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山境的树》溯夜洄游

20、第 20 章 今天是星期

　　来人走进了，是村里的张大婶。六老爹见有人上门便告辞了。
　　张大婶是来请客的，跟老爹站在厨房门口说话。
　　“后天晚上就有干生酒了，三叔，你们家能去几个人帮忙？”
　　老爹说：“我放羊，你三婶跟石头都去。”
　　“好，那你们家两个人加上，男的就够了，女的还有点不够。”
　　“哎！再问问，这段时间地里活儿也多，但谁也不想会出这种事情……你也想开点。”
　　“……”
　　等到张婶子走后，杨珎好奇问林珀石：“什么是干生酒？”
　　林珀石解释：“办红白喜事的时候，正席头天晚上用来招待远处来的亲戚和帮忙的人的酒席。”
　　杨珎：“是红事还是白事？”
　　刚洗完碗的奶奶听见了，说起来也是叹气。
　　“前几天晚上，隔壁村到镇上大棚干活的，开着三轮车拉着人回家，晚上天黑，车翻了，我们村有两个人跟他们搭车，一个半身不遂了，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一个拉去医院的路上就不行了，就是这个张大婶的婆婆。”
　　“这……谁能想到。太可惜了。”
　　三轮车载人是违法的，车主搭人也是好心，谁能想到会出这种事儿。一时之间不知道到底责任在哪一方了。
　　“车上还有两个他们村的，两个都是重伤。车主夫妻当场死亡。说起来跟我们家连着亲，等办完张婶家的事儿，就得去隔壁村帮忙了。”
　　杨珎半天没说话。他见过不少死亡了，但每一次见到或听到，都难免感慨生命的脆弱。
　　早上还打了招呼出门的人，再见就是一具遗体，或者骨灰盒里惨白的灰。
　　这命运放过谁了？
　　到了张大婶家办事的这天，林珀石从早忙到晚，其他都是叔伯辈的，就他和罗瑞两个小辈。林珀石早上五点多就去公房把锅炉烧起来，因为事发突然，主家没准备，连柴都是从村中人家中现拉来的。装车卸柴劈柴，杀猪杀羊处理鲜肉，摆桌子凳子，又去红白理事会拉碗筷。丧宴大总理吩咐他去接唢呐队伍，办白事得请唢呐。完了厨房的调料没买够，交待他去镇上买，再把订好的菜拉回来。要开席了，力气大的男工得上菜，小推车推着厨房准备好的菜品按顺序传菜。
　　罗瑞下午溜出去，快开席前偷偷摸摸回来了，带着赵梦圆。杨珎在大妈那堆儿，也在择菜。罗瑞悄悄把赵梦圆找了一桌坐下，又过来托付杨珎：“珎哥，圆圆在那边那桌，一会儿你跟她一桌，照顾她点啊！拜托啦！”他双手合什快速在脑袋顶拜了拜，一溜烟跑了。要是让他妈罗婶看见了又要挨打了。
　　杨珎欲言又止。他想起赵梦圆给他发的微信消息。
　　“你在干嘛？”
　　“吃饭了吗？”
　　“出来玩呀！”
　　不暧昧，但光她发消息这个动作就算不上清白。杨珎从来没有回过。
　　晓涵和晓琪也跟杨珎一桌。
　　罗秋和罗婶都在后厨帮忙，晓琪端着一个铁饭盆，她姐姐半抱着喂饭。自己还吃不饱呢，还顾着给妹妹喂饭夹菜。
　　这孩子罗婶带得多，罗婶下地她也下地，罗婶上山她也上山。一张小脸晒得黑红，乌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赵梦圆包上的小青蛙挂件看。
　　可能是小孩子都容易被新奇的东西吸引，手里的饭半天不吃一口。
　　赵梦圆无比自然地接过了晓琪的铁饭盆，把孩子抱到膝盖上，耐心喂她吃饭。
　　没心没肺的晓琪还挺高兴，自己亲姐都不管了，冲着赵梦圆甜甜地叫了好几声姐姐。
　　赵梦圆对上杨珎的视线，解释了一句：“我妹妹小的时候也是我喂的。”
　　原来她还有个妹妹。
　　这种大席每桌都发了烟、酒和饮料。他们这一桌就是几个小孩和大妈，烟赵梦圆早在开席前就揣自己兜里了，大妈都没抢过她。等众人都吃完了，没动的酒和饮料，她也一并装起。
　　一瓶没开封的酒，两瓶大瓶装的饮料，她拿不走，喊杨珎：“珎哥，帮我拿一下呗！”
　　杨珎示意了一下自己的拐杖。
　　晓涵这个善良可爱的小姑娘主动帮她送了一趟。回来神神秘秘地跟杨珎说，“叔！我跟你说！这个就是我未来的小舅妈！”
　　杨珎故意逗小孩，“她自己告诉你的？”
　　“我看见的！前几天有一晚上，她和小舅舅在小河边亲嘴儿呢！”
　　杨珎：“……”
　　“小孩子不能看！会长针眼的！”
　　晓涵挺了挺胸膛，很骄傲，“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
　　三日大席，亡者送上山。公墓在得远，开车得一个多小时，杨珎没有跟着去。
　　晚上天黑了很久，林珀石还没回来。
　　奶奶看了看天色，说：“大概是在松冈那边吧。”
　　松冈就是林珀石带杨珎上山飞无人机那一晚，走过的松林。松林另一边就是林家的坟塘，老林家每一代人魂归之处。
　　老爹从外面回来，背着一背篓青草，奶奶连忙去接，问：“你是去哪儿割草，割到天黑了也不回来。”
　　老爹一边抱草喂牛一边说：“早都回来了，公房那边在吵架，就看了一会儿。”
　　“今晚散客，应该没事了呀！还吵什么？”
　　“主家的猪头被偷了，剩下没做的羊肉原本应该还有大半盆，也不在了一半多。”
　　奶奶略作思索，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肯定是乔大拿的！他那人手脚本来就不干净，今天我看见他在厨房附近晃悠呢！”
　　老爹也说：“大家都知道是他，但抓不到现行也就是个狗咬刺猬——没处下嘴。他也是不争气，有手有脚的，偏要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他家里又不是吃不起肉！”
　　“要我说这次丢的这么多，就该直接去搜，搜出来看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就怕到时候搜不出来，才真是说不清了。”
　　“……”
　　快十二点了，院外传来车声。
　　杨珎起身拉开窗帘，正好看见林珀石从车上下来。一手还讲着电话，声音压低，听不清说的什么，神色恹恹，有一搭没一搭，但没挂电话。
　　杨珎没注意到林珀石什么时候开了车出去的，可能是他洗澡的时候吧。
　　他去哪儿了？
　　深更半夜，需要开车去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手机，今天是星期五。
　　杨珎心想，算了，回来就行。
　　他重新拉上了窗帘。

　　第二日杨珎起得晚了些，嗓子痛，脑袋晕，应当是感冒了。
　　林珀石量了一下体温，三十九度，找了药给他吃下，杨珎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都是女人凄厉的哭声。钻透了他的耳膜，搅得每一根神经都突突跳着痛。
　　他醒过来，嗓子痛得说不了话。哭声是楼下客厅传来的，醒来听就更清晰了：“……爹，你看看我这手，这脸，肚子上这些伤都是王启光那个王八蛋打的！这日子可怎么过？他踹我肚子，一脚一脚踹，我的孩子都没有了啊！啊这个杀千刀的！我的孩子啊！……”
　　女人的嚎哭撕心裂肺，闻者心伤。
　　杨珎一时半会儿不好下楼了。他拄着拐，慢慢移动着沉重的身体打开房门，想去二楼客厅饮水机接杯水。
　　没想到林珀石就坐在沙发上。
　　看见杨珎连忙过来扶他，把人安安稳稳放在沙发上，接了一杯水递过来。
　　“好点了吗？说着伸手探了探杨珎的额头，“好像是退烧了。”
　　杨珎身上汗湿一片并不舒服，但确实已经退烧了。
　　“好多了。”
　　“把你吵醒了？楼下的是我小姑。”
　　杨珎点点头，奶奶最小的孩子。
　　“当初我妈还在的时候跟我说过，她是反抗父母之命自由恋爱结婚的。这就是她自己选的男人。”
　　这是别人家事，杨珎没接话。
　　好在林珀石本来也没有什么谈兴，这个话题很快收住了。
　　小姑暂时在家中住了下来。杨珎病着不大清醒，第二日早饭前下楼，小姑正在厨房做饭。
　　脸上有明显的淤青，粉底没压住。四十多岁的人了，还是烈焰红唇，高开叉的旗袍，与这乡村格格不入。
　　手机播着短视频，声音外放，在院门外大路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视频电话进来了，小姑对着镜头上下左右地看了好一会儿自己今日的妆容，大声跟视频那一头的姐妹聊着街面上新开的美容店。杨珎在桂花树下，高分贝的声音刺激得他昏沉的脑袋隐隐作痛，一瞬间胃里也开始难受，想吐。
　　他抱住自己沉重的脑袋晃了晃，眼前好像出现了林珀石的脸。
　　“很难受？怎么会这么严重……”
　　杨珎最后的意识就是林珀石变了脸色。
　　再醒来在医院了。杨珎手上挂着输液瓶，林珀石在窗边打电话。
　　“……不用。这是医院。”
　　“别来。”
　　“再说吧。”
　　“我有空再联系你。”
　　“……”
　　杨珎心想，好一个郎心似铁。
　　林珀石挂了电话一回头，看见杨珎已经醒了，露出一个笑容。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已经退烧了。最近这流感真是来势汹汹。”
　　杨珎感觉脑袋还是沉的，他闭了闭眼睛，说：“你有事就去忙，我没事。”
　　林珀石扶着他靠坐起来。
　　喝过水，干痛的嗓子好了很多。林珀石从柜子上端出香滑的小米粥，热气腾腾的。
　　“早上就没吃饭，肯定饿了。罗婶给熬的，吃一口。”
　　香气唤起了杨珎的饥饿，他侧了侧脸让开了喂到嘴边的勺子：“我自己来。”
　　病容憔悴，林珀石蹙眉，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精气神，一病就潮水般褪了干净。
　　杨珎慢慢喝着小米粥，林珀石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丢给他：“一直有人给你打电话。”
　　杨珎看都没看，垂眸喝着粥，轻声说：“不用管。”
　　林珀石：“……”
　　正打算再问两句，电话响了。是罗瑞，林珀石接起来“嗯”了两句挂断，等杨珎喝完粥，收拾了碗筷，又扶他下床去厕所，回来躺好了，才说：“我得回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