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破格 苏烬在书房 ...
-
苏烬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把学规附则中关于破格推荐的所有条款从头到尾研读了三遍。附则第三款写得清楚——凡被暂缓除名的学生,若有三位现任学官联名推荐,可授予临时殿试资格,殿试成绩合格者,除名自动撤销。这条规则从国子监建监之初就存在,但近二十年来从未被启用过。因为它有一个隐含的前提:被除名的学生首先要能说服申诉委员会同意暂缓除名——绝大多数被除名的学生连这一步都走不到,更不用说后续的联名推荐了。
苏烬的指尖在“三位现任学官”这几个字上停了很久。卢慎之、季伯安——这两位已经没有问题。第三位,她需要一个在国子监资历够深、立场中立、且不会被裴砚轻易施压的人。她在记忆里把原身认识的每一位学官都过了一遍,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何崇文,国子监算学博士,教《九章算术》和天文历法。原身只上过他一门选修课,成绩中等,与他并无多少私交,但原身记忆中有一个极清晰的片段——何崇文曾在课堂上说过一句话:“算学没有立场,只有对错。算错了就是算错了,谁算错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正确的答案摆在那里。”
次日清晨,苏烬换上学服,没有带阿照,独自去了国子监。何崇文的学舍在国子监最东侧的观星楼一层,旁边就是算学馆。她敲门时里面传来一个简短苍老但中气十足的“进来”。何崇文正在摆弄一个铜制的浑天仪模型,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沾着墨迹和铜锈,抬头看了她一眼便认出她是苏衍之的女儿。
“你来做什么?”他的语气不算冷淡,但也不热络,只是陈述事实——她父亲苏衍之的案子还没结,他一介算学博士没有权力对这种事表态。
苏烬从布包里取出两份已经签好字的推荐书放在桌上,又取出泄题案的时间线分析摊在旁边。孙敬中在申诉会上拖延的理由是说苏衍之的案子还没审结,但出题流程记录已经证明策论题是在考前三天才拟定,而她父亲被指控提前五天泄题——逻辑上根本不可能。卢学官已为她的申诉签了名,季先生也为她的才学签了名。她说自己来请何学官签名,不是为了同情,是为了算学——为了把一道错题纠正过来。
何崇文低头看着那张时间线分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第三张推荐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放下笔说了一遍她在申诉会上说过的原话——“谁伪造的,那是委员会接下来要查的事。”他说自己不知道她这句话是不是事先准备好的,但他觉得她说得对——委员会要查的事,委员会自己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父亲是个正直的人。我在礼部见过他查账,一笔一笔翻,从不放过任何一个数字。这道错题确实不该算在你头上。去吧。”
苏烬走出观星楼时外面正好起了风,国子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作响。她站在树下摊开手掌,掌心有三道被指甲压出的印子——刚才在何崇文面前她全程从容,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攥过拳。三份签名,全部拿到。她离殿试只差最后一步礼部备案,而这一步沈夜阑已经答应帮她解决。她抬起头看向摄政王府的方向,隔了三条街,看不见那栋楼,但她知道那里有一个人正在用他的方式把礼部的压力卸掉。她不需要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她只需要在殿试那天,站在考场上,用一支笔把所有欠她的东西都赢回来。
午后苏烬没有回府,而是去了都察院大牢。苏衍之被关押在都察院后衙的临时羁押处,因案件尚在审理中,家属每月可探视一次。她在牢门口登记时值守的狱吏翻了好一会儿名册,确认她确实是苏衍之的女儿,这才放行。隔着铁栅栏苏烬看到了父亲。苏衍之瘦了很多,鬓边的白发比记忆中更密了,但坐在草席上腰背依旧挺得很直——礼部侍郎做了十几年,脊梁骨没弯过。他看到女儿穿着国子监学服站在栅栏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很快稳住了,声音依旧是当爹的那种压低了嗓门的严厉:“你怎么还穿着这身衣服?不是被除名了吗。”
“除名暂缓。学籍还在。”苏烬蹲下来,让视线和父亲平齐,“爸,我来跟你说几件事。都察院的主审官很快会换人,裴砚在国子监的经费问题已经被立案彻查。还有——我拿到三位学官的联名推荐,很快就能参加殿试。你的案子,我不会让他们拖下去的。你在这里再等我一段时间,不会太久。”苏衍之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从栅栏缝隙里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覆在女儿的手背上,轻声说:“烬儿,爹没做过那些事。你信爹。”苏烬握住他的手,五指收得很紧,只回了两个字——“我信。”
从都察院出来已是黄昏。苏烬走在回府的路上,街边的晚市正在收摊,几个小贩推着板车从她身边经过,夕阳把石板路染成一片暖金色。她在路过的包子铺停下脚步买了两个肉包子揣在怀里,想起原身每次从国子监放学都会买两个包子带回去给阿照,而阿照每次都说“小姐你自己吃”,然后咬一口包子,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回到苏府之后她把包子递给阿照,阿照捧着包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眶就红了,哽咽着说小姐你怎么还记得——以前你每次放学都给奴婢带包子,你被除名之后就再也没带过。苏烬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别哭先把包子吃了。
入夜后苏烬坐在书房里翻开父亲留下的那叠卷宗,重新梳理太师府贪墨案与苏衍之案的全部关联。三份联名推荐书已经送交礼部备案,都察院主审官的撤换令最迟后天下达——沈默言派人来递过口信,说王爷那边已经安排妥当,让她安心备考。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那些石板路泛着薄薄的银光。她忽然想起沈夜阑,此刻想起的却是他在书房里斜靠在椅背上、红衣微敞、扳指慢转、用那双妖冶的眼睛从她身上扫过的模样。她知道他不是傅夜寒。傅夜寒不会穿红色,不会敞着领口靠在椅背上,不会用那种慵懒得近乎挑逗的语气说“苏姑娘请坐”。但她忍不住会去看那些微小的重合——他转扳指的节奏和傅夜寒敲桌子的频率一模一样,他说“不必谢”时简短精准的语气和傅夜寒说“很好”时如出一辙,他书房里那张舆图和对兵权布局的掌控欲也和傅夜寒在夜幕集团顶层办公室里对着满墙数据屏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她不确定,她需要更多的接触,需要观察他在危机时刻的下意识反应——当一个男人以为自己已经掌控全局时,那些藏得最深的本能才会浮出水面。不过这些都不着急。眼下她先把殿试赢下来,再慢慢确认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