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香遇王》诗画岚

25、太后私访 几日后，天

　　几日后，天朗气清，日头暖洋洋的，却并不灼人。

　　太后换下一身皇家华服，穿了件半旧藏青素缎袄，头上只简简单单簪一支温润玉簪，尽数摘去珠玉首饰。身边只随掌事嬷嬷与两名乔装的护卫，不摆銮驾，乘一辆寻常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去往热闹的长街。

　　马车停在街口僻静角落，太后缓步走下车。街上人来人往，市井人声喧嚣，一阵清甜软糯的香气随风飘来，远远便能闻见。

　　苏小糯的二层糕品店招牌醒目。层层竹屉升腾起白茫茫的热气，案板上码好刚做好的艾叶团子与桂花米糕。她垂着头，手上飞快包着糯米烧麦，十指灵巧翻动，袖口挽到小臂，布裙下摆沾了星星点点米粉，没有半分刻意修饰的模样。

　　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收钱、包点心、应答问话，她样样做得条理分明。

　　太后没有即刻上前，立在一旁老槐树的树荫下，静静观望许久。

　　看她对待每一位客人都耐心平和，遇上言语挑剔的主顾，也不恼不怒，好好言语周旋；收摊间隙，地上掉落一点糕饼碎屑，她也会仔细扫进簸箕，摊子始终收拾得干干净净。

　　嬷嬷凑近太后身侧，压着声音：“太后，便是那位姑娘。”

　　太后微微颔首，抬步朝摊子走过去。

　　苏小糯见走来一位穿戴体面、气度殊异的老人家，当即停下手上活计，眉眼弯弯露出温和笑意：“老夫人，您想要点什么？”

　　太后抬眼细细端详她。少女眉目清朗，眼神坦荡，不见半分谄媚，亦没有怯生生的拘谨，纵然面对一看便绝非普通百姓的自己，举止依旧从容自然。

　　“听闻你这儿的糯食做得极好，我特意过来尝尝。”太后语气平缓，仿佛只是一位闲游的富家老媪，“来两块桂花糯糕，再拿两个豆沙团子。”

　　“好。”

　　苏小糯取来干净油纸，仔细包妥递过去，还细心提醒一句：“团子刚蒸出来，烫得很，您拿稳些。”

　　太后接过纸包，并未立刻离开，顺势同她闲话，语气漫不经心，内里却藏着试探。

　　“姑娘日日在此摆摊，风吹日晒十分辛苦。有这般好手艺，何不寻一户安稳人家，何苦在外抛头露面谋生？”

　　苏小糯手上还不曾停下，闻言浅浅一笑：“老夫人，我无亲无故，就靠着这点手艺过活。凭自己双手挣吃食，纵然辛苦，心里却是安稳踏实。若是一心想着依附旁人过日子，未必就能落得好下场。”

　　太后眉梢轻轻一动。她本以为市井女子听见安稳归宿，多半会流露出对富贵生活的向往，可眼前姑娘，说得坦荡淡然，半分艳羡都无。

　　“可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倘若，有一位身份远高于你的人对你倾心，你又打算如何？”

　　太后缓缓追问，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不愿放过一丝神情变化。

　　这话问得隐晦，苏小糯心头微微一震。

　　这些日子，她并非浑然不觉。萧砚待她的情意，她感受得真切，也清清楚楚明白，他们之间隔着云泥般难以逾越的鸿沟。她垂了垂眼眸，指尖无意识擦过案板，片刻之后抬眼，神色诚恳。

　　“若是两情相悦，自是美事一桩。可门第相差悬殊，是非麻烦便会接踵而来。我只是一介市井女子，倘若踏入高门大院，数不清的规矩束缚，还有外界流言蜚语。我不怕吃苦受累，却不愿因为我一人，害得对方左右为难，平白招来漫天非议。我不想自己心悦的人为我受委屈。”

　　苏小糯没有妄想攀附权贵，也没有干脆利落一口回绝，只是如实道出现实的难处。

　　“情意固然珍贵，可也不能单凭一腔喜欢，就无视世间现实。倘若往后尽是风波磨难，连累彼此，这份情意，未必就是福气。”

　　太后沉默了片刻。

　　她此番过来，本是要试探，想看清楚这姑娘是不是妄图借皇子一跃登天。可听完这番话才发觉，苏小糯看得通透，心思竟比深陷情爱的萧文雁还要清醒几分。

　　站在一旁的掌事嬷嬷，心底也暗暗吃惊。

　　恰在这时，又有客人上前要买吃食。苏小糯朝太后欠了欠身，笑意柔和：“老夫人，您慢用，我先招呼别的客人。”

　　说完便转身去应酬主顾，没有刻意逢迎攀谈，也不刻意讨好。

　　太后握着那包糯糕，又静静望了会儿她忙碌的背影，才转身走回街口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街外的喧闹。

　　嬷嬷这才开口：“太后，方才听姑娘一席话，实在出乎奴婢意料。”

　　太后拆开油纸，捏一小块桂花糯糕送入口中，软糯香甜在舌尖散开。她慢慢嚼着，神色沉敛。

　　“品性心性，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难得的是，她并不贪图王府荣华，把其中利害看得明明白白。可也正是如此，才更加棘手。”

　　嬷嬷有些不解：“姑娘这般通透，难道不是好事吗？”

　　“通透归通透。皇家的婚事，从来不是两个人你情我愿，便能万事顺遂。”太后把糕放到一旁，眉头微蹙，“雁儿身为皇子，身后牵着宗室与朝堂。就算哀家点头应允婚事，进了王府，入了宫宴，还有数不尽的难关在等着她。如今她心里看得清楚，可往后日复一日的磋磨，谁也不能保证她一直扛得住。”

　　“那……太后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

　　太后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沉思许久。

　　“暂且不要给萧文雁答复。”她慢慢开口，“若是接她入府做正妃，宗室那一关绝不可能过得去。若是只给侍妾名分，以雁儿的性子定然不肯，更是委屈了这姑娘。此事，要寻个两全之策。回宫，传萧文雁来寿安宫，哀家要再和他好好谈一谈。”

　　车轮轱辘碾过石板路，马车缓缓驶离长街。

　　摊子这边，苏小糯忙完手头一阵活计，抬眼望向方才老妇人离去的方向，心底泛起一丝异样。

　　那位老人家气度太过不凡，句句问话都藏着深意，想来，多半和萧砚脱不开干系。她轻轻叹一口气，低头继续收拾摊子，心底漫开一层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