帕子东擦擦,西蹭蹭,他没干过,胜在细致认真。打扫完了厨房,深更半夜不想睡,又将一楼的地拖了一遍。
弄完了看着干净整洁的屋子,心情莫名很好。
在书房选了半天,拿了一本《乡土中国》,窝在书房的沙发上,慢慢翻着页。
不知不觉,月已西斜。
杨珎下楼到厨房,起锅烧水。透明的玻璃罐子里舀出玫瑰花瓣酿制的米酒。
珍珠小汤圆在沸水里浮起,米酒倒进去搅拌搅拌,加黑糖和枸杞,再化一点淀粉倒入,出锅撒上芝麻,完美。
盛入两个碗中,其中一个是自己惯用的小黄碗。
做完了,正要喝,似有所觉,杨珎扭头看去,林珀石倚靠在门框上,带着点无奈,沉静温和地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厨房暖黄的灯光照得林珀石锋利的线条都柔和了。
杨珎:“怎么醒了?”
林珀石走进来,自觉在杨珎对面椅子上坐下。杨珎把另一碗米酒推过来,“趁热。”
两人不再说话,月影摇过院中的桂花树,又是满地霜重露白。
林珀石的状态不能说差吧,也算不上好。关键是他也不服管教,把他独自放在家感觉要出大事。周末结束,杨珎把人带回了省城。
山间的独栋小别墅,屋外花园精心布置了错落的绿植和水池,门口种了一棵香樟。沿着石板路徒步就能到森林公园,呼吸一口凛冽的山林气息。
已是深冬,繁华落尽,原有的那些生气,虫鸣,鸟语,甚至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全被寒风冻结。有春城之称的城市不下雪,剩下的,只是一种凝滞的、灰蒙蒙的沉寂。
刚开始一个星期,林珀石倒还天天出门打球跑步。没过几天,新鲜劲儿过了,人又蔫了。
杨珎白天上班,回家来看到林珀石无精打采地做饭。
浅色的居家服衬得眉眼温润柔和,就是眉间笼着散不去的郁气。
杨珎叹了口气,一边换下西装,一边想,是不是该给他找点事情做,转移一下注意力。
吃饭的时候,杨珎看了看林珀石的脸色,提议道:“周末我休息,出去玩一下?”
林珀石抬了抬眼,不是很有兴趣,但还是说:“可以,你想去哪儿玩?”
杨珎:“那请林老师推荐一下好了。”
林珀石吃着饭,不忘给杨珎夹菜。“滇省多是山水观光,民俗体验类的,没什么好玩……唔,这个季节,泡温泉倒是应景。”
杨珎点点头,“可以,麻烦林老板安排了。”
林珀石煞有介事颔首,等到吃完饭,杨珎才洗完碗,林珀石就把行程和住宿都安排好,发到了杨珎手机上,执行效率很高。
书房有个大阳台,放了一组很柔软的沙发,林珀石窝在沙发里,膝上摊着一本书,眼睛却一直望着阳台外的夜空发呆。
杨珎洗完澡,走到沙发扶手边坐下,沐浴液的香味裹在温暖的水汽中散发。
顺着林珀石的目光看去,花园里种的香樟树借着屋里泄出去的微光,勉强能看出漆黑的轮廓。远处山影辨不真切,沟壑溪流,喧嚣都被黑夜吞并,世界寂静一瞬。
这样深的夜,这样静的山林。
山下是不夜城。当暮色降临,绚烂的霓虹照亮夜空,多得是消遣的去处,夜生活还没开始。
红男绿女,欲泗横流。
林珀石没回头,身边沙发微微下陷,他身子顺势一偏,靠在了对方身上,居家服就透入了一股暖意。
“在想什么?”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
杨珎似是无奈,伸手拿过他膝上的书,翻开封面一看,《百年孤独》。他叹了一声,用同样的名篇去回答:“‘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他顺手从小茶几下的抽屉里翻出一张卡,推给林珀石。“去城里逛一逛,喜欢什么就买。据说花钱可以让人快乐。”
林珀石被他这财大气粗的样子逗笑了,收回目光,额头抵着身边人的侧脸轻轻蹭了两下。“老板大气。这是老板这个月努力上班的工资,七千五百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