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佬失忆后，又被我攻略了》》一只苒喵

35、藏书阁 卯

　　卯时三刻，天光还灰蒙蒙的，苏烬已经换上了那套月白色学服。阿照帮她系腰带的时候手指直发抖，嘴里念叨着“小姐您真的要去吗万一被赶出来怎么办”，念到第三遍时苏烬终于忍不住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你再念下去，我还没被赶出来就先被你念死了。”

　　阿照捂着脑门，眼眶又红了，但这次硬是忍住了没哭。她把最后一道腰带系好，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小姐穿学服最好看。全京城最好看。”

　　苏烬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人——清瘦、苍白，但眼睛里有光。她转身拿起书案上那支旧笔，在袖口内侧的暗袋里别好。今天不是去打架的，但总要带一件趁手的东西。她走出房门时脚步很稳，阿照小跑着跟在后面，一路把她送到苏府门口。街上的早市还没散，几个卖菜的小贩推着板车从巷口经过，谁也没多看一眼这个穿着国子监学服的女孩。苏烬混在早市的人流里，穿过两条街，在国子监正门前那棵老槐树下站定。正门还没开，侧门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往里走。她深吸一口气，迈步朝侧门走去。

　　门口的守卫是个老卒，认人的本事比看门的本事强得多。他正靠在门框上打哈欠，余光扫到苏烬走近，嘴巴张着愣是没合上。“苏、苏姑娘？您不是已经——”他把“除名”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表情像是在大白天撞了鬼。

　　“除名文书尚未签发，”苏烬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让旁边几个路过的学生也听到，“根据国子监学规第三十七条，学生仍保有申诉权。”她从那几个学生面前走过，径直跨进了大门。身后传来压低了嗓门的窃窃私语——“那不是苏烬吗？”“她怎么还敢来？”“除名文书没签？真的假的？”苏烬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加快。她的后背挺得很直，和她在片场挨了九遍耳光之后走向休息室时一模一样。

　　国子监的格局原身闭着眼都能走——正门进来是仪门，仪门后面是讲堂区，讲堂区东侧是藏书阁，西侧是学官办公的明伦堂。她穿过仪门，远远看到明伦堂二楼的窗子开着，几个穿深色官袍的身影在里面晃动。裴仲远告病不在，现在代行祭酒职权的是司业孙敬中，一个以刻板著称、对学规倒背如流的老学究。苏烬知道她要找的人不是他。她脚步未停，直接朝明伦堂一楼最东侧的学舍走去。季先生如果今天在监里，一定会在这间学舍备课。学舍的门半掩着，她抬手轻叩三下——这个敲门节奏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是从哪学来的。里面传来一个温和而略显疲惫的声音：“请进。”苏烬推门而入。书案后面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来，清瘦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季先生，名季伯安，国子监经学博士，教《尚书》和《礼记》。在国子监执教十五年，学生遍布朝野，但官运不济，至今仍是六品博士。他最大的特点有两个：一是讲课从不看讲义，所有经文倒背如流；二是为人谨慎，从不在公开场合表达任何可能得罪人的立场——唯一的例外，是原身被除名时他当众说过一句“此事尚有疑点”。苏烬站在书案前，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说道：“季先生，我来请您帮我看一样东西。”

　　季伯安看了她片刻，没有问她为什么还敢来，也没有问她父亲怎么样了。他只是把手中的书放下，平静地说：“那封信的原件不在我这里。档案库的钥匙在裴祭酒手里。”

　　“我知道。但我不用看原件。那天月考的策论题共有三道，被泄露的是第二道——论水利与田赋的关系。这道题在考前三天才由孙司业亲自拟定，期间只有经手出题的几位学官知道。如果我能拿到出题流程的原始记录，就能证明原——就能证明我是在出题之后才接触到相关书籍的，不存在提前泄题的可能。”

　　季伯安摘掉眼镜擦了擦镜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苏姑娘，你可知道，即便你证明了泄题一事与你无关，那封信仍是最大的麻烦。笔迹可以伪造，但信纸和墨的年份——如果那封信用的纸墨确实是你之前惯用的那一批，就很难说清了。”他的目光从眼镜上方看过来，语气很缓，但很重。

　　苏烬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她确实没有想到纸墨的问题。原身惯用的信纸是苏家特制的竹纹笺，墨是父亲托人从徽州带回来的松烟墨——这两样东西在国子监里算不上独一份，但如果那封伪造信恰好用的也是竹纹笺和松烟墨，那光是笔迹对比这一条路就不够。季伯安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反倒是微微笑了一下。“出题流程记录，我可以帮你调。我在国子监教书十五年，这点权限还是有的。但纸墨的问题——你比我更清楚，整个国子监里谁最容易拿到你常用的纸墨。”他说完这句话，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继续批改案头的作业，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苏烬从学舍出来，站在走廊里闭了一下眼睛。竹纹笺和松烟墨。最容易拿到的人。不是周衍——周衍只在藏书阁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偷一页笔记还有可能，偷纸墨回去精心伪造再送回档案库，这份缜密程度远超一个普通学生能做到。能做这件事的人，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熟悉原身的书写习惯、能随意出入国子监各个区域而不引人注目、与原身有足够的交集让她信任。整个国子监里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只有一个人。青竹。裴砚的书童。她睁开眼，抬头看向藏书阁方向。

　　藏书阁是一栋三层木楼，飞檐翘角，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安静。这个时辰里面还没什么人，一楼的自习区空空荡荡，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月白学服的女学生。苏烬推门进去，在书架之间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在原身记忆中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坐下。从这里能看到门外走廊的全景——任何人在门口停留，都能被这个位置的人第一时间看到。那天晚上原身也是坐在这里，青竹在门口一闪而过，周衍在旁边问她最近在读什么书。她如实说了，然后第二天就变成了“泄题者”。苏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藏书阁的借阅登记台前。登记台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借阅册，记录着每个学生在藏书阁借阅书籍的日期、书名和签名。她翻开最近一周的记录，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月考前一天那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借阅人：青竹。借阅书籍：《河渠书》。《河渠书》是前朝水利专著，恰好是那道被泄露的策论题“论水利与田赋的关系”最核心的参考书目。青竹不是学生，按规定不能借阅藏书阁的书籍。但他还是借到了——借阅册上的批准人签名是裴仲远。苏烬合上借阅册，把它放回原处。她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从藏书阁出来，她没有立刻离开国子监，而是沿着走廊慢慢走了一圈。国子监的早晨和她在记忆中看到的一样——讲堂里传来朗朗读书声，几个迟到的学生抱着书卷在走廊里小跑，学官们的交谈声从明伦堂二楼敞开的窗子里隐约飘下来。没有人注意到她。一个被除名的学生，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学服，走在和所有人一样的走廊里，反而比躲在暗处更安全。藏木于林，藏身于光。她穿过长廊，在转角处停下脚步，远远看了一眼明伦堂二楼那个开着的窗户。档案库就在那层楼最里侧，门锁用的是双钥制——一把在裴仲远手里，一把在孙司业手里。裴仲远告病，她拿不到他那把；但孙司业的钥匙每日都会放在办公室的笔筒旁边。孙司业每天午时三刻准时去食堂用饭，办公室空无一人的时间大约是两盏茶。这个信息是原身记忆中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片段——有一次原身去交作业，恰好看到孙司业把钥匙随手放进笔筒里，还跟旁边的学官开玩笑说“我这钥匙放这里十几年了，从没丢过”。

　　苏烬把这个片段在心里重新翻出来，反复确认了三遍时间点，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朝国子监大门走去。她走出侧门时，那个老卒正在啃一块烧饼，看到她出来，饼差点掉在地上。苏烬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了句“明天见”。老卒张着嘴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手里的烧饼真的掉了。

　　回到苏府已近午时。阿照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看到她进门，蹭地站起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巴巴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天大的消息。苏烬接过阿照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才把今天在国子监的发现简要说了几句——季先生愿意帮忙调出题流程记录，借阅册上有青竹的名字，伪造信用的纸墨很可能也是青竹从原身身边拿走的。阿照听得一愣一愣的，听到最后忽然想起什么，把洗衣盆往旁边一推，压低声音说：“小姐您一说纸墨，奴婢想起来了——您被除名前两天，青竹在藏书阁门口跟您借过一方墨。您当时手上没有多余的，就让他自己从您砚台旁边拿了半块。他拿完之后没有立刻走，在您书案旁边站了一会儿才离开的。”

　　苏烬放下茶杯。半块墨。松烟墨。青竹从她书案上拿走的不只是墨，还有她随手放在砚台旁边的一叠竹纹笺。原身当时正在默写《尚书》片段，笺纸散在桌上没收。青竹站在旁边的那一小会儿，足够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惯用什么墨，什么纸，写字的力度和笔画的走向。一个跟在裴砚身边多年的书童，临摹一封信需要多长时间？苏烬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然后走到桌前拿起那支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今天拿到了借阅册的证据，明天季先生会把出题流程记录调出来。两样加在一起，足以证明泄题者不是她——但她还需要那封信的原件来做笔迹对比，才能彻底翻案。而原件在档案库，档案库的钥匙在孙司业的笔筒里。她已经知道孙司业每天午时三刻会离开办公室。她需要在两盏茶的时间内进去、找到那封信、用系统商城兑换一个能复制文件内容的道具把它完整记录下来——原件不能拿走，拿走会打草惊蛇。但复制下来就够了。

　　苏烬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午后的阳光穿过竹帘，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密的光影。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笔的手指——指节上那层薄茧还在，原身留下的痕迹比她想象中更深。但没关系。她会用这双手，把原身丢掉的赢字，一笔一划重新写回来。

　　门帘被掀开，阿照探进半个身子：“小姐，季先生让人送了个信筒来。”苏烬接过竹筒拧开盖子，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她展开看了一眼——出题流程记录已调出，策论题拟定日期为考前三天，泄题不可能发生在出题之前。季伯安附了一句简短的说明：这份记录的原件保存完好，随时可供查验。苏烬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竹筒里，对阿照说了一句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明天午时三刻之前，帮我准备好午饭。我要提前吃。”阿照虽然没听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苏府里安静下来。苏烬坐在书房里把今天所有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季伯安的支持、出题流程记录、青竹的借阅记录、纸墨的来源，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现在还差最后一块拼图：那封伪造信本身。如果能拿到它的副本，她就能把笔迹对比报告连同其他证据一起提交给国子监的申诉委员会。不需要说服所有人，只需要说服足够多的学官愿意重新审理此案。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初春的凉意涌进来，远处街巷里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她忽然想起傅夜寒。如果是他在这个世界，他会怎么做？大概会站在她身后把所有障碍都清理干净，然后说“顺路”。但他不在这个世界。她告诉自己，他只是一个位面的有缘人——那个在电梯里对她说“祝你好运”的男人，那个在片场说“很好”的男人，那个在湖边举着戒指说“嫁给我”的男人，已经随着第一个位面的结束永远留在了那里。她不会在这个世界遇到他，也不会在任何世界再遇到他。她必须习惯没有他的路。

　　窗外的梆子声渐行渐远。苏烬关上窗户，转身走回书案前。桌上摊着那本学规条例，最后一页上原身的笔迹还在——那个被她划掉的“裴”字旁边，是她自己写下的“赢”字。她提起笔，在“赢”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字迹锋利，和第一个位面写在《演员的自我修养》扉页上的那句如出一辙——“这一次，聚光灯不会为我亮起。但我会自己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