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装睡   严荻第 ...

  •   严荻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旁边的床铺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充电线拔掉了,只有窗帘没拉开,房间还暗着。严玟走的时候习惯不拉窗帘,她说这样回来后房间还是暗的,可以直接躺下睡觉。
      严荻躺在被窝里没动,伸手摸了摸旁边那块床单,凉的。
      走了至少半小时了。
      严玟在城东的一家电子厂上班,早班七点半打卡。从家里骑车过去要四十分钟,她骑一辆半新的电动车,是去年在二手市场花八百块买的,车灯坏了一个,转弯的时候要伸脚出去划一下,看着不太安全。严荻说过好几次让她修一下,严玟嘴上说“知道了”,一直没去。
      严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严玟睡过的枕头里。
      上面有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些说不出来的气味,可能是车间里的,塑料和金属混在一起的那种,带着一股淡淡的酸。
      严玟每天回来身上都有这股味,洗了澡也散不干净,像是渗进皮肤里了。
      客厅里传来妈妈的声音,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
      “嗯……嗯……我跟她说过了……她自己不着急我也没办法……你要不直接跟她说……嗯……行……你自己跟她说……”
      挂了电话,妈妈在外面喊了一声:“严荻!起来了没有!七点二十了!”
      严荻爬起来,穿上校服,去卫生间洗脸。镜子蒙了一层水雾,她用袖子擦出一块,看见自己的脸——眼睛还有点肿,嘴角有一颗新冒出来的痘,头发睡炸了,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她对自己说,今天是周五。
      再上一天课就周末了。
      周末严玟有时候会调休,有时候不会。严荻不问她,问了她也不一定说。她们之间这个习惯很早就养成了——想要的东西不能直接要,想问的话不能直接问,一直绕,一直等,等到实在不能等了,再说一句“没事”。
      吃完早饭出门的时候,严荻在校服外面套了一件自己的卫衣。浅灰色的,领口有点大,会往一边滑。这件卫衣是严玟去年给她买的,在步行街的一个店里,打完折一百三十八。
      严荻记得很清楚,因为严玟给自己买的那件黑色卫衣是六十九的。
      到了学校,早读课上英语,课代表在前面领读,全班嗡嗡嗡地念。严荻把英语书立在桌上,眼睛盯着单词,一个字也没念进去。
      她在想严玟那辆电动车。
      上个月有一次严玟回来晚了,快九点才到家,脸上有一块擦伤,问她怎么了,她说在路边没看清有个坑,摔了一下。严荻去拿碘伏给她擦,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严玟嘶了一声但没躲。
      严荻问她疼不疼。
      她说不疼。
      然后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第二天那块伤还在,严玟拿创可贴贴上了,贴了三天的创可贴,撕下来的时候皮肤上红了一圈。
      严荻是后来才发现那个电动车的车灯本来就是坏的。在她摔之前就坏了。
      刹车也不好使。
      她每天骑着那辆车,在那种没有路灯的路段上,回来四十分钟,去四十分钟。一天快一个半小时在路上。
      想到这里,严荻的英语书倒了下去。
      同桌帮她把书扶起来,小声说:“你发什么呆啊。”
      严荻说:“没。”
      她把书拿好,继续盯着单词。
      中午吃饭的时候,严荻去食堂买了一份米饭和一个菜,八块钱,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她把餐盘端去回收处的时候,看见食堂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海报,是大学招生宣传的,上面印着几所学校的照片,教学楼、图书馆、操场边的银杏树,好看得不像真的。
      她站那看了几秒钟。
      旁边有同学走过来拍她肩膀。“看什么呀,走啦。”
      严荻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立体几何,辅助线画来画去,黑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图。严荻勉强跟上了大半,中间走了一会儿神,再回来看就有点吃力。她同桌在旁边奋笔疾书地抄笔记,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借。
      放学时天已经快黑了。十一月的白天短得很,五点多就开始暗了,六点出来路灯都亮了。校门口挤满了人,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路边买烤肠,有人被家长开车接走了,车灯一串一串地亮着。
      严荻没有马上回家。她在校门口的奶茶店买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坐在店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把吸管插进去但不喝,就那么握着。
      她想给严玟发条消息。
      手机拿出来了,微信点开了,聊天框是空的。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严玟发了一个“嗯”,严荻回了一个“好的”。再往前翻,全是这种对话。
      她盯着那行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站起来走了。
      到家的时候快七点了。妈妈在客厅看电视,厨房里的菜已经炒好了,扣在桌上,用盘子盖着保温。
      严荻洗了手,把菜端出来,盛了两碗饭,一碗给自己,一碗放在对面——那是严玟的位置。
      “你姐今晚不回来吃。”妈妈在沙发上说,“她在厂里吃了。”
      严荻把那碗饭又倒回电饭煲里。
      一个人吃饭,电视机开着,本地新闻播完了,换成了一个调解节目,两个人在台上吵,底下的观众在鼓掌。严荻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
      严玟九点四十到家的。
      严荻听到楼下电动车的声音就认出来了——那种不太平稳的、有一点异响的马达声,像嗓子不舒服的人咳不出来。她从床上坐起来,犹豫了一秒要不要出去,最后还是没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严玟回家晚的时候总会把脚步放轻,怕吵醒已经睡下的人。她先是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开了,冲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是牙刷在杯子里搅拌的声音。她刷牙刷得很仔细,每次都要刷够三分钟,嘴里含着泡沫含半天才吐。
      然后是她房门关上的声音。咔嗒一声,很轻。
      严荻等了五分钟,爬起来,赤脚走到严玟房间门口。
      门又没关严。
      她指尖轻轻抵着门板,犹豫片刻才轻轻一推,敛着几分小心翼翼推门进去。屋内黑漆漆的没开一盏灯,只有她手里手机的冷光向上漫开,在昏暗的天花板晕开一圈单薄清冷的光晕。
      严荻放轻脚步走近,望着床榻上的人,声音放得很轻:“姐。”
      床上的严玟脊背紧绷,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缓,明显是心绪低落不愿应声。
      严荻眉心微蹙,望着她枕边依旧亮着的手机屏幕,轻声确认:“你没睡。”
      过了几秒,严玟才慢吞吞动了动肩膀,整个人蜷着侧躺,情绪沉在心底,声音闷闷沉沉的,像憋着满心委屈与疲惫,含糊沙哑地开口:“快了。”
      顿了顿,她带着一丝倦怠和疏离,闷闷反问:“你干嘛。”
      严荻没回答,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被子里有凉气,严玟今天的衣服上车间的那股味道比平时重,混着洗发水的香味,闻起来有点奇怪,但不难闻。
      “你干嘛。”严玟睫毛垂得更低,指尖微微攥了攥身下床单,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自觉绷紧,比刚才重了几分,周身带着淡淡的烦躁,却始终没有抬手推开身旁的人。
      严荻垂着眼,嗓音软软的带着倦意:“我睡不着。”
      严玟后背轻轻一僵,语气平淡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淡淡提点:“昨天你也睡不着。”
      严荻抿了抿唇,轻声辩解:“昨天雨太大,今天没有雨。”
      严玟呼吸轻缓了些,带着几分不耐与困惑,轻声追问:“那为什么睡不着。”
      严荻不再言语,身子慢慢挪过去,带着满心的依赖与不安,轻轻将脸颊贴在严玟微凉的肩膀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卫衣,清晰摸到皮肉下凸起的骨骼轮廓。她心里微微一涩,严玟本就单薄,近来更是消瘦得厉害,坚硬的肩胛骨高高顶起,硌得脸颊微微发疼。
      感受到肩头的重量,严玟喉头动了动,情绪沉了几分,嗓音压得更低,带着压抑的低沉:“问你话呢。”
      严荻闭紧双眼,鼻尖蹭了蹭她的衣料,闷闷地低声应答:“不知道。”
      两人就此陷入绵长安静的沉默,只有微弱的手机光亮,映着彼此紧绷又低落的情绪。
      手机屏幕自动灭了,房间里彻底暗了。
      严荻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嘴唇贴着严玟的肩膀,呼吸的热气透过卫衣的布料扑在她身上。
      过了大概一分钟,严玟伸手去摸枕头边的手机,按亮了屏幕,又滑了几下。
      严荻余光瞥见她在看一个记账软件,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流出流入,红色绿色,看得她心口发紧。
      “这个月工资发了吗?”严荻问。
      “发了。”
      “多少?”
      “别老问这么多,行了。”严玟把手机放下,换了个姿势,平躺着,手放在被子外面。“睡觉。”
      “你手不冷吗?”严荻去抓她的手。
      碰到的一瞬间,凉得她差点缩回去。严玟的手指冰凉,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她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指甲不剪这么短的,是进厂以后养成的习惯,说剪短了不容易刮到东西。
      严荻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两只手合拢,想把她的手指捂热。
      严玟的手在她掌心里动了动,像是想抽回去,又没真的抽。
      严荻下意识攥住了严玟冰凉的手腕,严玟指尖微微蜷缩,在她温热的掌心轻轻动了动,明显想抽开躲开,犹豫半晌,终究还是没用力挣脱。
      严玟眉峰微蹙,脊背微微绷紧,带着一丝不习惯的别扭,低声开口:“你的手怎么这么烫。”
      严荻收紧指尖,鼻尖蹭了蹭她的肩头,轻声反问:“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严玟避开她的视线,语气轻淡又疲惫,随口解释:“车间冷。”
      严荻心头一揪,语气带着急切的担忧:“你穿厚点。”
      严玟淡淡应了一声,语气敷衍:“穿了。”
      严荻不肯罢休,眉头皱起,追着追问:“穿了多少?”
      严玟沉默一瞬,声音轻得含糊,带着几分躲闪:“……一件。”
      严荻瞬间急了,语气不自觉抬高,满心焦灼:“一件哪够啊,你——”
      “严荻。”严玟突然打断她,嗓音沉下来,带着不耐与疲惫。
      严荻立刻收住话音,怯怯地轻声问:“怎么了?”
      严玟侧了侧脸,眼底藏着烦乱,淡淡斥道:“你话怎么这么多。”
      严荻嘴唇一抿,乖乖闭紧了嘴,但手没有松开。严玟的手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回温,从冰凉变成微凉,从微凉变成有一点温度。这个过程很慢,慢到严荻能感觉到每一度的变化。
      她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大概七八岁,冬天放学回来手冻得通红,严玟把她的两只小手包在自己手心里,使劲搓,搓到发热,放在嘴边哈气。那时候严玟的手不是这样的,她的手小,肉乎乎的,没这些茧子和倒刺,指甲也没有剪到肉里。
      那时候严玟还在读书,上初中,成绩中上,数学不太好但语文经常被老师表扬。
      那时候什么事都还没开始。
      严荻下巴抵在她肩头,呼吸轻轻拂过布料,声音压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忐忑:“姐。”
      严玟指尖微微蜷缩,心绪沉了沉,低低从喉间溢出一声应答:“嗯。”
      严荻攥着她的手又紧了半分,迟疑许久,才鼓起勇气轻声发问:“你想不想回去读书?”
      周遭骤然陷入一片死寂,两人都没再出声,绵长的安静笼罩在昏暗的房间里。
      久到严荻以为严玟已经睡着了,久到她自己也开始犯困,眼前像蒙了一层纱,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
      然后她听到严玟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睡了。”
      严荻没有再说话。她把严玟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双手还带着她刚刚捂出来的那一点点温度,刚好够让她觉得不那么难过。
      窗外的街上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弧,然后消失。
      严荻闭上眼的时候想,明天是周六。
      严玟这周不知道调不调休。
      如果调的话,明天白天她会在家。两个人可以一起吃饭,一起看会儿电视,一起在阳台上晒冬天的太阳,不说话也行。
      如果不调,她明天又要骑那辆破电动车,在那个车灯坏了的路上,来回八十分钟。
      严荻不想想了。
      她把脸埋进严玟的肩窝里,像小时候一样。
      ---
      周六早上严荻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一条一条地码在地板上,像谁把金色的线拆开了扔在地上。
      她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旁边,空的,凉的。
      心跳空了一拍。
      随后她听见厨房里传来的声音。不是炒菜的声音,是碗筷碰撞的轻响,还有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关了。严荻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点。
      她姐今天调休。
      严荻穿了件宽松的毛衣,没穿袜子,踩着一双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进厨房。
      严玟正站在灶台前煮面,锅里水开着,白雾往上涌,她的脸在雾气里忽隐忽现。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细瘦的手腕和那根红绳——那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严荻在地摊上花两块钱买的,一人一根,严玟的那根已经褪色了,但一直没摘。
      听见身后的动静,严玟指尖拨了下锅内面条,心绪平和淡然,头也未曾回转,淡淡开口:“醒了?”
      严荻倚在厨房门框边,刚睡醒还有些惺忪,轻轻颔首应声:“嗯。”
      严玟搅动面条的动作未停,语气平淡自然,带着日常细碎的温和:“面好了,自己拿碗。”
      严荻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一蓝一白,蓝的是严玟的,白的是她的,这个习惯从她们很小的时候就养成了。
      严荻一直觉得蓝色衬严玟的肤色,虽然严玟本人从来没在意过。
      面端上桌,清汤挂面,卧了一个荷包蛋,上面撒了几粒葱花。
      严玟做饭永远是这种风格,不花哨,但该放的都放了,不让人觉得敷衍。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很轻。电视机没开,客厅里只有咀嚼声和远处街上的汽车声。
      严玟先吃完了,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
      严荻握着筷子慢条斯理地进食,指尖轻轻戳破碗里荷包蛋的蛋黄,金黄蛋液缓缓融进温热面汤,晕开柔软轻薄的纹路。她抬眼悄悄望向对面,严玟垂着脑袋,细碎发丝滑落遮住大半脸颊,目光落在手机界面上,眉峰浅浅蹙起,藏着不易察觉的烦忧。
      她轻声唤了一声,语气绵软:“姐。”
      严玟视线未抬,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嗯。”
      严荻搅动了两下面条,眼里带着些许期待,试探着提议:“今天出去走走吧。”
      严玟滑动屏幕的指尖骤然顿住,片刻后才抬了抬眼,语气清淡:“去哪。”
      严荻眼睛亮了些,连忙细数着去处,提起旧事:“随便。去步行街?或者去江边?你上次不是说好久没去江边了吗。”
      严玟抿了抿干燥的唇,迟疑片刻,顾虑着外头的天气,回绝道:“不去江边,风大,冷。”
      严荻立刻顺势改口,找了个浅显的理由:“那去步行街,我想买袜子。”
      严玟抬眸瞥了她一下,带着几分不解:“你不是有好几双吗。”
      “那都起球了。”
      严玟抬起头看她一眼,目光在严荻脸上停留不到两秒,然后移开了。“行吧,下午去,上午我把衣服洗了。”
      严荻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严玟在阳台上往洗衣机里塞衣服。
      她姐做什么事情都很快,塞衣服、倒洗衣液、按开关,一气呵成,像是每一秒都不想浪费。
      洗衣机轰隆隆的声音在整间屋子里回荡。
      严玟擦干手,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严荻跟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三十公分。
      严荻往她那边挪了十公分。
      严玟没动。
      严荻又挪了五公分。
      严玟还是没动。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又松开了。
      严荻没有再靠过去。她就坐在那个距离上,和严玟一起看墙上挂钟的秒针走。滴答,滴答,滴答。秒针走到“12”的时候,分针轻轻跳了一下,指向十点半。
      严荻眼珠定定望着挂钟,喉间轻滚了一下,轻声开口:“姐,你上次出去玩是什么时候?”
      严玟眸色放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沉吟片刻:“不记得了。”
      严荻侧过脸,眸光轻闪,轻声:“上个月你跟那个小何不是去吃了烧烤?”
      严玟眉峰微松,语气平淡地辩驳:“那不算玩,吃个饭就回来了。”
      严荻唇角微抿,轻声执拗:“那也算出门了。”
      严玟轻应一声,不再多争辩:“嗯,那就算吧。”
      严荻歪着脑袋,眸光软乎乎地落在她身上,满心期待地追问:“那你跟我出去,算不算玩?”
      严玟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拇指上有一个新的倒刺。她用手指掐了一下,没掐断。
      严玟指尖顿在倒刺上,声线轻缓又柔和,低声应道:“算吧。”
      严荻咧嘴大笑,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洗衣机按了暂停,从里面把衣服捞出来放进桶里。“我帮你晾。”
      严玟也站起来,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走两件。“你晾不好,老晾歪。”
      两个人就站在阳台上,一人拿着一根晾衣杆,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撑上去。
      严荻晾了一件T恤,歪了,严玟伸手把它拽正了。严荻晾了严玟的那件黑色卫衣,拉链没拉好,衣服皱成一团,严玟取下来重新整理,再撑上去,拉链拉到头,领口抻平,袖管对齐,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严荻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你晾个衣服都这么认真。”
      严玟没理她。
      衣服晾好,一阵风吹过来,所有的衣服都朝一个方向飘,像一排人在招手。阳光照在水珠上,折射出一点点碎光。
      ---
      下午两点多,两个人出门。
      她们并排走在去公交站的路上。严荻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严玟走在靠里侧的人行道上,不知不觉就换了个位置——严荻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她换到了里面。
      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但严荻还是拉着严玟坐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让严玟坐窗边,自己坐她旁边。
      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老小区、五金店、修车铺、卖水果的三轮车、一棵挂了彩灯的银杏树、骑电动车的快递员、路口等红灯的人群。
      严玟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一直看着窗外,目光落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不知道在看什么。
      严荻也没说话。但她偷偷往严玟那边靠了一点,肩膀挨着肩膀,外套的布料蹭在一起,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到了步行街,人比想象中多。周末的下午,到处都是人:拎着购物袋的年轻女孩、牵着孩子的家长、举着气球的小贩、站在奶茶店门口排队的情侣。
      严荻拉着严玟先去了那家卖袜子的店。她拿起三双黑色的短袜,两双自己穿,一双塞给严玟。“你的袜子不是破了一个洞吗。”
      严玟看了眼袜子,没拒绝,接过去拿着。
      从袜子店出来,严荻说想喝奶茶。严玟说“买”,严荻点了最便宜的那个,严玟看了一眼单子,指着菜单上贵六块钱的那款,对店员说“换成这个”。
      “不用贵的。”严荻说。
      严玟已经扫码付过钱。
      奶茶做好,严荻吸了一口,珍珠很弹,甜度刚好。她把奶茶递到严玟嘴边。“你尝一口。”
      严玟看着那根吸管,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抿了一小口。
      她又递回来。嘴唇碰到吸管的位置好像不是严荻刚才碰的那个地方,但严荻注意到了,她转了一下吸管,把严玟碰过的那一面转到了自己嘴唇能碰到的地方。
      严玟别过了头,假装在看旁边橱窗里的衣服。
      她们在步行街上逛了一会儿。又经过一个摆摊套圈的,地上摆了一排小玩具,最远的那排有一个灰色的兔子玩偶,不大,丑丑的,但严荻多看了两眼。
      严玟忽然掏出十块钱,跟摊主换了十个圈。
      “你干什么?”严荻愣了。
      严玟没回答,站在线外,把第一个圈扔出去,没中。第二个,差了半个圈。第三个,碰到了奖品边缘又弹开了。
      严荻在旁边看着,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第四个圈飞出去,稳稳地套在了那个灰兔子上面。
      摊主把兔子递过来,严玟接过去,看都没看,直接塞给了严荻。
      “你的了。”她说。
      严荻抱着那只丑兔子,站在人来人往的步行街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兔子毛茸茸的脑袋上,忍住了那股往上涌的热意。
      “干嘛呀,你哭什么?”严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谁哭了。”严荻闷闷地说,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确实红了,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水汽逼回去了,“没哭。”
      严玟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走吧,去那边看看。”
      严荻抱着那只灰兔子,胳膊紧紧箍着它,像怕它跑了。
      走到步行街尽头,有一片空地,几个小孩在那吹泡泡,肥皂泡在阳光下飘来飘去,有的飞得很高,有的刚吹出来就破了。
      严玟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严荻站在她旁边,也看。
      “姐。”
      “嗯。”
      严荻望着她,眼底漫开一层柔软的怀念,轻声开口:“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在百货大楼给我买过一个吹泡泡的?”
      严玟眼帘轻抬,思绪往久远的往事里探了探,神情茫然地摇头:“不记得了。”
      严荻指尖轻轻扣了扣桌沿,眉眼染上浅浅笑意,缓缓细数着过往细节:“你买了两块钱的那种,带一个圈圈,蘸了水一吹就一串泡泡。你吹了好多,我在旁边追着戳。后来泡泡水洒了,你裤子湿了一大片,回家你还被妈骂了。”
      严玟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大概是记起来了。
      泡泡在她们面前飘着,一个特别大的朝严荻飞过来,她没躲,泡泡撞在她鼻尖上,“啪”地碎了,留下一小片水渍。
      严玟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之前那种“没奈何的鼻音”,是嘴角弯了上去,眼睛里有一点点亮,像冰面下有一条鱼游了过去。
      严荻没见过几次严玟笑成这样。上一次大概是好几年前的事,具体什么时候她记不清了,但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世界上的所有事情——考试、分数、钱、爸妈、邻居说的话、未来——都没有这个笑重要。
      她想把这个笑存下来。
      严荻目光轻轻落在严玟脸上,心底泛起细碎的贪恋。
      严玟敛去唇边转瞬的柔和,神色归为一贯的清冷,起身轻声道:“走吧。”
      严荻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带着几分不舍挽留:“再待一会儿。”
      严玟拢了拢身上的衣襟,感知到周遭微凉的气温,简短吐出两个字:“冷了。”
      严荻把兔子和奶茶并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握住严玟的手,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口袋不大,两只手挤在里面,手指交缠着,分不清谁是谁的。
      严玟肩头微动,手腕轻轻往外挣了一下。
      严荻指尖收紧,固执地没有松开分毫。
      严玟下颌线绷紧,语调压低,带着几分窘迫提醒:“严荻。”
      严荻抬眼看向她,理直气壮地反问:“怎么了。”
      严玟视线扫过来往路人,耳根泛起淡热,轻声提点:“这是在外面。”
      严荻仰头,眼底坦荡又执拗,坦然辩驳:“外面怎么了,我给我姐暖手不行吗。”
      严玟听罢便停下了挣扎。她的手揣在严荻口袋里,被妹妹的指尖一根根紧扣,温热的拇指还在她手背上缓慢摩挲。严玟将脸颊偏向侧边,神情混杂着一丝无奈的浅淡笑意与克制,心底百般纠结,却始终没有抬手抽离。
      她们就这样安静伫立了一会儿,直到那群嬉闹的孩童走远,路灯尚未亮起,正处在一日里光影朦胧、心绪暧昧的短短片刻。
      严荻先松开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不是因为不想握了,是因为她感觉到严玟的手终于热了。
      她达到了目的。
      ---
      返程的公交车上,车厢里比来时拥挤不少。她们没有找到并排的座位,严玟坐在靠窗的单人座上,严荻站在她身旁,一只手攥紧上方吊环,另一只手轻搭在严玟的椅背上稳住身形。
      严玟抬眸向上望了望站着的人,眼底掠过一丝体恤,轻声开口:“你坐,我站。”
      严荻轻轻摇头,语气干脆利落:“不用。”
      严玟眉梢微抬,带着几分关切追问:“站着不累吗。”
      严荻脊背挺直,轻轻回应:“不累。”
      严玟见状便不再谦让,身子轻轻往车窗一侧收拢,刻意腾出一小块椅面,宽度刚好能容下半片臀部。严荻迟疑一瞬,屈膝弯腰坐了下去。
      椅子很小,两个人的大腿紧贴在一起,隔着一层牛仔裤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严荻尽量让自己轻一点,怕压到严玟,但她每往那边坐一分,严玟就往里缩一分,最后缩得肩膀抵住了车窗玻璃。
      “你挤到我了。”严玟说,但没有推她。
      “是你自己缩进去的。”严荻说,也没有挪开。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车厢里的灯亮了,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亮起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温暖,有的酸涩,大多数两者都有。
      严荻的头不知不觉靠在严玟肩上。
      她假装自己睡着了。
      严玟知道她没睡着。但她没有拆穿。
      严荻把头靠在她姐肩膀上,闻着她身上车间味道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气味,心想:
      我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不是非要什么结果,不是非要你说那句话,不是非要一个答案。
      就今天这样。逛街,套圈,给你暖手,坐同一张椅子,靠在你肩膀上。
      就够了。
      但她也知道,不够。
      明天严玟又要上班,她又要上学。那辆破电动车还是在路上跑,车灯还是不亮。妈妈还是会在饭桌上叹气,钱还是不够用。她们还是不能告诉任何人。
      可她不想放弃。
      不是因为她固执。
      是因为她只有这一双手,这辈子能抓住的东西本来就很少。如果连这双想握住的手都放开,那她还能抓住什么?
      ---
      公交车到站了,严玟轻轻地抖了一下肩膀。“到了。”
      严荻抬起头,假装刚睡醒,揉了一下眼睛,站起来。
      下了车,夜风扑面而来,冷得人直缩脖子。
      严荻将灰兔子玩偶稳稳夹在臂弯,指尖勾住严玟的衣袖轻轻晃了晃,随口念叨:“姐,回去吃什么?”
      严玟目视前方往前走,语气松弛随意:“家里有菜。”
      严荻眨了眨眼,带着期待追问:“你炒?”
      严玟侧过脸瞥她一眼,带着几分戏谑反问:“不然你炒?”
      严荻撇了撇嘴,坦然坦白:“我炒的你不吃。”
      严玟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毫不客气地调侃:“你炒的那叫炒吗,那叫火化。”
      严荻倏地顿住脚步,怔愣片刻后忍不住开怀大笑,清脆的声响在僻静小巷里悠悠散开。
      她眉眼弯起,抬手轻轻撞了下严玟的胳膊,笑嗔道:“你才火化。”
      严玟没站稳,往旁边踉跄了一步,也在笑,还是那种幅度很小的笑,但这次她没有忍住,嘴角弯了很久才收回去。
      她们并肩走回了家。
      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忽明忽暗。严荻走在前面,到了二楼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严玟。
      严玟停在下方两级台阶,身形矮上半截,抬着面庞望向高处的人。楼道清冷的光线自上而下倾泻,严荻的影子完整覆在严玟单薄的身上。
      严荻望着她眼底柔和的轮廓,轻声唤道:“姐。”
      严玟眉梢轻挑,带着一丝无奈的慵懒:“又干嘛。”
      严荻眼底盛着浅浅暖意,直白袒露心绪:“我今天很开心。”
      严玟定定凝着她的眉眼,静默约莫两秒,喉间轻出一声应答:“嗯。”
      严荻往前微微倾身,迫切想要同频:“你呢?”
      严玟视线稍稍偏移,语气清淡克制:“还行。”
      严荻不肯放过模糊的答复,轻声追问:“‘还行’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严玟避开她探究的目光,缄默着从她身侧拾级而上。擦肩而过的刹那,严荻清晰捕捉到一个细碎动作——严玟的指尖在她手臂外侧飞快一碰,轻盈得如同蝶翼轻点花瓣,转瞬便收回。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严荻心头微动,紧随其后抬脚上楼,刻意踩稳严玟刚刚踏过的每一级台阶。
      她忽然觉得,这段楼梯可以再长一点。
      长到走不完的那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