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献精神》碟叁拾

5、漫画 周三下

　　周三下午，严荻从学校侧门溜出来的时候，左青禾刚好也从那条路走。
　　左青禾这学期才转来，坐严荻后排。瘦高个，说话带一点外地口音。他不怎么跟人来往，别人找他说话，他回，但从不主动。严荻跟他熟起来是因为有一次自习课，全班都在嗡嗡嗡，只有他一个人在看一本很厚的英文书。
　　严荻快步追上他，率先开口搭话。“你也不上课？”
　　左青禾淡淡扫她一眼，面色平静无波。“体育，自由活动。”
　　严荻歪头打量他，随口接着问。“那你去哪？”
　　左青禾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不知道。”
　　严荻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愣。“去我家？”
　　左青禾再度看向她，目光停留稍久，随后轻轻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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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家的时候家里没人。严荻开了门，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左青禾站在客厅中间没动，目光从天花板扫到地板。
　　严荻端着水杯走出厨房，朝他扬了扬下巴。“随便坐。”
　　左青禾依言落座，身姿挺拔，脊背始终悬空不倚靠沙发，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严荻慵懒陷进沙发里，双腿随意交叠。两人陷入短暂的安静。
　　严荻率先打破沉默，随口找着话题。“你平时在家干什么？”
　　左青禾语气简洁，没有多余赘述。“看书。”
　　严荻挑了挑眉，继续追问。“不看别的？”
　　左青禾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干脆。“不看。”
　　严荻眨了眨眼，又抛出一个问题。“漫画呢？”
　　左青禾轻轻摇头，神色未变。“没怎么看过。”
　　严荻沉吟片刻，起身走进卧室。她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个积着薄灰的鞋盒，掀开盖子，里面杂乱堆着电影票根、褪色红绳、碎纸条。她拨开这些杂物，从盒底抽出一本漫画。
　　封面是两个女孩。一个扎马尾，一个短发。两个人靠在一起看同一本书，肩膀挨着肩膀，手指碰着手指。
　　左青禾伸手接过漫画，缓缓翻开首页，逐页看得很慢。翻到第三页时，指尖在纸面上顿了一瞬。
　　严荻语气随意，目光却牢牢锁在他脸上。“这是女同漫画。”
　　左青禾神情没有丝毫波动，看了几秒后继续翻页，淡淡应了一声。“嗯。”
　　严荻盯着他的神色，好奇追问。“你以前看过这种吗？”
　　左青禾目不转睛看着书页，轻声回应。“没有。”
　　严荻微微倾身，试探着问道。“觉得奇怪吗？”
　　左青禾抬眸看向她，眼眸清亮又澄澈。“为什么要奇怪。”
　　严荻重新靠回沙发，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默念了两遍。
　　严荻转了个话题，直白开口问道。“你谈过恋爱吗？”
　　左青禾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作答。“没有。”
　　严荻盯着他，继续追问。“喜欢过谁吗？”
　　左青禾思索片刻，摘下眼镜，用衣角轻轻擦拭后重新戴上，抬下巴的瞬间，喉结微微滚动。
　　他语气平静，缓缓开口。“没有。”
　　严荻不肯罢休，又追问道。“一次都没有？”
　　左青禾依旧摇头，语气笃定。“没有。”
　　严荻目光直直看着他，抛出最核心的问题。“那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左青禾合上漫画，平放在膝头，视线落在茶几的水杯上。
　　他语气淡然，没有丝毫闪躲。“可能都不喜欢。”
　　严荻侧头打量着他，左青禾面色依旧平淡，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漫画封面，把卷起的纸角轻轻抚平。
　　严荻勾了勾唇角，轻声说道。“那也挺好。”“省事。”
　　左青禾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并非笑意，只是觉得这句话有些意外的感触。
　　左青禾顺势把问题抛回给她，语气平和。“你呢？”
　　严荻没有立刻回应，脑海里瞬间闪过漫画首页的画面——扎马尾的女孩站在教室门口，短发女孩从身前走过，马尾女孩的视线一路追随，从左到右，整页没有一句台词、一个字，只有痴痴望着背影的目光。
　　她沉默良久，轻轻开口。“有。”
　　左青禾没有多问半句是谁，只是重新翻开漫画，停在两位主角并肩坐在天台的那一页。
　　严荻望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觉得喜欢一个人，能控制吗？”
　　左青禾翻页的动作没有停顿，语气淡然。“不能吧。”
　　严荻眼底带着迷茫，追问缘由。“为什么？”
　　左青禾指尖微微一顿，语气平淡却戳心。“能控制的话，就不会有人难受了。”
　　严荻偏头怔怔看着他，左青禾神情依旧平缓，无波无澜，可翻页的速度，却比刚才慢了些许。
　　左青禾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如同诉说天气，丝毫没有避讳敏感的意味。“其实我不太懂同性恋这种事。”“但我觉得跟异性恋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喜欢一个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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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锁响了。
　　严荻的背从沙发上弹起来。她的目光射向门口，瞳孔缩了一下。
　　左青禾也抬起头，手指停在书页上。
　　门推开，严玟站在门口。
　　她穿着浅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道黑色的油污，从手腕一直蹭到虎口。颧骨上也有一小块。头发扎在后面，碎发掉了很多出来，有的黏在额头上。整个人像在机器旁边站了一整天，被油污和灰尘泡透了。
　　她的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布袋子。看见沙发上的左青禾，目光停了一下。她的目光从那本漫画上移到左青禾脸上，又移到严荻脸上。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严荻看见她姐的右手攥紧了门把手，指节泛白。然后松开，走进来，把布袋子放在鞋柜上。
　　“你怎么回来了？”严荻站起来。
　　严玟没有回答。她在换鞋，但动作比平时慢。她弯腰解开鞋带，把帆布鞋脱下来，摆正，然后穿上拖鞋。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仔细，仔细到不像是在做这些事情本身，而是在用这些事情拖延时间。
　　“我问你话呢。”严荻的声音比平时紧了。
　　严玟直起身，看向她。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严荻看见她的眼珠在严荻和左青禾之间来回转了一下，很快，快到像眨了一下眼。
　　“换衣服。”严玟说，“车间管道漏了，身上都是油。”
　　她的声音很平。严荻太熟悉这种平了。
　　严玟趿着拖鞋往房间走。经过沙发的时候，她的步子顿住，低头看一眼茶几上那本漫画——封面朝上，两个女孩靠在一起，手指碰着手指。
　　她的目光在那本漫画上停了大概两秒钟。接着起步进了房间，关上门。
　　严荻站在原地，心跳很快。她看了一眼左青禾。左青禾的眉毛比刚才靠拢了一点，眼镜滑到鼻梁中间，他没有推回去。
　　房间里面很安静。没有衣柜门打开的声音，没有布料摩擦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严玟站在里面，什么都没做。
　　过了大概半分钟，严玟的房间门开了。
　　她没换衣服。身上还是那件工装外套，脸上的油污也没洗。她走出来，走到客厅，没有往沙发那边看，径直走向茶几。
　　她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着那本漫画。
　　左青禾把手从漫画上拿开，身体微微往后靠。
　　严玟弯腰，把漫画拿起来。
　　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到两个女主第一次接吻的那一页，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拇指按在页角上，用力到指甲泛白。
　　她把漫画合上，放回茶几上，随后抬起头，看着严荻。
　　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平，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锅水烧到了沸点，但锅盖盖得很紧，里面在翻涌，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她的眼睛泄露了一点，眼珠比平时亮，像有一层东西浮在表面。
　　严玟站在玄关，目光沉沉扫过两人，压着翻涌的情绪开口。“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严荻抬眸迎上她的视线，面色平静无波。“漫画。”
　　严玟指尖微蜷，强压着心底的躁意追问，尾音绷得发紧。“聊漫画的什么。”
　　严玟的声音不大，但严荻听出来了，她在忍。忍到声音的末尾有一点往上翘，像一根被压到底的弹簧，随时要弹起来。
　　严荻牢牢盯住严玟的眼睛，字字清晰，毫无闪躲。“左青禾刚才说，他不理解同性恋。但他觉得跟异性恋没什么区别。都是喜欢一个人而已。”
　　严玟下颌骤然绷紧，腮边咬肌突兀地鼓起一块。
　　严玟避开直白的字眼，唇瓣开合得极为勉强，语气里全是抗拒。“你们聊同……那种东西。”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唇张开又合上的幅度比平时小，像嘴里含着一口不敢咽下去的东西。
　　严荻脊背挺直，语气坦荡干脆。“对。”
　　严玟的目光快速掠过一旁的左青禾，眼底裹着沉郁的审视。“你跟他——”
　　严荻不等她说完，直接应声，态度坚定。“对。”
　　严玟喉间发紧，每个字都从齿缝间挤出，语气越来越冷硬。“你跟他聊这个干什么。”
　　严荻神色淡然，语气理所应当。“因为这是一个可以聊的话题。”
　　严玟情绪愈发失控，话到嘴边却刻意含糊。“你跟一个男同学，在家里，聊这——”
　　严荻眉眼微抬，直接逼她直面词语，没有半分退让。“聊同性恋。你想说这三个字就说，别这种那种的。”
　　严玟唇瓣控制不住地轻颤，垂在身侧的手反复攥紧又松开，慌乱到无处安放。
　　左青禾默默从沙发上起身，不发一言地退到侧边，主动让出争执的空间，没有离场却刻意放低了存在感。
　　严玟冷眼看他，目光里带着疏离的戒备与排斥。“你出去。”
　　严荻心头一紧，立刻上前一步开口阻拦。“严玟。”
　　严玟没有挪开视线，依旧盯着左青禾，语气冷硬分明。“我不是说你，我说他。”
　　左青禾看向严荻，眼神里带着询问的迟疑。
　　严荻轻轻点头，示意他先行离开。
　　左青禾拿起书包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手时，迟疑地回头望了一眼。
　　左青禾语气局促，轻声道别。“严荻……呃……姐我先走了。”
　　门轻轻关上，彻底隔绝了外界的气息。
　　客厅里只剩她们两个人，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严玟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漫画封面上，眼神复杂难辨。
　　严玟喉结滚动了一下，压着声音发问。“你什么时候买的。”
　　严荻目光平静，淡淡回应。“很久了。”
　　严玟收回目光，看向严荻继续追问。“藏在哪里。”
　　严荻没有丝毫隐瞒，直白回答。“床底下。”
　　严玟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像是被冷水呛到一般，呼吸都变得急促。
　　严玟积攒的情绪彻底崩开，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你带一个男同学回家，给他看这种东西。你——”
　　严荻立刻打断她，眼底满是不解与逼问，音量微微抬高。“这种东西？什么东西？”
　　严玟闭上嘴，脸色发白，迟迟不肯开口。
　　严荻步步紧逼，语气带着质问的怒意。“你说清楚，什么东西。”
　　严荻声音拔高，满心的委屈与愤懑一同涌上来。“一本漫画，讲两个女孩互相喜欢。这叫什么东西？你不说同性恋，你说这种东西。你在怕什么？”
　　严玟猛地回神，急切地开口反驳。“我没有。”
　　严荻盯着她，一字一句戳破她的伪装，眼神锐利。“你有。你从进门开始就不对劲。你看那本漫画的眼神不对，你问左青禾聊什么的时候声音不对，你现在站在这里发抖也不对。你全身上下都不对，但你不承认。”
　　严玟下意识抬手，反复摩挲着耳垂，这是她紧张时藏不住的小动作。
　　严荻一眼戳穿她的本能反应，语气笃定。“你能不能别老摸耳朵。”“你一紧张就摸耳朵。”
　　严玟的手瞬间僵在耳旁，顿了一秒才缓缓落下，落下的途中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严玟转移话题，眼底带着压抑的猜忌与不安。“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严荻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多余的解释。“同学。”
　　严玟情绪激动，语气里满是不认同与斥责。“同学你带他回家？同学你给他看……看这个？”
　　严荻毫无惧色，直接反问，逼她面对内心的偏见。“看同性恋漫画怎么了？他不能看？还是我不能看？还是你觉得看了这个就变成——”
　　严玟突然厉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戳中的慌乱。“我没说不能看。”
　　严玟吼出声，语气里满是被误解的急躁。“我没说不能看。你别给我扣帽子。”
　　严荻看着她，满心疲惫与不解，追问到底。“那你到底想说什么？你从进门到现在绕了八百个弯，你到底想说什么？”
　　严玟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却终究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想说——”
　　严荻盯着她，眼神执着，非要一个答案。“你说。”
　　严玟情绪崩溃，依旧躲躲闪闪，不肯说出直白的字眼。“我想说你一个女孩子，带一个男的回家，关着门，看这种——”
　　严荻彻底失控，对着她大声喊出那个词，逼她面对。“这种什么？同性恋？你不敢说那三个字是不是？同性恋！同性恋！你跟着我说！同性——”
　　严玟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够了！”
　　严荻红着眼，丝毫没有退让，语气固执又伤心。“不够。”
　　严荻盯着她，戳破她所有的伪装，字字诛心。“你听到我们聊同性恋，你不高兴。你从进门那一刻就不高兴。你看到那本漫画的封面，你的脸就变了。你以为我没看见？”
　　严玟的下巴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眼底满是压抑的酸涩。
　　严荻看着她强撑的样子，又心疼又愤怒，句句戳中要害。“你心里有话，你不说。你永远不说。你就憋着，憋到憋不住就找别的理由发脾气。你今天发脾气的理由是什么？我逃课？我带同学回家？我关着门？这些事你以前从来不管。你今天是第一次管。你为什么今天管？因为同性恋这个话题。因为——我们就是同——”
　　严玟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彻底的无力与哀求，快要哭出来。“别说了。”
　　严荻看着她逃避的样子，伤心到极致，句句都是逼问与心疼。“你不敢面对。所以你发脾气。你发脾气的时候就可以不用想自己为什么难受了，对不对？只要把火发出来，就不用去看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了，对不对？”
　　严玟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涌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裂开了，里面的东西全部涌上来，眼睛装不下，就从眼眶里漫出来。她用手背去擦，擦不赢，刚擦掉又流出来。
　　严荻看着她姐哭，自己的鼻子也开始发酸。但她没有停。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严玟。你一直都知道。从我亲你那一次你就知道。你不承认，你可以不承认，但你心里知道。”
　　严玟用手背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的手在抖，嘴唇在手背下面也在抖。
　　严荻走过去，走到她面前。她伸手去拉严玟捂嘴的那只手。
　　严玟躲了一下。
　　严荻没有松手。她把那只手从严玟脸上拉下来。严玟的脸全湿了，睫毛粘在一起，鼻尖红透了，嘴唇上全是泪水的咸味。她没有看严荻，把脸别到一边，下巴绷得很紧，咬肌鼓着。
　　“姐。”严荻叫她。
　　严玟不看她。
　　“姐。”严荻又叫了一声。
　　严玟的肩膀终于塌下来了。不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塌，是突然的、一下子塌下来的，像一座搭了很久的积木被抽掉了最下面那一块。她的身体往前倾，严荻接住了她。
　　严玟的额头抵在严荻的肩膀上。她没有抱住严荻，两只手垂在身侧，就那么让额头抵着。她的眼泪把严荻的肩膀打湿了一小块。
　　严荻伸手，慢慢环住她的后背。严玟的肩胛骨很突出，隔着卫衣的布料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她们就那样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