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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这是另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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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去,果然看到一个穿了大衣的背影靠在车上,大冷的天不在车里,却站在车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
林珀石:“什么时候来的?”
杨珎听到问话抬起头,这才发现林珀石已经到了面前。他微微露出一个笑:“没多久。看到你家有客人,就没过去。”
林珀石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烟拿下来,叼在嘴里,从杨珎衣兜里摸出了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杨珎一言不发看着他抽烟。
林珀石吐出烟圈。“是来看奶奶吗?”
“嗯。”
“走吧,外面冷。”
两人走回院子里。
奶奶在房间里咳嗽。杨珎将大衣脱下丢在客厅沙发上,轻轻敲了敲门,“奶奶,我来啦。”
房间里奶奶的声音有气无力,却听得出来带了些笑意,“快进来。”
等林珀石端着奶奶的药和杨珎的茶再回到房间的时候,就看到杨珎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奶奶笑个不停。灰褐的脸上带上了一些血色,人也看着精神了很多。
林珀石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也情不自禁露出了笑意。
等奶奶睡下了,两人出了房间。杨珎去看那棵命途多舛的水仙。室外霜降,气温很冷了,林珀石已经把花移到了火塘边,这里入了冬就一直生着炭火,是水仙最好的温室了。
而水仙也依然成长得很茁壮。
杨珎看了一会儿,正要告辞,林珀石先开口了,“吃个晚饭再走吧,上次奶奶知道我没留你吃饭,念叨了我好久。”
杨珎瞥他一眼,想拿个姿态,那一双太过灵秀的凤眼却先露了笑:“好吧。”
真就是吃个饭,奶奶起不来床,随便喝了两口粥,吃了药又睡下了。饭桌上只有两个人,林珀石却做了六七个菜。
杨珎看着饭菜蹙眉:“这么多?”
林珀石给他夹菜,说:“家里有饭盒,吃不完待会儿捡你爱吃的带上。微波炉叮一下。微波炉会用吗?”
杨珎:“会。”
林珀石:“说起来,你们单位有微波炉吗?你吃饭怎么吃,对了,你在什么公司,做什么的?”
杨珎似笑非笑,压着眉眼瞥了他一眼。
林珀石:“……好吧,不想跟我说就算了,先吃饭。”
杨珎放下了筷子。“我通过了今年省级的人才引进面试,现在在自规局下属的设计院工作。目前的项目主要是县市级的国土空间规划,单位倒是有食堂,但饭菜不好吃,我还是喜欢去外面吃。”
林珀石催他:“你赶紧吃。”见杨珎拿起来筷子,又问:“住在哪儿呀?单位有安排了宿舍吗?”
杨珎深深看了他一眼。
林珀石莫名其妙。
杨珎低头吃饭,不说话了。等一碗饭都吃完,林珀石接过碗给他添饭,才说:“单位安排了宿舍,但环境不是很好。我买了房子。”
林珀石背对着他,听到这句话,添饭的动作一停。
买了房是什么意思?
上次听到他跟六老爹聊天说不走了,难道竟然是真的?
林珀石胸腔里那一颗沉寂许久的心狂跳起来。
但他理智尚存,提出了疑问:“上次叫你吃饭,来得那么快,市里下来得要一个小时吧?”
杨珎接过饭碗,满满一碗,他吃不完,林珀石刚才心不在焉,盛了满碗,赶快把自己的碗递过去,分了一半。
杨珎:“在县里做调研,这两天刚好在乡镇上。开会时各乡镇的代表都去,我还看见了上次山火时候指挥救火的副镇长呢。”
林珀石倒没想到这个,他已经很久不关心外务了,自从奶奶病重,他更是压着情绪。转念间把事情全都想明白了,心里愈加酸涩。
奶奶一直问杨珎故乡的风土人情,其实是以为他以后会追到那边去吧,她想多了解一些他以后生活的地方,确认他过得好。
但现在杨珎回来了。
买了房,找了稳定的工作,在这异乡扎下根,给了他一条退路。
让他两全。
那一夜坟堂的风终于停了,他久违地感觉到了内心的平和。再看对面人矜贵沉静的眉目,慢条斯理坐在身边吃着饭,只觉得安稳。
他忍不住绕过桌子,走到杨珎身边,抱了抱他。
“谢谢你。”
杨珎不问他为什么谢,只轻轻挠了挠他的手臂,带着笑意,说:“林老师,这是另外的价钱哦。”
林珀石终于被他逗笑了。
等送走了杨珎,林珀石坐在客厅,难得没再看电视。拿着手机,望眼欲穿地等一条到家了的信息。
房间门“吱呀”一声响,林珀石抬起头,看见奶奶穿戴整齐,竟然自己开门走了出来。神色倒还好,看着挺精神的。
林珀石连忙上去扶:“奶奶,怎么醒了?”
其实从四五天前就下不了床了。林珀石一边心惊,一边扶着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
奶奶说:“收拾点东西,咱婆孙俩儿到松林那边看看。”
林珀石看了看外面黑沉的天色,说:“现在天晚了,路不好走,明天去吧。”
奶奶不轻不重打了他的手臂一下:“这么点路还要等明天?不好走的地方,你难道不会把我背过去吗?”
林珀石无话可说,只好收拾了一些水果糕点,给奶奶加了衣物,打着手电,扶着老人往松林那边走。
已是冬日,天地间草木凋敝,松林白日尚且有些许绿意,到了夜晚便只闻冬虫唧唧,松木的气味幽微传来。还不到起霜的时刻,只有冷寂的月色,沉默着铺满山林。
奶奶走得不快,但挺稳。到了那两堆新起的土包前,林珀石摆下水果和糕点,叩了三个头。
奶奶在夜色下费力弯下腰去,围着土包转了两圈,把杂草拔除,用苍老的手捧起地上的泥土,往坟头堆。
外围的石块,林珀石码放得整整齐齐,已经围成了一小圈挡墙。
奶奶吩咐林珀石把那一圈柏树下面的草也除一除。
林珀石去除草,奶奶就倚坐在树下,看着新堆的两堆土,跟林珀石说话。
“当年栽树的人啊,老的老了,死的死了。人会死,树早晚也会死的。谁也逃不过。
“这一代一代的人,就跟这山上的树一样。生在泥巴里,长在这山沟沟,死了也埋在这儿。拔不出,也走不了。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你老爹在这儿了,我也会去,以后就长在土里,这是我们的根。
林珀石沉默地除草,只听得到草叶的悉索,他的脸藏埋在月光下,晦暗难辨。
“石头,要是你父母还在的话,你现在估计还在大城市里生活吧。这些年苦了你了,我们老两口拖累你了。”
“奶奶。”林珀石停下手上的动作,喊了一声。
奶奶“哎”了一声,似乎还带着点笑意。“你老爹那晚跟我说了,他不是怪你,是怕你过不好,但无论怎样,希望你高高兴兴的,求一个圆满。其他的,我们都在下面了,不重要了。
“孩子,以后就剩你一个了,要照顾好自己啊。”
林珀石把锄头丢下,定定在柏树的阴影中站了一会儿,月光落不到他肩上,整个人拢在黑暗中,看上去阴沉得可怕。
奶奶“嘿”了一声,“你小子给我摆什么脸色?草除完没?除完回家了。”
林珀石这才从阴影中走出来,收拾了地上的工具,搀扶着奶奶,慢慢走回去了。
照顾着老人躺下,林珀石搬了一张小折叠床进来。
奶奶看他的架势,问:“你要干嘛?”
林珀石自顾自抱枕头进来:“我守夜。”
奶奶抓起一个小抱枕丢了过去:“我觉浅,你别在这儿影响我,回去自己房间睡。”
林珀石坐在自己小床上,闷不做声抖被子。
奶奶说:“小时候奶奶要抱你睡觉你还老大不乐意,怎么还越大越回去了。”
林珀石囧了一秒钟。
奶奶:“回去睡你的,这么冷的天,再冻病了,还指望我老婆子照顾你不成?”
林珀石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蒙:“不用你照顾。”
奶奶被他气得一阵咳嗽。林珀石连忙去倒热水,拍背,等呼吸都缓和了才坐到小床上。奶奶拉了拉他的手,粗粝的茧硌在皮肤上。“回去吧,让我睡个好觉。”
林珀石看了半晌,奶奶脸色尚好,褶皱里藏着的都是久病的疲惫。“……好吧,我在外面客厅睡。”
在客厅也不得安宁,林珀石时常听到房间里传出的咳嗽声。他每隔一个小时就要推门进去,摸摸老人的呼吸,给她拉拉被子。
后半夜,老人的咳嗽声终于疏了。林珀石安心了一些,睡了过去。
不过两个小时,他就醒来了。不知道梦里梦了什么,满脸冰冷的泪,痛苦还盘旋在胸腔没有融化,他蜷缩在沙发上,等待无力感过去。
轻轻推开房门,一片安静。林珀石小心翼翼检查了一下被子,盖得好好的。他舒了一口气,刚要转身出去,似有所觉,顿住了脚步。
然后他如同生锈的机器人一样,转身的每一寸角度都响着骨节的“咔咔”声,俯身摸到老人冰凉的脸,林珀石手指蜷缩了一下,收了回去。
他在床前站了两分钟,等到心绪平和一些了,才轻声唤:“奶奶。”
没有回应。
林珀石又唤了一声:“奶奶。”
依然等不到回应。他慢慢半跪下去,扑在床边,伸手摇了摇床上的人。“奶奶,起来喝药了。”
他无措地去握那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沟壑依旧,却冰冷得像院中满地的霜色。手臂无力从被子中掉出来,露出绣着寿字纹的衣袖。
老太太要强了一辈子,临了自己换上入殓的寿衣和鞋,不给小辈增加负担,也全了自己最后的体面。
清霜遍地,寂静的黎明中,回荡着一个男人沉默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