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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水泡   苏烬的 ...

  •   苏烬的麻烦开始于下午的第二场戏。

      这场戏是方棠和林蔚在天台的第二次对话——剧本里写的是两人因为一次误会产生争执,方棠说了一些重话,然后转身离开。情绪冲突很激烈,是方棠这个角色在全片中唯一一场哭戏。

      开拍前,陈正道把苏烬和周悦叫到监视器旁边讲了一遍情绪节奏。苏烬听得很认真,在剧本上标了三个情绪转折点。周悦也准备得很充分,两个人的状态都在线。

      但拍到第三遍的时候,苏烬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的站位。第一遍她站在天台栏杆左侧,陈正道说光线不对,调整到了右侧。第二遍她站在右侧,副导演说镜头构图偏了,让她往中间靠一点。第三遍她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场务又说背景里有个穿帮的灯架,让她再往右挪半步。每一次调整都是合理的,每一次也都很细微——但四个细微的调整叠加在一起之后,她的站位已经偏离了最佳的光线和构图位置。换句话说,不管她怎么站,都会有人在镜头里挑出毛病。

      苏烬在第四次调整之后,终于确认了——不是她站位的问题,是有人在故意折腾她。她没有发作,也没有去找陈正道申诉。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用目光扫了一圈监视器周围站着的人。

      沈月萤不在现场。她下午没有戏,已经回休息室了。但她的助理在。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女孩,正站在场务旁边,偶尔低头说几句话。苏烬注意到,每一次站位调整的建议,都是这个助理先开口跟场务说的。

      明白了。不是自己亲自下场,是让助理来。手段不算高明,但很有效——因为每一个建议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她不能拒绝,也不能反驳。

      “小芒果,”苏烬在心里说,“帮我记录一下今天的拍摄日志。这场戏的NG次数、调整次数、每一次调整的提出者和理由,全部记下来。”

      【已开始记录。宿主,您的血压略有上升,建议——】

      “不需要建议。”苏烬活动了一下脚踝——已经站了两个小时,脚底板生疼,“她能耗我,我就能站。她想让我出错,我就不出错。她要证据,我就给她留证据。”

      拍到第八遍的时候,苏烬终于“站对了位置”。不是因为助理不想继续折腾她,而是因为陈正道注意到了异常——他抬头看了一眼场务,又看了一眼站在场务旁边的那个助理,没有说什么,只是语气淡淡地说了句:“站位就这样,别动了。灯光重新调一下。”

      助理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退回到角落里。

      苏烬看了陈正道一眼,心里默默给他加了一分。陈正道不是不知道剧组里这些小动作——他拍戏二十年,什么伎俩没见过。他只是懒得管,因为大多数时候不值得他出面。但当他觉得一个新人的状态被影响到可能影响戏的质量的时候,他会开口。不需要多说什么,一句话就够了。

      那场戏最终在第九遍过了。苏烬下戏的时候,脚已经站得有些发麻。她走到休息区,坐下来脱掉鞋,发现脚后跟磨出了一个水泡。周悦走过来看到,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去找创可贴。苏烬看着那个水泡,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点疼算不了什么。她挨过子弹,在重症监护室里躺过不知道多少个日夜。区区一个水泡,她甚至不觉得值得皱一下眉。但她会记住这份来自沈月萤的“见面礼”。她低头看着那个水泡,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账。

      苏烬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天的麻烦还远远没有结束。

      傍晚时分,她收工后走出A区大楼,正准备往公交站走,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商务车忽然亮起了车灯。车门滑开,时宴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休闲款的深蓝色风衣,头发随意地拢在耳后,看起来像是刚参加完某个品牌活动顺路经过。他冲着苏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苏烬。收工了?正好顺路,送你一程。”

      苏烬看了他一眼。四周没有其他人——剧组的人要么还在棚里拍夜戏,要么已经走光了。影视基地门口这条路上,只有路灯和一辆等着的商务车。她迅速评估了三个选项:拒绝,他可能会觉得她防备心太重,反而更关注她;接受,等于把自己置于他的私人空间里,存在不可控的风险;但拒绝又显得太刻意——她现在跟他是同组演员,前辈顺路送后辈,在娱乐圈里是再正常不过的社交行为,拒绝了反而显得有鬼。

      “谢谢时老师。”她笑了一下,“不过我已经叫了车了。”

      时宴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空无一人的路口。这个点了,不可能有出租车经过。她说的显然不是真话。但他不会戳穿她,因为戳穿会显得他不绅士。他只会继续微笑,让她自己意识到这个借口的无力。

      “那你等车的时候不介意我陪你站一会儿吧?”他往前走了几步,和苏烬并排站在路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晚上的戏拍得怎么样?听说下午那场哭戏NG了好几次?”

      苏烬的警觉瞬间拉满。他怎么知道NG了?他下午不在片场,晚上才来拍自己的戏份。但这个消息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要么是沈月萤的助理告诉他的,要么是剧组里还有其他人也在帮他盯着她。

      “站位有些调整,陈导对光线要求比较高。”她语气平淡,“耽误了一些时间。”

      “陈导就是这样,精益求精。”时宴笑了笑,“不过他对你已经很客气了。我第一天拍他的戏,一场戏NG了二十三条。下来腿都是软的。”

      苏烬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真诚,像是在分享一个前辈的经验之谈。如果她不知道他是谁——如果她没有原身的记忆——她大概会觉得这个前辈很亲切很没有架子。

      但她知道他是谁。所以她只是礼貌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对了,”时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听说月萤姐今天也在片场。你跟她搭戏了吗?”

      “没有。月萤姐的戏份昨天就杀青了,今天是来观摩学习的。”

      “她一直很用功。”时宴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欣赏,“不过她这个人比较慢热,对不熟悉的人可能会有点距离。你别介意。以后处久了就好了。”

      苏烬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时宴这番话听起来是在帮沈月萤解释,实际上是在给她打预防针——沈月萤接下来还会在剧组里出现,“处久了”不是祝福,是预告。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点了点头。

      一辆黄色的出租车从不远处驶来。苏烬抬手拦了一下,车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回头看向时宴:“时老师,我先走了。谢谢您陪我聊天。”

      “客气了。”时宴的笑容还是那样温和,“路上小心。”

      出租车驶离影视基地,苏烬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是思考。时宴今天的举动太刻意了。他不会无缘无故来跟她聊天。沈月萤的站位刁难、时宴的深夜试探,是同步的,是协调好的。他们在从不同角度逼近她,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小芒果。帮我查一下刚才那段时间,时宴的手机有没有跟沈月萤通过话。”

      【正在检索通话记录……已确认。时宴在今晚七点二十三分与沈月萤通话,通话时长四分十八秒。挂断电话后十一分钟,他出现在影视基地A区门口。】

      苏烬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个冷峭的弧度。果然。沈月萤下午用站位刁难她,效果不理想;然后她给时宴打了电话,时宴晚上就来试探她。一条完整的行动链。

      “他们聊了什么能查到吗?”

      【抱歉宿主,系统目前无法获取通话内容。但根据两人此前的行为模式分析,通话内容大概率涉及苏小姐下午的站位事件以及后续的试探安排。】

      “不用分析了。我自己猜得出来。”苏烬把目光转向窗外,星城的夜灯火在车窗上拉成一道道流光,“沈月萤跟时宴说了站位的事,说陈正道帮我解了围,说我没被她整到。时宴听了之后决定自己来一趟,试试我的水温。”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只有自己能察觉的兴奋:“他们越是这样,就说明他们越在意。在意我为什么没有被压垮,在意我为什么还能笑,在意我背后到底有没有人。让他们猜。猜得越久越好。”

      与此同时,夜幕集团顶层办公室。

      陈默推门而入,将一份文件放在傅夜寒桌上。文件的内容是苏烬今天在片场的全记录——拍摄进度、NG次数、站位调整详情、以及每一次调整的提出者。沈月萤助理的名字被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傅夜寒翻开文件,从头看到尾。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在看到脚后跟磨出水泡那段时,翻文件的手指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陈默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措辞比平时更简洁,“今晚时宴在影视基地门口等苏小姐,以顺路送她回家为由进行接触。苏小姐拒绝了。时宴随后与她站在路边交谈了约五分钟。”

      傅夜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明天把沈月萤的行程发给我。”

      “已经准备好了。”陈默笑了笑,“另外,关于时宴——他明天有一场媒体探班的戏份,届时会有多家媒体到场。需要我做什么安排吗?”

      “不用。”傅夜寒说。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星城的万家灯火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补了一句:“把他的戏份往后调。媒体探班的时候,让他别在片场。”

      陈默的微笑纹丝不动,但心里已经在给时宴的媒体曝光计划默哀了。时宴的经纪团队为了明天的媒体探班可是精心准备了好几天,通稿都写好了——“时宴亲临片场,敬业态度获导演盛赞”。结果老板一句“往后调”,所有通稿都白写了。

      “明白。”陈默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傅夜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一份无关紧要的预算调整。

      “陈默。追加的投资里,单独设一项演员保障基金。用于保障剧组演员在拍摄期间的人身安全和合理工作条件。基金的使用明细,每月向我汇报一次。”

      陈默转过身,看着自家老板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他想说很多话——比如这个基金的设立会让业内所有人都知道夜幕集团在保护新人演员,比如沈月萤如果再想用小动作刁难苏烬就会触发基金的监督机制,比如这招釜底抽薪打得漂亮至极。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明白。明天就办。”

      门合上之后,傅夜寒重新拿起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苏烬下午最后一场戏的剧照——她蹲在周悦面前帮她调吉他,侧脸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女孩正在笑着跟周悦说什么,笑容轻松自然,完全看不出两个小时前她刚被人折腾了八遍站位。

      但她一定是知道的。她那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那些调整是故意的。她只是没有抱怨,没有找任何人告状,没有在陈正道面前流露出任何不满。她只是安静地把戏拍完了,然后在下戏之后脱掉鞋,发现自己脚上磨出了一个水泡。

      傅夜寒把文件合上。窗外,星城的夜色愈发深沉。他知道自己不该出手——他说过让她自己走,他说过不需要帮她。他也知道她不需要他帮。她能应付沈月萤,也能应付时宴,她甚至已经在留证据了。她前世的经验告诉她,对付这种阴招最好的方式不是当场反击,而是把每一次吃亏都变成日后翻盘的筹码。

      但他还是出手了。不是因为不信任她的能力。是因为他看了那份记录里写着她脚后跟被磨出水泡时,手指自动敲了一下桌面。是因为那个水泡让他想起了太多事情——想起她前世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的那些日子,想起原身在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里孤零零地发着高烧,想起她在所有这些时刻都是一个人。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哪怕她还不知道。

      陈默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平板电脑上打开一个新的备忘录窗口。他快速敲下今天的会议纪要,然后在末尾加了两行私人备注。

      第一行:沈月萤——助理已标记。如需进一步动作,随时可启动。

      第二行:追加投资中设演员保障基金的事,建议明早十点前完成立项。老板大概想尽快看到结果。

      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微笑比平时深了几分。他家老板今晚比平时多敲了一次桌子,多沉默了好几次,翻文件的手指至少停了两次以上。对于别人来说,这些可能什么都算不上。但对于陈默来说,这些细节已经足够清晰地说明了一件事。

      那个叫苏烬的女孩,正在以一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式,成为傅夜寒在这个位面里最重要的变量。而他,陈默,将确保这个变量在他的保护范围内不受任何不可逆的伤害。不是因为苏烬对他有多重要,而是因为苏烬对老板有多重要。

      这是他存在于每一个世界的唯一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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