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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姐 严荻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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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荻发现自己最近总是在想同一件事。上课想,吃饭想,连站在走廊上发呆的时候也在想。想的不是什么具体的事情,是那件深绿色棉服,那个站在路灯下仰头数招牌笔画的背影。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像一台坏掉的投影机,关不掉,也换不了带子。
第一节课间,左青禾从抽屉里拿出一袋薯片,撕开,往嘴里送了一片。严荻回头拿课本的时候看见了,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零食了?”
“今天。”左青禾又拿了一片,嚼得慢悠悠的。
“你不是说零食不健康吗。”
“我说过吗。”他的语气很平,但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严荻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多问。
大课间,严荻去完厕所回来,发现左青禾不在座位上。她往走廊看了一眼,他站在走廊尽头,靠着栏杆,手里还捏着那袋薯片。旁边站着一个人,比左青禾高出一个头,剃着寸头,眉骨高,眼神很硬,像刀锋一样。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袖子卷到小臂,大冬天也不嫌冷,露出一截纹身,看不清图案。他正偏头跟左青禾说话,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太正经的痞气。
严荻没见过这个人,但听说过。梁牧,七班的,老师提起来就摇头的那种。
左青禾听着他说,偶尔点一下头,表情比平时放松很多。那个角度的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居然没有眯眼,也没有躲。
严荻没走过去,转身回了教室。
上课铃响的时候左青禾才进来。薯片袋已经空了,被他捏成一团塞进口袋。
“刚才那个是七班的梁牧?”严荻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嗯。”左青禾翻开课本。
“你什么时候跟他混在一起的?”
“上周。”左青禾顿了一下,“周一大扫除,他翻墙进来被教导主任追,跑到我们班这层楼,我给他开了厕所窗户让他跳下去了。”
严荻转过头看他。“你帮他逃?”
“他请我喝了一瓶可乐。”左青禾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中午在食堂,严荻端着餐盘坐到左青禾对面。今天的菜是西红柿炒蛋和炒青菜。左青禾看了一眼,拿筷子把西红柿一块一块挑出来,码在餐盘边上。
“你以前不是什么都吃吗。”严荻问。
“以前是以前。”
左青禾抬起眼睛看她。那双浅色的瞳仁里有一种严荻没见过的光,不是明亮,而是松弛。“有人跟我说,你不用什么都吃,不用什么都忍着,不用把自己搞成一个机器人。”
严荻放下筷子。“那个梁牧说的?”
左青禾没有回答,低头把一块炒蛋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他说我太端着了。连吃饭都端着。筷子怎么拿,饭怎么嚼,全部跟教科书似的。他说你做点出格的事行不行,比如今天不吃西红柿。”
“你就听了?”
“也不是听。就是觉得,他说得对。”左青禾又夹了一块炒蛋,“端着不累吗。以前觉得不累,因为不知道不端是什么感觉。知道了以后才发现,以前挺累的。”
严荻看着他的脸。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眼镜还是那副眼镜,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的眉毛不再是永远平平地展开,眉心会偶尔动一下,像是有什么念头在里面翻了个身。他的嘴角不再只是一个固定的弧度,会微微上扬,会轻轻下撇,会在一句话说完之后慢慢收回来。
“那你现在不端了?”严荻问。
“端。少端一点。”他说,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这次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
严荻低下头,用筷子拨碗里的米饭。她想起严玟。严玟也在端着,端得比左青禾更久,端得更用力。她端着自己,像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器,不肯让人碰,也不肯放下来。
“左青禾。”
“嗯。”
“他说你可以做任何出格的事。那你做了吗。”
左青禾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想了想。“做了。中午不吃西红柿是一种。上课看课外书是一种。跟别人说我不想考大学也是一种。”
严荻抬起头。“你不想考大学?”
“不是不想。是没那么想。”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的事情。“所有人都在考,我就得考吗。”
“那你打算干嘛。”
“不知道。先活着。活着不用先想好所有事。”他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最后一块炒蛋夹起来,送进嘴里。
严荻没有继续问。她端起碗,把剩下的饭一粒一粒吃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严荻写完作业,还剩二十分钟。她把笔放下,转过身,把胳膊搭在左青禾的桌沿上。
“左青禾。”
“嗯。”他在看一本课外书,没有抬头。
“如果一个人端着太久了,不知道怎么放下来,怎么办。”
左青禾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他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从说真话开始。不用说什么大事。就说你今天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说出来的那一刻,就放下了一点。”
“如果说不出来呢。”
“那就写。”左青禾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推到她面前。“写一句你想说又不敢说的话。不用给任何人看。写完就撕掉。”
严荻看着那张白纸,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她拿起笔,写了一个字。写完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
左青禾没有看她写的是什么。他已经重新翻开那本书,目光落在书页上。
下课铃响了。严荻跟左青禾道别过,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个正在被拉开的弓。
走下楼梯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白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个字:姐。
她把纸重新折好,没有撕掉,放回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