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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越界   思绪骤 ...

  •   思绪骤然往回拉扯,那是严荻十六岁寒冬里发生的旧事。
      彼时姐姐早已离开校园,严荻始终不清楚真正缘由。她只默默留意着变化:某天开始,严玟褪去校服,换上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清晨七点准时出门,傍晚六点才归家,掌心也慢慢磨出坚硬的薄茧。
      严荻曾鼓起勇气试探过一回,眼底藏着不解与慌张。严玟面无波澜,淡淡吐出:“不想读。”
      就三个字。严荻不甘心追问第二遍时,严玟抿紧唇瓣,一言不发。
      等到严荻第三次开口探寻,严玟周身泛起冷意,径直合上了卧室房门。
      自此严荻彻底止住了追问,可心底始终压着一股郁结的火气,无处宣泄,沉沉堵在胸腔,每到深夜便反复灼烧着心绪。
      没过几日,积攒的情绪便彻底爆发了争吵。
      严荻恰逢休息日不用到校,严玟刚好申请了调休。难得家中只剩姐妹二人,母亲动身去往外婆家,要待到傍晚才归来。
      这本该是一段平和清闲的时光。
      严荻伏在客厅桌前刷题,面前摊着数学卷子,复杂的立体几何题让她反复涂改辅助线,橡皮碎屑零零散散落了满满一桌。严玟从卧室缓步走出,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途经客厅时随意扫了一眼桌面上的试卷。
      她缄默着径直走了过去,片刻后又折返回来。
      严玟侧身落座沙发,拿起手机,点开软件漫无目的地刷新浏览。
      整间屋子只剩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夹杂着短视频隐约外放的微弱动静。
      严荻心绪纷乱没法专心做题,她放下笔,望着试卷上的几何图形出神,片刻后轻声开口。
      “姐。”
      严玟视线仍停留在屏幕上,淡淡应声:“嗯。”
      严荻目光落在她右手虎口处,压了整日的疑虑终于绷不住,低声发问:“你手上那个伤怎么回事。”
      严玟右手虎口一道浅裂口清晰可见,伤口周边泛红,像是被硬物划伤后未曾妥善照料。昨天严荻就留意到了,刻意隐忍没问,憋了一整天,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严玟抬手将手机倒扣在膝头,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的伤口,语气轻淡敷衍:“没事,蹭的。”
      严荻眉心收紧,追着追问:“什么蹭的?在厂里蹭的?”
      严玟简单吐出一字:“嗯。”
      严荻满心焦灼,继续质问:“你戴手套没有?”
      严玟敷衍应答:“戴。”
      严荻心底的疑虑更重,语调带着不解:“戴了还能蹭成这样?”
      严玟避开她的注视,重新拿起手机,指尖不停向上滑动屏幕,不愿再多交谈。
      积压的火气顺着心口往上翻涌,严荻猛地将笔拍在桌面,清脆一声响,笔弹起滚落地面,语气裹挟着浓烈的愠怒。
      “能不能别每次问你什么都不说?”
      严玟始终低垂着眼帘,不愿对视。
      “我说了,蹭的。”
      “你说了跟没说一样。”严荻弯腰捡起笔,紧紧攥在掌心,指甲深陷笔身,压抑的情绪尽数爆发,“你那手去年冬天就生冻疮,让你擦药你不擦,现在又割个口子。你能不能管管你自己?”
      严玟面不改色回应:“管了。”
      严荻眼眶泛红,拔高音量反问:“管什么了?你管什么了?”
      严玟缓缓抬眼看向她,神色没有怒意也没有迁就,只剩一片平淡漠然。这种眼神最让严荻难受,不争辩不倾诉,任由她发脾气,好似一切都无关紧要。
      “你别那样看我。”严荻胸口起伏,沉声说道。
      严玟语气平直反问:“哪样?”
      “就那样。好像我在无理取闹。”
      严玟不接她的控诉,转头望向窗外,刻意避开争执。
      客厅瞬间陷入死寂,窗外光线穿过纱窗,在地面切割出规整条纹,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漂浮,慢悠悠漫无目的。
      严荻挺直脊背站起身,走到沙发与茶几之间狭窄的空隙里。
      “你看着我说。”
      严玟依言抬眼,直视着她。
      积攒已久的疑问冲破克制,严荻一字一顿发问:“你为什么不读书?”
      这个话题是两人之间的禁忌,严荻心知肚明,可此刻她顾不上顾忌,怒火直冲喉咙,再不倾诉就要失控。
      严玟神情凝滞,没有半点波澜。
      “我问你,”严荻气息放得极轻,近乎气音,“你为什么不上学了?你成绩又不差。你班主任来找过你,对不对?他来找你让你回去上大学,对不对?”
      严玟五指用力攥紧手机,指节泛出青白。
      “我不想说这个。”
      “那你想说什么?你什么都不想说。你什么都不说。你的手割了你不说,你在厂里站一天脚疼你也不说,你每个月把工资转给妈你自己剩多少我也不问——”严荻声带微微发颤,不是委屈落泪,是愤怒使然,“你就这么过日子?你才十九岁,严玟。”
      严玟骤然起身,她身形略矮,需要微微仰头看向对方,可刹那间眼底的平淡尽数褪去,换成尖锐凛冽的锋芒,像钝刀背,不伤人却格外硌心。
      “我过日子怎么了?”严玟音量不高,字句却咬得紧绷,“我过日子碍着你了?我上不上学、手割没割、剩多少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严荻咬着唇笃定开口:“你是我姐。”
      “我是你姐,所以我不用你管。”
      严荻满心不甘地质问:“凭什么?”
      “就凭我是你姐。”
      “你这算什么逻辑?”严荻音量陡然抬高,“你是姐姐你就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我?你就可以一个人扛着?你就可以——”
      “我可以。”严玟直接打断她,嗓音终于上扬,“我就可以。你管好你自己的事,你读你的书,别管我。”
      两人近在咫尺对峙而立,距离不足半步。严荻清晰看清严玟眼底的红血丝,鼻翼急促起伏的模样,还有嘴唇干裂起皮的痕迹,入冬之后,她又忘记涂抹润唇膏。
      “好。”严荻缓缓颔首,往后退开一步,“我不管你。你以后手断了也别跟我说,你疼死也别跟我说,你——”
      “严荻。”
      “别喊我!你不是不用我管吗?那你也别管我。我月考考多少分别问,我以后考哪个大学也别问,我——”
      “严荻。”
      这一声呼唤忽然褪去强硬,不是妥协退让,是长久紧绷后的疲惫,如同长途奔走后耗尽气力,勉强停下喘息一般无力。
      严荻硬生生收住了所有话语,安静下来。
      不是因为严玟声音小,是因为她看见了严玟的眼睛。睫毛在抖,眼泪在里面转,但一滴都没掉下来。
      严荻的心口被人拧了一把。但又松了口气。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窗外的光照在她们中间的地板上,谁也没站在光里。
      严荻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她低头看着严玟,严玟仰头看着她。她们呼吸的空气混在一起,冬天干燥的、微凉的气味。
      “姐。”严荻低声叫她。
      严玟没应。
      严荻伸手,碰到严玟的脸。手指触到颧骨的那一瞬间,严玟闭上眼睛。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翅膀被风扫到。
      严荻吻上去。
      不是雨夜里那个从楼梯上弯下腰的吻。那次太快,太突然,像溺水的人胡乱抓住什么。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的手贴在她姐脸上,她感觉到那块皮肤的温度,比平时烫,也许是因为刚才吵过架,也许是因为别的。
      她的嘴唇碰上严玟的嘴唇。
      很轻。干燥的,微微起皮的,冬天特有的那种质感。
      严玟站在原地,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个不会呼吸的人。她的嘴唇没有回应,但也没有躲开。就那么让严荻吻着,像一扇忘了锁的门,风一吹就开了,但门后没有人。
      严荻停留了三秒,或者五秒。她数不清。
      然后她感觉到一种湿意。
      不是她的。
      她睁开眼,退开一点距离,看见严玟的脸。
      眼泪正从她紧闭的眼睛里溢出来,一道一道地往下淌,滑过颧骨,滑过严荻刚才手指碰过的地方,沿着下巴的轮廓滴落。
      严玟在哭。但她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严荻的手还贴在她脸上,拇指接住一滴泪,烫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不起?不要哭了?我错了?还是——你明明也想要?
      哪一句都不对。哪一句说出来都会碎。
      严玟睁开眼。她的眼睛被泪水洗过,亮得不像话,黑眼珠像泡在水里的墨色石头。她看严荻,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抬手,轻轻拨开严荻贴在她脸上的手。
      动作很慢,没有用力,只是把那只手拿下来,放回严荻身侧。
      她没有说话。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门没有锁,但关得很严实。
      严荻站在原地,嘴唇上还残留严玟的温度和眼泪的咸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拇指上沾着那滴泪,已经凉了。
      客厅很安静。数学卷子还摊在桌上,辅助线画了一半,橡皮屑被风吹散了一些。
      严荻慢慢蹲下来,蹲在沙发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砸。
      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严玟的房间始终没有开灯。
      ---
      那天晚上妈妈回来,看见严荻一个人在客厅写作业,问她吃没吃饭。严荻说吃了。妈妈又问严玟呢,严荻说在房间。
      妈妈去敲严玟的门,严玟隔着门说“睡了”。妈妈嘀咕一句“这么早就睡”,没再多问。
      夜里十一点,严荻从自己房间出来,赤脚走到严玟门口。
      门缝底下没有光。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手贴在门上,掌心触碰冰冷的木面。
      门的那一边,也许严玟也没睡着。也许她正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把白天的眼泪重新咽回去。或者她也在想那个吻,想那两三秒里自己为什么没有躲。
      严荻把手收回来。
      她回到自己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看天花板。
      隔壁没有声音。
      墙太薄了。薄到她能听见严玟翻身时床垫轻微的吱呀声。
      那声音很轻,一下,隔了很久,又一下。
      严荻闭上眼,在心里说:
      你不说话没关系。
      我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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