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山境的树》溯夜洄游

21、第 21 章 你那个瘸腿

　　杨珎没问什么事，点了一下头，看上去神色恹恹，精神不好。
　　林珀石给他盖好被子，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烧。
　　“水在柜子上，拿的时候小心些。注意药水，输完了就按这个纽。我去去就回，你拔针了在这儿等我来接你。知道了吗？”
　　杨珎又点了一下头，虚弱地露出了一个浅笑，很无奈的样子：“我是二十八，不是八岁了。”
　　林珀石这才走了。
　　医院中人来人往，他醒了再难睡着。实在无聊，打开手机又玩上了那个找东西的小游戏。
　　沉浸其中就忘记了时间。听见病房门口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林珀石回来了，打眼看见杨珎输液的手，笑容瞬间消失。
　　“我就知道！”他快步走过来，同时伸手按下了床头的呼叫按钮，杨珎低头一看，他手背上都回了半管血了，林珀石抓着他的手，去关输液管的开关。
　　“不是让你注意点药水吗？”
　　“……”杨珎，“我忘记了。”
　　拔了针，晚上九点多了。林珀石问：“一整天就喝了一碗粥，饿不饿？”
　　杨珎点头：“有点。”
　　“那去吃米线吧。”
　　还是那个熟悉的烧烤摊，杨珎吃煮米线，林珀石炒米线。
　　“你猜我回去一趟干什么了？”
　　“干什么？”他抬起眼，斜斜望向林珀石。
　　“差点出人命了。”林珀石说，“村里那个乔大，不是经常偷东西吗？今晚被人抓了现行，手都给打断了。”
　　杨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拆了夹板的手。
　　“今天有人家杀羊，看见乔大又去附近晃。六老爹叫了十多个人等着，果然人赃并获。被抓住了还油盐不浸，不肯认错也不赔偿，被打断一只手。”
　　果然民风彪悍。村里有一套村里的运行规则，这事情要是发生在城市里，应当是要报警的。
　　吃完夜宵，一时不想上车回家，慢慢走两步，消消食。
　　林珀石从车上拿了一件大衣给杨珎披上，“你这病还没好，不要再着凉了。”
　　“我又不是坐月子。”顺口说完，他顿了一下，把自己气笑了。
　　快要六月份，天气一日热似一日，林珀石也真是太夸张，不知是谨慎还是心细，车里竟然还备着厚衣和毛毯。
　　两人走了一段路，到街心花园附近，花树后面的路灯下有人在吵架，声音隐约传来。
　　“我俩真的没可能，我也不耽误你。”
　　“你就喜欢赵梦圆那样的是吗？花里胡哨到底哪里好了？没胸没屁股你喜欢她什么？眼线画得跟个熊猫似的，一脸的腻子粉就比我强了？你看看像过日子的样子吗？”
　　熟悉的声音和人名，仔细一看吵架的两个人，罗瑞和刘庆竹。
　　罗瑞的声音听上去还算平和：“你有你的好，她有她的好，犯不着跟谁比。我俩就是不来电，我就是稀罕她，也别怪谁。”
　　刘庆竹声音尖利：“就她？你以为她是个什么天仙，镇上谁不知道她家，她爸烂赌鬼，喝醉就打人，她妈都被打跑了！身上有点钱就被她爸拿去赌，还要带着她那捡来的妹妹，她爸想把她卖给有钱人，她还天天想着攀高枝儿，你看看你这样，人家看得上你这三瓜两枣的？你供得起她爹那无底洞吗？”
　　罗瑞也不高兴了：“现在说我俩的事儿，你老扯她干什么？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刘庆竹不管不顾：“罗瑞，你照照镜子——你家什么条件？你什么德行？你一个月挣几个钱？你那个摩托车还是你爸给你买的吧？就你这样的，我稀罕你穷？稀罕你窝囊？还是稀罕你那个被蜜蜂蛰了能哭三天的怂样？”
　　罗瑞再好的涵养也按耐不住了：“你有种再说一遍！”
　　刘庆竹一手戳在罗瑞的脑门心：“我说，你罗瑞，眼盲心瞎大傻逼！赵梦圆那贱货勾勾手就把你迷得神魂颠倒，她是什么人你不知道是吧？不知道我告诉你！人家见个开豪车的就往上凑，就你那个瘸腿的哥！你开什么？你开个破摩托，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赵梦圆看得上你这摩托后座？你拿什么养她？拿你妈给你的零花钱？”
　　无意围观了全程的杨珎和林珀石：“……”
　　杨珎：“开豪车、瘸腿的哥，不会是说我吧？”
　　林珀石压着嘴角的笑，故意阴阳他：“这里面还有你的事儿呢？哎，这开豪车就是不得了哦！”
　　吵架的两人话不投机，刘庆竹负气而去，罗瑞独自坐在长椅上生闷气。
　　看这场景也不适合凑上去，两人默默对视一眼，转身回去，开车走人了。

　　第二日，家中来了不速之客。
　　小姑父王启光坐在客厅里，翘着脚抽烟。他这些年光阴都耗在麻将桌上了，整个人发福如同一个油光满面的大番薯。痛风导致四肢关节肿大，只有右手几根手指能活动。两个表弟跟他们爸爸如出一辙，又高又壮。杨珎目测，大表弟体重得有一百五十公斤以上，坐在沙发上小山一样，肉一层一层流下来。
　　小姑坐在对面，掩面跟身旁的老爹奶奶哭诉：“这日子怎么过？整天就知道打麻将，家里开个小超市，他在后面打麻将，一日三餐还要我做好喂给他；孩子也是不成器，大的二十三，小的二十二，不出去找班上，天天在家混吃等死，小超市的货还不够他爷仨儿造的。老公公老婆婆不管事，上次我出去三天，回家来他们一家子吃的泡面碗还堆在家里！就懒到这种程度，我不在家三天，他们一家五口就吃了三天泡面，连碗都不收！妈，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王启光费力向前探身，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你咋不说你出去三天干什么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今天当着爸和妈的面说清楚！反正现在全村的人都知道了，我也没什么脸，不怕跟你闹！林永芳，你干了什么心里清楚！外面的野男人送花都送到家里超市了，那么多人都看着，情人节！红玫瑰！你给我解释一下！”
　　小姑哭着喊：“我都跟你说了是我闺蜜送的，你还跟我动手！我怀着孕呢，你可真下得去手！”
　　王启光站了起来，气得又要动手，两个表弟连忙拉住他。
　　“你还敢提！林永芳，你不要脸也别怪我，那孩子是我的吗！四十多岁的人了，你自己看看，儿子都这么大了，你天天还描眉涂唇，打扮得妖里妖气，我都替你害臊！你微信里面跟谁聊天，聊的什么，还要我说给爸妈听吗！”
　　“……”
　　杨珎和林珀石在厨房做饭，王启光提了一条鱼，放在水缸里，杨珎坐在水缸边看鱼。奈何客厅里吵的声音太大了。
　　林珀石凑过来，看了看鱼，又看了看杨珎，轻轻捏捏他的肩：“想吃鱼？”
　　他明知道所有水生的东西杨珎都不喜欢，连海带和紫菜都不吃。
　　杨珎正要说话，就听见客厅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老爹厉喝：“坐下！要翻天了不成！”
　　林珀石连忙过去，两个表弟已经把王启光拉住了，大表弟大东劝道：“爸，有话好好说，今天是来接妈回去，你怎么又动手打人。”
　　小姑捂着一边脸埋在奶奶怀里哭：“爹！你看看，你看看！在家作威作福惯了，到我们家还敢动手！我要回去了迟早被这畜牲打死！你要心疼我就别让我回去！”
　　林珀石走进去，他太高了，眉眼冷厉，不笑的时候压迫感十足，一时客厅里的人都盯着他。他看了一眼小姑，站在了小姑身前，慢慢挽了挽袖子。
　　“有什么话好好说。”
　　王启光明显被他激怒了，但又被两个表弟一左一右拉住。
　　重新坐下来，气氛好了很多。
　　奶奶开口：“当初我跟她爹给她说了人家，但她死活要嫁你，还离家出走，我们老两口也只能同意。看在当年的情分，还有这些年操持你们家里里外外，照顾亲家，给你生了两个大儿子的份上，你俩能过就将就着过，不能过你把她好好送回来。你不要打她呀！”
　　王启光不说话了。
　　奶奶转头去劝小姑：“你历来是不听话的，当初给你说的人家你不要，你就看上他王启光子弟（方言，长得好）。你看看，现在还子弟吗？”
　　她又对王启光说：“当初她因为你长得子弟要嫁你，你就该知道有今天！电视剧里怎么说的？色衰而爱驰？”
　　两个表弟看了看自家老爸：“……”
　　光头发福肿胀的王启光：“……”
　　“我跟她爹没教好，现在也不想你俩日子过成这样。今天你来领人，也是还要把日子过下去，但以后不能再打人了，这是底线。”
　　王启光看了看老爹，又看了看奶奶，目光落回小姑脸上，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妈，只要她收收心，好好跟我过日子，我不计较了。”
　　奶奶又回头去劝小姑：“王启光脾气算好的了，处处让着你，你也是，不要老掐尖冒强。这事儿你俩都有错，王启光都保证了，也来接你了，给台阶就下了，再拿乔谁也不管你。”
　　小姑明显不情愿，但她知道这事儿自己不占理。
　　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老爹从房间里拿出一摞钱交给小姑：“这是三千块钱，去医院检查一下，别落下什么病根。买点补品，再给亲家买点营养品。”
　　小姑磨磨蹭蹭收拾了东西，一家子上了面包车，开走了。
　　林珀石还站在门口，手机响了。他从裤兜拿出手机，罗瑞。
　　“石头，你快去看你家那块烤烟地，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