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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敢 那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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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之后,严玟照常上班,下班回来照常吃饭,照常和严荻说“让一下”“碗给我”“洗澡水烧好了”。严荻偶尔在她眼睛里看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冬天河面下暗涌的水流,但严玟把它压得很好。
但严荻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在意的细节。严玟擦护手霜之前会先把她的手搓热。严玟洗完澡后对着雾气蒙住的镜子发几秒钟呆。严玟坐在沙发上换台的时候,拇指会在遥控器上多停留半秒。
这些事情本不相关,但在严荻眼里全串在一起,像一根线头,扯出来就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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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
严荻醒来的时候听见厨房有动静。她翻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爬起来,踩着拖鞋走过去。
严玟站在灶台前烧水。她侧对着门口,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搭在灶台边缘,指尖轻轻敲着台面,没有节奏,就是随意地敲。
“早。”严荻靠在门框上。
严玟偏头看她一眼,目光从上往下扫一下又收回去。“嗯。”
“出去走走吗,姐。”
“嗯。”
严玟把水壶从灶上拿下来,倒了两杯水,一杯推给严荻。动作很自然,但严荻注意到她倒水的时候手腕转了一下,那是在估水温,怕太烫。
“去哪。”严玟终于开口。
“随便。公园?上次那个公园。”
严玟端起水杯吹了吹,抿一小口,嘴唇在杯沿上压了一下。“行。”
严荻看她答应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严玟没看她的脸,但好像感觉到了,低头又喝了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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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小区门口,严荻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身侧的人。“你吃早饭没?”
严玟垂眸踢了踢脚边细碎石子,语气平淡。“没。”
严荻眼底亮了亮,当即开口提议。“那买两个包子。”
严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快速瞥了眼屏幕时间,又随手塞回衣兜。“你去买,我在这等。”
严荻转身就往路边包子铺跑,跑出几步又下意识折返回头。严玟站在小区门口台阶上,单脚轻点台阶边缘,身子微向前倾,视线原本落在她背影上。严荻一回头,严玟立刻挪开目光,偏头看向身旁的电线杆。
严荻买完包子快步跑回来,塑料袋裹着热气烫得指尖发疼,她不停把袋子从左手换到右手。
“两个肉的。”她抬手递到严玟面前。
严玟伸手接过,没有先往自己手里拿,反而先把塑料袋口撑开,往前递到严荻嘴边。
“你先拿。”
严荻伸手进去拿出一个,张口咬下一大口,滚烫汤汁瞬间烫到舌尖,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严玟看着她的样子,语气里带着浅淡的无奈。
“烫。”严荻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嘟囔。
“废话,刚出锅能不烫。”严玟轻瞥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严荻笑了,用袖子擦一下嘴角的油。严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也不看她。
“你口袋里怎么什么都有。”严荻接过纸巾。
严玟没回答,低头吃自己那个包子。她吃东西很安静,咀嚼的时候嘴巴闭着,腮帮子微微动两下。吃到一半,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包子里面的馅,眉头轻轻皱一下,大概是觉得今天的肉馅有点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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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还是老样子。几排掉光叶子的树,一条弯弯曲曲的石子路,中间那个不知道干了多久的喷水池。今天没什么人,只有远处有一个老头在练太极,动作慢得像被按了零点五倍速。
她们沿着石子路走。严荻走在前面半步,严玟跟在后头。
严玟望着前方快步的身影,出声唤住她。“你走那么快干嘛。”
严荻放缓脚步,侧身等她靠近,慢慢和她并肩同行。
严荻扫过周遭老旧的设施,随口开口。“这公园也太破了。”
严玟斜睨她一眼,语气带着轻浅的打趣。“免费的你还嫌破。”
严荻连忙摆手,急急辩解。“我没嫌,我就说说。”
严玟唇角微不可查地牵了牵,淡淡拆穿。“说说也是嫌。”
严荻侧头凝着她,满眼认真。严玟没有看她,可嘴角藏着一抹极淡的弧度,是觉得她孩子气又不肯明说的模样。
严荻转了话头,语气里带着关切。“你最近厂里忙吗?”
严玟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敷衍。“还行。”
严荻皱着眉回想,轻声确认。“还是做那个什么……手机壳?”
严玟淡淡应和,没有多余情绪。“嗯。”
严荻盯着她的侧脸,语气放软追问。“累不累?”
严玟飞快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停留极短,却藏着疏离的戒备,像是在抵触她过度的关心。
严玟收回目光,语气淡漠。“不累。”
严荻盯着她的手腕,一字一句提起旧事。“你上次说手腕疼。”
严玟下意识转动右手腕,试图遮掩异样。“那是之前,现在不疼了。”
严荻一眼拆穿,语气笃定又心疼。“你撒谎的时候能不能别转手腕。”
严玟的动作骤然僵住。她怔愣片刻,慌忙把手揣进衣兜,耳尖泛起薄红,分不清是寒风刺骨,还是心事被戳穿的窘迫。
严玟垂着眼,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被看穿的慌乱。“你观察我干嘛。”
严荻眉眼柔和,语气理所当然。“你是我姐,我不观察你观察谁。”
严玟没接话。她加快脚步,走到严荻前面去了。严荻看着她的背影——肩膀还是往里收着,后脑勺的头发有一个翘起来的小发茬,可能是睡觉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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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喷水池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严玟坐下之后就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她坐得很直,后背不靠椅背,像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但她的手指在交叉之后开始互相摩挲,拇指绕着拇指,一圈一圈,没有停。
严荻望着她指尖的小动作,轻声唤道。“姐。”
严玟指尖兀自缠绕着,漫声应道。“嗯。”
严荻眉眼微垂,语气带着笃定的试探。“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严玟按压的拇指骤然顿住,片刻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摩挲指尖。“没有。”
严荻盯着她反复纠结的手指,轻声点破。“你在转手指。”
严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不相信自己正在做这个动作。她把手分开,放在大腿两侧,但过了几秒,两只手又慢慢靠回去,重新交叉在一起。
“没有心事。”她重复一遍,这次语气更硬。
严荻没有追问。她看着喷水池底积的灰和落叶,风把几片叶子吹起来,又落下。
严荻呼吸放得轻柔,缓缓开口:“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你到学校来接我,还淋了雨。”
严玟蜷了蜷指尖:“记得。”她说。
严荻侧过身看向她,执着地追问:“你后来一直没跟我说,你为什么来。”
严玟语气平直,照旧沿用旧说辞:“说了,路过。”
严荻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你不是路过。”
严玟转过脸庞直视她,这次没有仓促躲闪,就定定凝望了三四秒。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来。”严玟说。
严荻眼底盛着清晰的笃定,直白道出心声:“你来接我放学。”
严玟眉梢微抬,轻声追问:“然后呢?”
严荻心口微软,轻声作答:“怕我淋雨。”
严玟唇角微微牵动,不是烦躁的抽搐,是藏起心里话的克制——嘴角下压又缓缓舒展。
“你淋雨会生病。”严玟说。
严荻凝着她,不甘心地反问:“就因为这个?”
严玟语气带着淡淡的反问:“这个还不够?”
严荻一瞬不移地注视着她。严玟率先挪开视线,望向远处打太极的老人。老者动作迟缓,单腿抬起许久迟迟没有落下。
严荻望着她单薄的侧脸,轻声戳破细节:“你那天也没带伞。”
严玟语气轻飘飘的,带着自我忽视:“我不用伞,我淋雨没事。”
严荻嗓音带上一丝酸涩,追问不休:“为什么你淋雨没事我淋雨就有事?”
严玟眉心浅浅蹙起,转头看向严荻,唇瓣微启又闭合,反复两次,第三次才缓缓出声。
“因为你是我妹。”
严荻听清这句话的瞬间,心口骤然被硬物抵住——算不上动容,只剩一团化不开的沉闷。在严玟口中,这四个字承载太多意味:是护佑,也是划清界限的枷锁。
严荻分不清这次是哪一种。
“就因为我是你妹?”严荻问。
严玟没有回答。她把交叉的十指松开,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又翻过来手心朝下。翻来翻去,像在做一个没有答案的选择题。
“不然呢。”严玟最后说,声音很轻。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严荻看见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严荻没有再说话。
风从喷水池的方向吹过来,把严玟垂在脸侧的碎发吹到嘴角。她没有拨开,就那么让头发黏在嘴唇上,眼睛看着地面。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远处老头终于把那一条腿放下来,换另一条腿往上抬。
严荻站起来。“走吧。”
严玟抬头看她,眼底的红血丝在日光下更明显了一点。她没问去哪,跟着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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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公园的时候,严玟走在前面几步。严荻跟在后头,看着她姐的后脑勺——那个翘起来的发茬还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姐。”严荻在后面喊。
严玟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
“你今天开心吗?”严荻问。
严玟依旧维持着望向远方的姿势,不肯转头。严荻清晰瞥见她肩头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嗓音淡淡,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怠:“还行。”
严荻立刻迈开步子提速,快步绕到她身侧并肩而行。
她眉心微拢,带着不解追问:“什么叫还行?”
严玟语气敷衍,不愿多表露心绪:“就是还行的意思。”
严荻眼底泛起期许,小心翼翼试探:“那你下次调休我们还出来?”
严玟偏头看她一眼。这一眼比之前的长一点,严荻看见她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一扇关了很久的窗被人推开一条缝。
“行。”严玟说。
说完她把目光收回去,看向前方。但严荻注意到,严玟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很轻,很短,但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