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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亏欠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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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傍晚,天暗得早。对面楼的灯一户一户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能看见别人家的厨房有人在炒菜、客厅有人在看电视。
严荻把晾了一天的校服取下来,布料被风吹得硬邦邦的,带着一股洗衣液的气味。她把脸埋进去闻了一下,抬眼就看见了楼下巷口的严玟。
严玟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领口的抽绳散着没系,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右手拿着手机在看。她的头发长了,上次她说要去剪,说了三个星期还没去,就那么随便扎在后面,碎发从耳边掉下来。
她走路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读书的时候,她低着头,驼着背,像怕被人看见。现在步子慢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严荻的手指攥紧了校服。
不是心跳加速的那种。是一种更具体的、堵在喉咙口的感觉。
严玟走到楼下,忽然抬起头,往阳台上看了一眼。
两个人在半空中对视了不到一秒。严玟先移开了目光。
严荻把校服从晾衣杆上扯下来,转身回屋。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机在响。妈妈在厨房里烧鱼,锅里噼里啪啦的响声盖过了电视的声音。这套房子住了快十年,墙上有的地方掉了皮,厕所的水龙头拧不紧,一晚上能滴小半桶水。
门锁响了。
严玟换了鞋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妈,买了酱油。”
厨房里传来一声“放那儿”,就没了下文。
严荻抱着校服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严玟从她面前走过去。严玟经过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烟味飘过来——不是二手烟那种浓烈,是沾在衣服上的,很淡。
严荻皱了皱眉。“姐。”
严玟停下来,没看她。“嗯。”
“你是不是又抽烟了。”
严玟的动作顿了一下,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瓶生抽,放在桌上。“帮我看下保质期。”
“问你话呢。”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严玟说完这句话,就走进了厨房。
严荻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抱着那件校服,指节攥得发白。
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餐桌上。一盘红烧鱼,一碗青菜,一碟拍黄瓜。电视机里播着本地新闻。
妈妈一边吃一边看手机,眉毛拧成一团。
严玟吃得很慢,筷子夹菜的时候总是夹最小的那一块。
严荻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没往自己碗里放,而是夹到了妈妈碗里。
“妈,吃鱼。”
妈妈“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严荻把自己碗里的鱼尾巴夹起来吃了,鱼刺卡了一下喉咙,她喝了口汤咽下去。桌底下的脚踢到了严玟的鞋子。严玟没动,两只鞋的脚尖挨在一起,隔着薄薄的帆布鞋面,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这顿晚饭的主题是钱。
妈妈说家里这个月的开销又超了,水电费涨了,她上个月感冒了没去看,拖到现在还在咳嗽。
她没说出来的话,桌面上每个人都听得见。
严玟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一串数字,转过手机给妈妈看。“我发了工资,先取了这些,明天去存到你卡上。”
妈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嘴巴动了动。“你自己也要攒点钱。”
“知道。”严玟把手机收回去,继续吃。
严荻盯着碗里的米饭,忽然觉得吃不下了。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从她上初中开始,每次讨论钱的话题,她就会突然吃不下饭。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
严玟辍学那年,严荻十六岁,读高一。
她到现在都没搞明白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只觉得有一天严玟突然就不去大学了。问她,她说“不想读了”。妈妈骂了她一个礼拜,严玟就是不松口。后来爸爸从工地打电话回来,说“不读就不读吧”。
严荻当时什么都没敢说。
现在想起来,她还是什么都没敢说。但她知道严玟不是读不出来。严玟的成绩在班上排前十。
后来的事情是严荻从别人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出来的。她妈跟隔壁王阿姨聊天的时候,隔着墙她听见了几句——家里两个娃,你说咋办嘛,她爸那个工地结不到钱,我是想着大的让一让,先把小的供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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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多。严荻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房间灯缝里还漏着光。
她爬起来,光着脚摸黑走到严玟房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推门进去。
严玟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眉骨高,嘴唇薄,眼皮总是微微耷拉着。看见严荻进来,她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块空位。
这个动作太熟练了。从小到大,严荻半夜跑过来要跟她睡的次数,多到数不清。
严荻爬上她的床,把被子拉过来盖好,侧过身面朝严玟。
“姐。”
“嗯。”
“今天发的什么工资?”
“之前的提成,上个月的。”
“你还差多少?”
“什么差多少?”
“攒的钱。你把钱都给妈了,你自己还差多少才够那个数——你不是说要攒钱报个培训班吗?”
严玟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房间里一下子暗下来,只看得见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把严玟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边。
“再说吧。”她说。
“你都说了半年了。”
“不急。”
“你每次都说不急。上次你说要去看腱鞘炎,说了两个月也没去。还有你那个智齿——”
“严荻。”
严玟的声音不大,但严荻闭嘴了。
沉默了几秒。
“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严玟说,“月考考了多少分?”
“你别转移话题——”
“我问你多少分。”
严荻咬了咬嘴唇。“……六百二十四。”
“年级多少名?”
“四十三。”
严玟没有再说话。严荻也安静了。
这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是一种更沉的安静,像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把所有的声音都捂住了。
严荻翻了个身,背对着严玟。
过了很久,久到严荻以为严玟已经睡着了,身后的被子忽然动了一下。一只手从她背后伸过来,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掖在她肩膀的位置。
然后那只手缩了回去。
只有两三秒的接触。指尖碰到肩膀的时候,烫得严荻浑身发紧。
“晚安。”严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又低又轻。
严荻攥紧了被角,没有说话。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严玟刚才说“再说吧”的语气。那种语气不是拖延,是放弃。
她忽然很想转过身去,把严玟抱住,说一些不应该说的话。
但她没有。
她只是闭上眼睛。
十七岁的冬天才刚开始。夜还长。楼下的野猫叫了一声又一声,像婴儿的哭声。
背后传来严玟均匀的呼吸声。
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假装睡着了。
严荻觉得她姐很擅长这件事——擅长在每一个她必须面对的瞬间,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