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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对峙 明伦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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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伦堂二楼的走廊里空无一人。苏烬站在楼梯拐角处,背靠着冰凉的墙面,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孙司业每天午时三刻准时去食堂,从办公室到食堂往返大约一炷香,加上用饭的时间,她至少有两盏茶的空档。她今天提前吃过了午饭——阿照给她包了两个馒头和一小碟咸菜,她站在厨房里三口并两口吃完,把阿照看得目瞪口呆,嘴里念叨着“小姐您慢点别噎着”。她没时间慢。
午时三刻刚过,明伦堂里的人声渐渐远去。苏烬从拐角探出半个身子确认走廊里已经没有学官走动,然后快步走到孙司业办公室门前。门没锁——孙司业从不锁门,因为“办公室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苏烬推门进去,目光直接落在书案右侧的笔筒上。一把黄铜钥匙,静静插在笔筒最深处。
她拿起钥匙,没有多停留。档案库在明伦堂二楼最东侧,紧挨着祭酒办公室。走廊这一侧的学官都已经去用饭了,整条走廊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苏烬走到档案库门口,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锁舌弹开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她闪身进入,反手将门虚掩。
档案库里很暗,只有一扇天窗透进来几缕午后的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档案架按照年份和类别排列,国子监学生的个人信息和历年试卷都在最里侧靠墙的那一排。她走到标着近三年字样的架子前,手指沿着卷宗编号快速扫过,在找到同窗周衍的卷宗时停住了。卷宗袋里有几份月考答卷,以及那封作为核心证据的检举信。她展开信纸对着天窗透下来的光仔细端详——竹纹笺,松烟墨,字迹模仿得有七八分像,但起笔的力度不对。原身写竖时习惯在末尾轻轻提笔,留下一个极细的上挑,而这封信里的每一竖都收得很钝。够了,足够证明是伪造。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竹纹笺,又从腰带内侧摸出一小截墨条。这是她在阿照的帮助下用柴火灰和油脂自制的简易墨棒,比不上松烟墨,但用来临时记录足够。她没有原样照抄那封信——她只是把关键特征记下来:纸张规格、墨色深浅、每一处与原身笔迹不符的细节。这些笔记足以作为后续笔迹对比的原始材料。
做完这一切,她把信原样折好放回卷宗袋,将卷宗袋插回档案架原位,然后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下——走廊里依然安静。她轻轻推开门,锁好档案库,快步回到孙司业办公室,将钥匙放回笔筒。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她屏住的那口气才缓缓吐出来。档案库这边暂时不会有人发现异常——那封信还在原处,卷宗袋的封口也是按原样折回去的。等裴砚的人发现她在申诉时,她已经把笔迹对比报告连同出题流程记录一起摆在申诉委员会的桌上了。
她从明伦堂出来,正打算沿着长廊迅速离开,却在拐角处险些撞上一个人。她后退半步,抬头看清了那张脸——是裴砚。他穿着月白色学服,手里拿着两册书,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微笑,看到她从明伦堂出来,微微挑了一下眉。
“苏师妹?你怎么在这里?”
苏烬在心里飞速转了一遍所有可能的借口。来交作业?来见季先生?来查看课程安排?这些理由都站不住脚——一个已被除名的学生,没有作业可交,没有课程可查。她的余光扫到自己手里拎着的那个布包——那是阿照怕她饿,在她出门前往里塞的一个点心盒子。她不动声色地把布包往上提了提。
“来还之前借的书。”她的声音平稳而疏离,“季先生上次借了我几本水利方面的杂书,已经看完了。今天路过正好还了。”
裴砚的目光在她拎着的布包上停了一下,嘴角的微笑纹丝不动。水利方面的杂书——这个借口恰好与他书童青竹在借阅册上留下的那条记录撞上了同一领域。苏烬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到什么,但从他停顿的那一瞬来看,至少他注意到了。
“苏师妹对水利感兴趣?倒是少见。”他的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过也是,策论题常考水利田赋,多看看总是好的。”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前几天我让青竹去府上送过问候帖,不知苏师妹可收到了?”
“收到了。多谢裴师兄关心。”
“应该的。”裴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苏师妹保重身体,早日回来。国子监没有你,月考都少了些意思。”他笑了笑,补了最后四个字,“大家都盼着你回来。”
苏烬看着他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点了点头,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后背依旧挺得很直。直到她走出仪门,再也看不到明伦堂的飞檐时,她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裴砚还站在长廊上,手里拿着那两册书,正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那张脸上一定还挂着那抹温和无害的微笑。而刚才在那条安静的走廊里,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暗示同一件事——青竹是他的人,问候帖是他送的,她在国子监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早日回来”是客套,“大家都盼着你”是试探。他想知道她今天是来做什么的,想知道她手里有没有翻盘的筹码。苏烬转过身继续朝大门走去。让他猜。猜得越久越好。
回到苏府之后,阿照几乎是跑着迎上来的。她从袖子里掏出那份简易笔录放在桌上,让阿照去请季先生。季伯安来得很快,大约半个时辰后他坐在苏府书房的客椅上,仔仔细细地看了那份笔迹对比记录。看了很久,久到阿照在旁边绞着衣角快要喘不过气来,他才缓缓摘下眼镜。他说单凭这些确实可以证明那封信是伪造的——笔迹对比、纸墨来源、借阅记录,三条线同时指向青竹和裴仲远,证据链已经完整。但他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申诉委员会里有三个学官是裴仲远的门生,这份证据一旦公开提交,还没等送达审议,裴砚那边就已经收到风声了。
他建议苏烬不要把笔迹对比写进正式申诉书里。申诉书只提出题流程和借阅记录——这两样不足以翻案,但足以让委员会同意启动重新审理程序。而笔迹对比,作为到时候当堂拿出的证据,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苏烬沉默片刻,问季先生是否知道委员会里谁与裴砚私交最密。季先生缓缓说出了一个名字——孙敬中。就是她今天中午从他笔筒里拿钥匙的那个孙司业。
阿照在旁边听得手心出汗。小姐今天中午刚偷偷拿了孙司业的钥匙去档案库,现在又知道孙司业是裴砚的人。万一被人发现钥匙被用过,孙司业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苏烬却说孙司业不会声张——他在委员会的立场是中立偏裴砚,如果被人发现他因为没锁门而让一个被除名的学生溜进档案库拿了证据,他的中立人设就崩了。季伯安看了苏烬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意外也有赞许。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说他明天会把申诉书亲自送到委员会。苏烬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季先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明天,正式申诉书提交。后天,委员会开会。她还有不到两天的时间来准备那场当堂对峙。
夜深了,她坐在书案前继续翻阅父亲留下的那叠卷宗,手指忽然停在了太师府贪墨案的一笔拨款记录上。收款方是国子监,名目是“祭孔大典修缮费”,金额不小,但她之前查过国子监近年的修缮记录,祭孔大典从未启动过任何实际工程。这笔钱的经手人签名是裴仲远。她把那页账册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小的朱笔批注,是她父亲的笔迹——“此款转太师府私库,裴砚经手。”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原来她父亲早就发现了。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或者知道,但不知道该怎么用。但现在她知道。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看着苏府院子里那些被月光照亮的石板路。忽然想到沈夜阑。摄政王府就在皇城东侧,与国子监只隔了三条街。系统探查不出他的底细,她在国子监这几天也从未听到过关于他的任何具体描述——只知道他执掌朝政六年,太师府和他对峙多年,他不近女色但嘴角总带笑。没有人真正了解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夜晚想起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也许是因为她在心里把所有能拉拢的盟友都盘点了一遍,发现每一个人都需要她去争取、去说服、去交换——没有一个人会像上个世界那样,不需要理由就站在她身后。
她关上窗户,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赶出去。她告诉过自己,傅夜寒是第一个位面的有缘人。那个在电梯里对她说“祝你好运”的男人,那个在片场说“很好”的男人,那个在湖边举着戒指说“嫁给我”的男人,已经随着第一个位面的结束永远留在了那里。她不会在这个世界遇到他,也不需要在任何人身上寻找他的影子。她必须习惯没有他站在身后的日子——也必须习惯一个人打赢所有的仗。
她走到书案前,把父亲的账册和自己的笔记叠在一起放进抽屉最里层,然后用那支旧笔在明天要用到的申诉提纲上又加了一条:太师府贪墨案与国子监经费挪用关联线索,待查。她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想起自己在第一个位面写下的那句话——“这一次,聚光灯不会为我亮起。但我会自己发光。”她提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这一次,没有人会站在我身后。但我站得住。”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清瘦而平静的侧脸上。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狗吠,然后一切归于沉寂。苏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