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献精神》碟叁拾

7、数笔画 周末前

　　周末前的傍晚，严荻到奶茶店时天还没黑。
　　店里灯光白得发冷。她系上围裙，走到柜台后。客人断断续续，严荻手里的活没停。糖浆的甜味黏在指缝里，洗了几遍都散不掉。
　　忙过一阵后，店里空下来，到下班时间。她靠在柜台边喝水，余光扫到玻璃门外站着一个人。深绿色棉服，头发被风吹散了，碎发贴在额角。
　　公交车上两个人坐到最后一排，严荻靠窗，严玟挨着她。窗外的街景往后退，灯牌的光一道一道扫进来。
　　严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严荻侧过脸，轻声开口：“怎么了。”
　　严玟喉间轻动，低声应答：“厂里群消息，明天上班时间提前半小时。”
　　严荻眉目微敛，温声叮嘱：“那你早点睡。”
　　“嗯。”
　　车过一个路口，上来几个刚下晚班的人，车厢里多了些声音。有人打电话，嗓门很大，说今晚吃什么。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眼，头一点一点往下栽。
　　严荻偏头看严玟。严玟没闭眼，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那些亮着灯的楼房上。她的侧脸在车窗玻璃的反光里有些模糊，轮廓被光晕染开，像一幅没干透的画。
　　片刻后，严玟轻声唤道：“姐。”
　　“嗯。”
　　严玟眸光微凝，直白发问：“你刚才在外面看招牌，在看什么。”
　　严玟唇角极轻地牵动一下，幅度细微得几乎察觉不到：“数笔画。茶色两个字，茶是九画，色是六画。”
　　严荻眼底泛起一丝困惑：“你数那个干嘛。”
　　严玟语气清淡无波：“没事干。”
　　严荻想笑，但没笑出来。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缝里还卡着一点糖浆干掉的痕迹，她用拇指甲刮了刮，没刮掉。
　　稍作停顿，严荻抬声询问：“你今天下班直接过来的？”
　　严玟短促应声：“嗯。”
　　严荻眉心微蹙：“没吃饭？”
　　严玟缄默不语，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你肯定没吃。”严荻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面包，早上出门时塞进去的，压扁了，包装袋鼓着一团气。“先垫一下。”
　　严玟垂眸扫过面包，迟迟没有抬手承接：“不饿。”
　　严荻无奈地摇头：“你每次说不饿的时候，过半小时胃就开始疼。”
　　严玟接过去，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又咬了一口。她吃东西的时候声音很小，嘴唇闭着，腮帮子动两下就没了。
　　严荻望着她，再度开口：“你早上几点出门的。”
　　严玟淡淡作答：“六点四十。”
　　严荻不由得惊诧：“那么早。”
　　严玟目光平直：“今天新线调机，去得早。”
　　严荻想起早上起床的时候隔壁已经没有声音了。她以为严玟只是起得早，没想过是提前上班。严玟从来不说这些。她只会在出门的时候把粥放在桌上，扣一个碗盖着，然后悄无声息地走掉。
　　她望着严玟，认真开口：“你以后早上叫我一声。”
　　严玟抬眼看向她：“叫你干嘛。”
　　严荻语气坚定：“我可以起来给你煮面。”
　　“你起不来。”
　　严荻执拗地抿唇：“你叫我就起得来。”
　　严玟咬下面包，避开对视没有接话，视线落在前方座椅靠背上，那里被人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不知道是电话号码还是什么。
　　严玟又咬了一口面包，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前方座椅靠背上，那里被人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不知道是电话号码还是什么。
　　面包吃了一半，她把剩下的一半用包装袋裹好，攥在手里。
　　严荻看向她的动作：“吃不下了？”
　　严玟低声道：“留着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就硬了。”
　　严玟毫不在意：“硬了也能吃。”
　　严荻没再说什么。公交车在一个站停下，下了一批人，车厢里空了不少。前排那个打电话的人挂了，车厢安静下来，只剩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严玟把面包塞进自己的口袋里，两只手重新插回棉服口袋。她的肩膀往里收着，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你手还疼吗。”严荻问。
　　严玟低头看了一眼虎口的创可贴。边角又翘起来了，沾了水，皱巴巴的。她用手指按了按，按不平。“不疼了。”
　　“换一个吧。家里还有。”
　　“回去再说。”
　　车又过一个路口，转弯的时候倾斜了一下，严荻的身体往严玟那边歪了一点。严玟没动，肩膀顶住了她。严荻坐直的时候，感觉到严玟的肩膀在她肩胛骨上停留了一瞬才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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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家的时候快八点半了。严玟开门，按亮客厅的灯。白光涌出来，把玄关的鞋柜、地上的拖鞋、墙上歪着挂的日历全部照得一清二楚。严荻换鞋的时候弯腰解鞋带，余光看见严玟已经走到厨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你先洗澡。我来热饭。”
　　严玟转头看向她：“你洗。我热。”
　　严荻直白道出：“你身上都是机器味。”
　　严玟扯了扯嘴角：“你身上是奶茶味，比我好闻？”
　　严荻没接话，直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剩菜在保鲜层搁了两天，有点焉了，她把盘子端出来闻了闻，还行。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碗，把菜分装进去，放进微波炉。
　　严玟站在厨房门口没走。她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严荻操作微波炉。
　　严玟缓缓出声：“你什么时候学会热菜了。”
　　严荻指尖按下按钮：“这还用学？按一下就行。”
　　严玟眼底掠过浅淡笑意：“以前你连微波炉门都打不开。”
　　严荻回身倚靠料理台，与她隔了两三米遥遥相对，头顶灯光将地面照得透亮：“那是八岁的时候。”
　　她凝视着严玟紧绷的神情，试探着发问：“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严玟眼珠极轻地转动一下：“没有。”
　　严玟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可能是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片刻后，她压低嗓音，语气刻意放平：“新产线的组长不好相处。拿新来的开刀，老员工不敢吭声。”
　　严荻眉心一沉：“说你了吗。”
　　严玟语气平淡：“嗯，跟她吵没意义。我干我的活，她说了两句就走了。”
　　微波炉叮了一声。严荻没动，看着严玟。严玟也没有去端菜，两个人隔着一个嗡嗡响完的微波炉对视了两秒。
　　“你不开心了。”严荻说。
　　“没有。”
　　严荻直白点破：“你嘴角往下撇了。”
　　严玟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嘴角，摸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做什么，把手放下来。“没有。”她走过去打开微波炉，把菜端出来。碗烫，她换了一下手，用袖子垫着端到餐桌上。
　　严荻盛了两碗饭，端过来坐下。严玟已经开始吃了，还是一口一口慢慢地嚼，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不看菜，不看对面。
　　“那个组长叫什么。”严荻问。
　　严玟抬眼瞥她一眼：“问这个干嘛。”
　　严荻语气松弛：“不干嘛。问问。”
　　严玟夹起一筷青菜，长久咀嚼后才吞咽：“姓周。你不用知道全名。”
　　严荻叮嘱道：“你以后别理她。她说什么你就当没听见。”
　　严玟应声：“我本来就没理。”
　　严荻一语戳破：“那你回来还提她。”
　　严玟筷子一顿，沉声吩咐：“吃饭。”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严荻洗碗的时候严玟去洗澡了。水声从卫生间传出来，隔着门闷闷的，像远处河水流过石头。严荻把碗一个个洗好摞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走回客厅。
　　严玟的房门没关严，严荻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严玟坐在床边，头发还滴着水，手里拿着那张创可贴，旧的已经撕下来了，新的还没贴上去。虎口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一道深褐色的细线，不长。
　　严荻在门口站了一下，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严玟抬头。
　　“贴了吗。”严荻问。
　　“正要贴。”
　　严荻抬脚走入房间：“我帮你。”
　　严荻走进去，从她手里拿过创可贴，撕开两边的防粘纸，拉过严玟的手。那只手刚洗过澡，皮肤还潮着，指尖有点皱。她把创可贴对准伤口按上去，手指在边缘按了一圈，确保贴牢。
　　严玟就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严荻的手指按在创可贴上的动作。
　　严荻收回手：“好了。”
　　“嗯。”
　　严荻叮嘱：“吹头发去。头发还滴水。”
　　严玟起身摇头：“等它自己干。”
　　严荻想起旧事，语气带着几分担忧：“你上次说头疼，就是因为头发没吹干就睡了。”
　　严玟弯腰取出吹风机接通电源，轰鸣热风扬起湿漉漉的发丝，水珠飞溅在镜面之上。严荻在门口凝望一瞬，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躺倒在床上，隔壁吹风机的声响渐渐停歇，片刻后灯光熄灭，墙面另一侧彻底归于寂静。
　　严荻翻身侧躺朝向墙壁，心底清楚，墙的另一头，严玟定然也朝着这面墙静静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