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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赴约 摄政王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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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的帖子是卯时三刻送到的。不是沈默言亲自来,是王府一个穿灰衣的小厮,把帖子递到阿照手里,鞠了个躬就走了。阿照捧着那张深青色封底的帖子一路小跑进书房,放在苏烬面前时还在喘。
“新得贡茶,请苏姑娘过府品鉴。另有一事——太师府那笔修缮费的账目,本王手里还缺几份关键的原始凭证,不知苏姑娘可否赏脸一同参详。巳时,王府书房。”落款是沈夜阑。苏烬把帖子翻过来,背面没有写别的。沈夜阑在帖子里直接把账目的事挑明了——他不是单纯请她喝茶,他要看她手里关于太师府贪墨案的证据。她把帖子放在桌上,指尖在“参详账目”四个字上轻轻划过。看来这位摄政王比她想象中更务实。
阿照紧张得手心冒汗,嘴里念叨着王爷为什么会请小姐喝茶会不会有麻烦。苏烬收起帖子让她去准备出门的衣裳,阿照应声跑去翻衣柜。
苏烬独自坐在书房里,把那本装订好的账册又翻了一遍。太师府那笔修缮费的记录她早已烂熟于心,但沈夜阑在帖子里特意提到“参详账目”,说明他要看的不只是这些——他想知道她能拿出多少诚意,或者说多少筹码。她把账册放进布包,又取出一张她凭记忆复原的国子监经费流向图。这份东西她原本打算在申诉会最后关头拿出来,但孙敬中没有给她机会。也许在沈夜阑这里,它会有更好的用处。
阿照帮她换好衣裳,又非要给她梳头。苏烬坐在铜镜前任凭她折腾,等到站起来时发现阿照给她梳的是未出阁少女的发式,简洁大方,衬得她整个人都多了几分清冷。
巳时,摄政王府。苏烬在门口报了名字,侍卫没有盘问,直接放行。穿过仪门、前院、长廊,一路上遇到的下人不少,但没有人多看她一眼。沈默言在内院门口等她,依旧是那副温和微笑的表情,对她微微颔首:“苏姑娘,王爷在书房等您。”
书房门虚掩着。沈默言推开门侧身让开,自己站在三步外没有进去。苏烬跨过门槛,第一眼看到的是满墙的书——经史子集、兵法策论、甚至还有几本前朝禁书堂而皇之地摆在最上层。然后她看到了沈夜阑。他斜靠在紫檀木书案后的椅背上,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常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在窗棂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层暗哑的流光。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以下一小片线条分明的胸膛,肤色比寻常男子更白一些,衬在深红的衣料上,像一块冷玉被随意搁在了红丝绒上。他的长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墨色丝带随意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半遮着那双狭长上挑的眼睛。
苏烬的目光在他领口敞开的那片皮肤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她前世见过无数种危险——刀刃上的、暗巷里的、酒杯边缘的。但这个男人的危险不在那些地方。他的危险就明明白白地摊在所有人面前——毫不遮掩,也毫不担心你会看到。因为他知道,你看到了,你也拿他没办法。
“苏姑娘。请坐。”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他抬手示意她对面的客座,那上面已经放好了一盏茶。
苏烬坐下,把布包放在膝上,端起茶盏先闻了闻,然后浅尝一口。从头到尾动作从容,既没有紧张也没有刻意放松。沈夜阑看着她品茶的样子,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深了一丝。
“茶如何。”
“好茶。王爷府上的明前龙井,比卢学官在申诉会上喝的那种更清一些。应该是今年头采。”
沈夜阑靠在椅背上,那双上挑的眼尾微微眯起,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慢慢转了一圈。他忽然提起今天在国子监申诉会上,她当着三个学官的面把证据摆了一桌子的事。他说自己在朝堂批了六年折子,还没见过哪个学生在申诉会上把学官逼得当场改口。苏烬没有接他的调侃,只是不卑不亢地表示孙司业并非被她说服,是证据摆在面前又有卢学官在场,他不得不照章办事。
“孙敬中是裴仲远的人。你拿证据砸他,他自然会用拖延来挡。都察院那边你也应该打听过了——左都御史是太师的门生,苏衍之的案子拖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你有几个一年半载可以等?”
苏烬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他说的没错,她确实没有几个一年半载可以等。除名文书暂缓执行不代表撤销,苏衍之的案子多拖一天,裴砚就多一天时间布下一道防线。她今天坐在这里不是来喝茶的,他请她来也不是为了喝茶。她抬起眼睛直视沈夜阑,问他是不是想和她谈一笔合作。
沈夜阑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反而有几分真切的赞赏。他站起来走到身后的舆图前,那是一幅详细的京城城防兵力分布图,标注着五城兵马司和禁军的驻防位置。他的声音依旧是慵懒的,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太师府的问题不只是贪墨。是兵权。太师的长子——也就是裴砚的舅舅——现任南城兵马司指挥,掌管南城五千卫戍兵力。这五千人离皇城最近的驻地只有三里。一旦朝局有变,太师府能第一时间调动兵马封锁宫门。本王这些年一直在削太师府的权,但兵权这一块,削不动。因为太师把南城兵马司的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查了三年,没查到任何足以定罪的证据。”
“但我父亲在礼部账册里发现的那笔‘祭孔大典修缮费’,恰好可以补上这条证据链。那笔钱的收款方表面上是国子监,但实际流向是太师府私库,而经手人是裴砚。如果顺着这笔钱往下追查,不仅能证明太师府挪用公款,还能查到这笔钱最终流向了哪里——很可能就是南城兵马司的军费缺口。”
沈夜阑转过身看着她,那双妖冶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冰冷的审视。他说她给的确实是他需要的东西,反过来问她需要他做什么。苏烬说只有三件事。第一,撤换都察院负责苏衍之案的主审官,换一个不站队在太师那边的中立官员。第二,以摄政王的名义,正式下令彻查国子监近三年的所有经费流向。第三,她要一个机会——一个能以正式学生身份重返国子监参加殿试的机会。她不会以“受害者”的身份翻案,而是要以堂堂正正的殿试成绩,让所有人看到她凭真本事站在那个位置。
沈夜阑沉默了几息。他说前两件他现在就可以答应——都察院主审官三天之内换人,彻查国子监经费的事他明天就让沈默言去安排。但第三件,他需要通过殿试资格审核的权力不在他手里,在礼部——而礼部尚书是裴砚的姑父。苏烬没有露出任何失望的表情,只是平静地表示这件事她自己会处理。
“你要怎么处理?”
“殿试资格审核有一条附加规则——如果两名以上现任学官联名推荐,可破格授予被暂缓除名的学生临时殿试资格。申诉委员会里卢慎之学官和季伯安季先生都愿意为我联名推荐,只需要再争取一位学官。礼部虽然卡着正式资格审核,但学官联名推荐的破格通道不受礼部直接管辖——这条规则写在学规的附则里,很少有人注意,但它确实存在。”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沈夜阑忽然笑了,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是真正的、被什么东西彻底逗乐了的笑。他大概觉得这个女孩很有意思,她把学规从头到尾翻了个遍,连附则里的破格通道都能翻出来,他大概开始有点理解为什么孙敬中今天会在会上被逼得节节后退了。
“第三条,本王也可以帮你。礼部那边,本王可以施加压力。但你最好不要只靠本王——你说的破格推荐那条路很好,本王可以帮你走通,但你得自己去争取那第三个学官。”
“我知道。多谢王爷。”
“不必谢。这笔交易你我各取所需——你父亲平安,你重返国子监。至于裴砚,”他顿了顿,嘴角重新挂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本王会让他慢慢还。”
苏烬从书房出来时,沈默言依旧站在门口。竹骨折扇在他袖口轻轻敲了三下,他微微侧身让开道路,微笑着说已为姑娘备好车马,并随口提了一句今天王爷心情不错,书房里的笑声他在走廊都听见了。苏烬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对他微微点头道谢,然后上了马车。
回到苏府之后,阿照几乎是跑着迎上来的,紧张兮兮地问王爷有没有为难她。苏烬坐到书案前,把今天在王府与沈夜阑的对话简要复述了一遍,说他们达成了合作——她帮他对付太师府,他帮她解决都察院和国子监的问题。
“那王爷是不是站我们这边的?”
“他不是站我们这边。”苏烬拿起那支旧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一道线,“他是站他自己的棋局。只不过现在,我们正好在他的棋盘上,不在他的对立面。”
阿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小姐那我们现在做什么。苏烬翻开学规附则,翻到关于破格推荐的那一页,目光在“需三名学官联名推荐”这一行字上停住。
“明天去找第三位学官。卢慎之那里,我需要一个能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