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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寿安宫对谈 暮色沉沉, ...

  •   暮色沉沉,顺着寿安宫雕花的木窗棂漫卷而入。殿内次第点亮几盏琉璃宫灯,暖融融的光晕铺满整座暖阁,袅袅沉香盘旋在空气里,温柔的景致下,却藏着一丝凝滞的紧绷。

      萧砚接到内侍传召时,心底早已生出几分预感。他褪去日常闲散的素色便袍,换上规整肃穆的玄色朝服,步履沉稳地踏入殿中,规规矩矩伏地行了大礼。

      “儿臣拜见母后。”

      太后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美人榻上,手边紫檀案几上,摊着一张素白油纸,上面还剩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糯糕,是她白日微服出宫,从街市带回来的。

      她垂着眼,看着阶下跪伏的亲生儿子,迟迟没有出声唤他起身。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调听不出喜怒:“雁儿,哀家今日,见过那个苏家姑娘了。”

      萧砚的身体骤然一僵。

      他猛地抬眸,漆黑的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猝不及防的慌乱,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是声线依旧绷得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母后……您见过糯糯了?”

      “嗯。”太后淡淡应声,“哀家微服去了市井。”

      她抬眼望向萧文雁,语气平和公允,不带半分偏颇:“那孩子,品性、心性都是极好的。不贪荣华富贵,性子通透清醒,吃过俗世的苦,懂百姓的难,绝非那种处心积虑、想要攀附皇族的功利女子。这一点,哀家认可。”

      听见这话,萧珩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下。他指尖悄悄攥起,心底暗自松了口气,只当太后这一关,总算有了缓和的余地。

      可下一瞬,太后话锋陡然一转,微凉的语调沉了下来,砸得人心头发紧。

      “但心性纯良,品性端正,不代表她就能名正言顺,嫁入你靖王府做正妃。”

      暖阁内瞬间落针可闻,沉香流转,却压不住骤然凝固的气氛。

      太后看着他,目光澄澈又锐利,字字句句,恳切却也冰冷无情:“你是皇家子嗣,是正统皇子。纵使你如今不涉朝堂、手中无实权,你的婚事,也由不得你自己做主,要过宗室长老的眼,要经满朝文武的议。”

      “京中世家林立,多少权贵盯着诸位皇子的婚配,都想借着姻亲拉拢势力、稳固门第。你若执意娶一个街头摆摊谋生的市井女子为正妃,消息一旦传开,宗室老臣第一个便会连夜上书劝谏。”

      “他们会说皇室失仪、皇子轻贱身份、不顾门第规矩。到时候,漫天流言蜚语,足以压垮你,也压垮那个姑娘。”

      太后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锁着他,语气重了几分:“哀家身居太后之位,可一时压住朝堂的奏折非议,却堵不住满朝文武的悠悠众口,更拦不住宗室王公的指指点点。”

      “就算哀家强行下旨,破格立她为靖王妃,往后宫宴朝会、权贵宴席、所有上流场合,人人表面恭敬顺从,背地里必会轻视她、非议她。无尽的排挤、讥讽、刁难,会日日缠着她。”

      “她自小在市井长大,无世家母家撑腰,无亲眷族人帮扶。偌大一座靖王府,规矩森严、人心复杂,下人趋炎附势,内务盘根错节,步步都是看不见的陷阱。”

      “今日的她果敢通透、心性坚韧,可长年累月被困在深宅大院,被磋磨、被轻视、被针对。雁儿,你扪心自问,你能护她一时,又怎能护她岁岁年年、周全到底?”

      萧砚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脊背挺得笔直,眉心死死拧成一团。

      这些利弊得失,他不是从未想过。只是情根深种,满心满眼皆是苏小糯的温柔纯粹,便总抱着一腔执念,以为自己倾尽所有,便能为她挡下所有风雨。

      此刻被太后一语道破所有现实的残酷,所有侥幸和底气,瞬间被击得粉碎。

      “儿臣定会拼尽全力护她周全。”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声音坚定,字字郑重,“府中下人,儿臣会一一整顿,扫清所有欺辱刁难;朝堂非议,所有压力罪责,儿臣一力承担。”

      他喉结重重滚动一下,眼底涌上一抹酸涩的痛楚:“儿臣知晓门第悬殊,正妃之位难如登天。可我绝不能……绝不能让糯糯屈身做侍妾。”

      “她一身傲骨,靠自己双手手艺立足世间,活得坦荡自在。折她身份,辱她风骨,这件事,儿臣万万做不到。”

      太后望着他眼底执拗的深情,良久,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几分无奈与惋惜。

      “你倒是通透,宁可自己为难,也不愿委屈分毫心上人。可事到如今,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语气平静地摊开所有现实。

      “其一,哀家破例成全,赐她侧妃位份。高于侍妾,名分体面些许,却终究是妾,永远屈居正妃之下。往后你需遵皇家礼制,迎娶一位名门世家贵女入主靖王府,执掌中馈、总揽府权。届时,那姑娘纵得你万般偏爱、极致宠溺,也只能俯首行礼,居于人下。”

      萧砚脸色瞬间惨白,唇瓣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指尖泛白,久久无言。

      “其二,彻底断了这段情分。”太后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哀家为你择选门当户对的世家王妃,彻底断绝你与她的往来。长痛不如短痛,一时心碎难过,换你一生安稳仕途、前程坦荡。”

      宫灯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明明灭灭,落在萧砚清冷俊秀的侧脸。

      两条路,条条煎熬,无一圆满。

      他辗转忐忑、苦苦争取了这么久,到头来,竟是这般进退两难的死局。

      “母后……”萧珩的声音微微沙哑,他缓缓抬眼,眼底盛满了一丝卑微又执拗的期盼,“当真……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吗?男女情爱是很微秒的,讲的是心意互通,勉强不得,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半点不由人。它不像做工,不喜欢可以忍耐一阵子,有机会再找别的活干。这找老婆换起来很麻烦的。”

      太后沉默良久,指尖轻轻一下、一下,叩击着桌上那张沾着糕点碎屑的油纸。

      “路有。”她缓缓开口,“只是这条路,代价极大,你未必舍得。”

      萧砚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起微光,几乎是立刻俯身,语气恳切又急切:“儿臣舍得!只求母后明示!无论何种代价,儿臣都愿承受,只求不让糯糯受半分委屈,不求她屈居人下!”

      太后望着他炽热决绝的模样,缓缓吐出一番话,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你主动上疏朝廷,辞去皇子专属的仪仗、俸禄与京中优待,自请外放州县,永久离开京城。”

      “舍弃你在皇城的所有根基、前程与话语权,远离朝堂权力纷争。只要你离开这权贵漩涡,宗室与朝臣便不会再死揪着你的婚配对错不放。届时天高皇帝远,哀家便可下一道特旨,允你风风光光,娶苏家姑娘为正妻,一生一世,唯她一人为妃。”

      话音落地,整座暖阁彻底陷入死寂。

      晚风吹动帘幔,沉香静静流淌,却压不住这一句话带来的惊天波澜。

      舍弃繁华京城,舍弃皇子与生俱来的尊荣前程,舍弃立足半生的朝堂根基,远赴偏远州县,形同自弃仕途。

      于任何一位皇家皇子而言,这都是自毁前路、放弃半生宏图的极致抉择。

      萧砚僵跪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久久无法回神。

      这里是他从小到大生长的故土,藏着他的身份、过往、恩怨与羁绊,是他扎根二十余年的故乡。

      可那万里繁华、锦绣前程的另一端,是他拼尽全力想要相守、想要护一世安稳的姑娘。

      太后看着他眼底的挣扎与犹豫,并未催促逼迫,只是淡淡开口:“不必即刻答复。回去静静思量。一边是你的皇室尊荣、朝堂前途、半生功业;一边是你的心头挚爱、此生情长。孰轻孰重,何去何从,你想清楚了,再来回禀哀家。”

      萧珩胸腔沉沉发堵,喉间酸涩难言。

      良久,他俯首深深叩首,声音低沉沙哑:“……儿臣,遵旨。”

      他缓缓起身,一身肃穆朝服,却衬得身形落寞单薄,满心沉重郁结尽数压在眼底。他躬身退步,一步步缓缓退出寿安宫。

      踏出殿门的刹那,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的暖香。

      长廊两侧宫灯摇曳不定,昏黄光影将他孤峭的身影拉得极长,孤零零映在冰冷的白玉石阶上。

      身前是故土朝堂、万丈前程,身后是心心念念、此生挚爱。

      这一道两难的选择题,沉甸甸压在他心口,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寿安宫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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