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山境的树》溯夜洄游

45、第 45 章 回头看一眼

　　李琦玉不是没有放浪形骸的时候，但这次明显到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不对劲了。
　　林珀石摇头：“不知道。”
　　两人下楼，启动林珀石的车子，一个半小时后，到了定位地点。
　　李琦玉面前的桌子上摆满酒瓶，有刚开的，有已经喝完了的。一个卖酒的男销售正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半靠在李琦玉身上喂给他。李琦玉西装外套丢在沙发一端，衬衫扣子快要开到肚脐。
　　杨珎刚走过去，李琦玉就把男销售赶开，伸手来拉他，坐在自己身边。
　　他抓着杨珎的手臂，醉意深浓，像曾经千万次做过那样，勾着杨珎的肩，轻声说，“阿珎，你来了。”
　　温热的吐息合着酒气扑过来，杨珎后仰避了避。“回家。”
　　“回什么家？哪里的家？那不是我的家……我没有家。”
　　这一句话让杨珎的心也痛起来。他闭了闭眼，架住李琦玉一只手站起来，林珀石拿着西装和车钥匙，把李琦玉另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两人扶着他出了酒吧。
　　等人折腾着睡下，已经十一点多了。当夜，杨珎在书房待了很晚。
　　没几日就是火把节。滇省多民族混居，彝族、白族都过火把节，这个节日也是彝族人的新年，年年庆典，渐渐办成了一项特色活动。
　　华家村彝族不多，村里没有活动，镇上、县里早早在活动广场搭起了火把，六七米高的大火把冲天而起，顶天立地。
　　老爹奶奶跟着村里的文艺队，早上就去镇上表演。林珀石四人吃过晚饭才去镇上，还没进镇子范围，路边就停满了车，快停出去三四里地了。
　　四人找个地方停好车，打算走过去。罗瑞从后备箱拿了一支火把出来，塑料袋里装着松香，一人抓了一把。
　　“这是松香，一会儿我的火把点起来，你们就往上洒松香。火越旺，烧掉晦气越多，来年才越顺。”
　　罗婶竟然是彝族。
　　各村小组老年文艺队汇演中午就开始，下午已经表演完毕，镇政府评选出排名，给前三名颁了奖。华家村的节目和另一个村撞了，那个村明显装备更精良，华家村惜败。
　　天色渐暗，舞台上DJ登场，节奏劲爆的音乐中，主持人激情四射地念着台词。
　　四人来得不早不晚，被人潮挤到了中间，摩肩接踵，动都难动。杨珎提着一口气，不知道被人踩了多少脚，好不容易挤到了边上，出了一口气回头一看，林珀石和李琦玉都还在人潮里沉浮，罗瑞个子不显眼，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在哪儿。
　　他靠在河岸栏杆上，身后是一条大河，从西向东，把镇子贯穿而过。因着地势不平的缘故，平日便水流湍急。正是汛期，更是浊水滔滔。
　　一个小孩钻过了水泥栏杆，躲在桥墩上玩手机。
　　河岸高有两米，自桥墩往下，河床下了一米多高的坎，水势更是汹涌，黑夜里都听到河水坠下的轰隆声。
　　李琦玉好不容易挤出人群，衣服也被挤得皱皱巴巴。人群都向舞台和火把方向聚集，往反方向走的李琦玉像一个逆流者。
　　林珀石还没有突出重围。
　　忽然，杨珎的余光里亮光一闪，他侧头瞥见桥墩下的小孩手机掉进了河，小孩手忙脚乱去够，身体前倾，一时失去平衡，咕咚一下掉进水中，连声呼救都没发出。
　　“！”
　　杨珎在的位置不近，撑着栏杆跨过去，就看到小孩已经被水流冲过了桥墩，马上就要坠下那个一米高的坎，水深未知，水下有什么更是未知。水面只剩小孩晃动挣扎的双手。
　　杨珎把外套甩到岸上，攀着桥墩跳下水，顺着水流方向游去，在小孩坠下坎的刹那拉住了他的手。
　　他单手把孩子抱在怀中，让小孩的脑袋露出水面。
　　“阿珎！”岸上是李琦玉冲过来的脸。
　　“有人落水了！”李琦玉喊了一声，但是正好火把点燃，舞台上劲爆的音乐震得人心脏都在颤抖，全场欢呼，没人听到他这一声呼喊。
　　众人的眼睛倒映着场中心冲天而起的火焰，尖叫呐喊几乎冲破天际。没人回头看一眼。
　　李琦玉撑过栏杆，毫不犹豫跳下了河。
　　杨珎拽着小孩，两人好不容易吸一口气，就被河水冲下了坎。浑浊的河水没顶而过，河床上是经年冲击形成的一个大坑，两人如同一道浪花，被水流裹挟着从坑中翻滚了一圈露头，又被冲远了。
　　“咳咳……”
　　小孩被呛得直咳嗽，眼睛和鼻子进了水火辣辣地酸疼，耳朵听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感受不到着力点，被水流推着往下走，手脚不由自主地摆动。
　　“咳，别乱动。”
　　杨珎几乎按不住他。
　　水势太急了。两人已经离落水的地方有一段距离。
　　浮沉之间，他看到不远处一个人正在水流中挣扎着靠近。
　　是李琦玉。
　　不远处有一根跨河而过的塑料水管，杨珎仔细观察了一下，黑暗中这似乎是唯一能抓住的。
　　“看到那根水管了吗？待会儿要抓住了，千万不能放手，知道了吗？”
　　小孩恐惧地点头。
　　两人被水冲着，经过那根水管的时候，准确抓住了。
　　这里河岸矮一些，杨珎抓着水管借力，靠进岸边，托着小孩往上送。小孩抓着水管，艰难地爬上了河岸。
　　这边已经远离了人群，也不在庆典举办的街道上，喧嚣的人声彷佛把这一片天地旷野遗忘。
　　小孩回身要来拉杨珎，杨珎摆手：“去叫人。”
　　刚说完，一个浪头打过来，浪中不知道裹挟着什么，尖锐地划过他的后腰和脊背，一瞬间火辣辣的痛楚从右腰蔓延到浸在水中的左肩，血色丝丝缕缕被水卷走。
　　杨珎咬着牙，又有什么东西撞了过来。
　　尖锐的树枝，还是碎掉的塑料？
　　刺骨的痛楚让他手上脱力，再也抓不住那一根救命的水管，在李琦玉靠近之前，被水往下冲走了。
　　“阿珎！”
　　李琦玉刚刚抓到水管，杨珎却被冲走，他一秒钟都没有犹豫，放弃水管跟着水流往下，在浑浊的水中浮沉，抓住杨珎抱在怀中，任凭浪从口鼻涌过。
　　他心中解脱地想，就这样吧，就算死，与你死在一起，也算是死得其所。
　　又往下冲了一两公里，水势渐趋平缓，两岸出现石滩和芦苇丛。
　　李琦玉半拖半抱着杨珎，从浅滩爬上了河。
　　他把人放在芦苇丛中，才发现杨珎已经半昏迷了，T恤背面被染成红色。他小心翻过来，掀开衣服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血肉模糊的一道伤口，似是被什么尖锐之物划伤的，从左肩到右腰，几乎横贯整个背部，伤口参差不齐，被水泡得发白外翻，看上去触目惊心。
　　李琦玉小心翼翼把人抱起来，撩开湿透的衣物，让他趴在自己膝上，他想抱他一下，却不敢碰，顾忌着别的地方是否还有伤。
　　手一直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
　　他没发觉自己的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
　　杨珎半昏迷着，轻轻抓了抓他的手心。
　　“……别哭。”
　　这么多年的委屈，隐忍周旋的无望，一刹那都涌上胸口。李琦玉泣不成声，抖着手抓住了杨珎被水泡得冰冷的手。
　　“我以为失去你，我受不住，今晚我才知道，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温热的泪水滴入杨珎的脖颈，很快冷却，变成风中一片冰凉。高热从肌底迅速席卷全身，杨珎没发现自己开始发烧了。
　　他缓慢地呼吸，背上的痛楚和失温都渐渐离他远去，意识渐归混沌。
　　李琦玉听见他低声的呢喃。
　　“你这样怨我，好不好过……”

　　林珀石和搜救队终于找到两人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
　　李琦玉抱着昏迷的杨珎坐在芦苇丛中，夜色下眼眶通红，狼一样的眼神凶狠地盯着来人。
　　好像濒死的恶龙还在拼尽全力想要守护自己的财宝。
　　林珀石叹了口气。
　　卫生院的护士用担架把杨珎抬走，李琦玉眼睛盯着担架，还想寸步不离跟上去，林珀石拉住他，指了指他腿上的血迹。
　　“你受伤了，先处理伤口。”
　　他没发觉自己什么时候受伤了。
　　医生给他消毒，简单缝了两针，还夸他：“小伙子不错嘛，麻药不打也不出声。”
　　李琦玉没发觉疼，他的心思都放在内间了。杨珎在里面清创。
　　三个护士和林珀石按着他趴在椅子上，露出血糊糊的后背，让医生清理伤口。双氧水接触血肉发出滋滋的声音，死人都能疼醒，何况杨珎只是昏迷了。
　　醒是醒了，大脑依然混沌一片，沉重得抬不起来。唯一鲜明的就是背上尖锐的痛，伤口周围有点麻木了，药水接触就再次撕裂了一般，突突疼得脑袋都昏沉了。
　　恍惚中听到林珀石的声音：“忍一下，很快好了，很快就好了……”
　　林珀石握着他的手，杨珎从最开始咬牙硬撑，满头都是冷汗，死死抓着他的手，到后面又疼得陷入了昏迷，无力地放开，林珀石紧绷的心跟着起伏。
　　他宁愿这伤是自己。
　　自责和悔恨在这血淋淋的现场显得苍白无力。
　　漫长的清创终于完成，医生满头大汗，打了麻药，开始缝合。
　　背部皮肤张力大，药效可能不完全，那股锐痛被麻药压下去了，变成钝痛和牵拉感。
　　针线穿过皮肤，杨珎短暂醒了一下，旋即陷入更深的昏迷。
　　“肺部有感染，现在已经四十度了，如果明早高热降不下去，必须转到急救中心。”医生说。
　　“知道了，谢谢医生。”
　　林珀石看着趴在床上的杨珎，又看了看旁边另一张床上也在挂水的李琦玉，红着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邻床，他不由叹着气扶额。
　　不是这里伤就是那里痛，看来今年是有些流年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