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献精神》碟叁拾

13、别退 年后没

　　年后没几天，街上的红灯笼还在风里晃。严荻挽着严玟的胳膊走在步行街上，围巾被风掀起来，她用手肘压住。严玟穿那件深蓝色新棉服，头发散着，发尾往一边飘。
　　前面围了一圈人，传出吉他声。严荻拽着严玟往里挤，挤到前排看见三个年轻人在临时搭的台子上唱歌。正听得入神，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她回头。左青禾站在身后，穿灰白色羽绒服，眼镜被风吹歪了，他伸手扶正，嘴角弯了弯，声音不大：“过年吃胖了。”
　　严荻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你才胖。你怎么在这儿？”
　　左青禾把帽子往下按了按，下巴朝台上扬了扬：“出来走走，家里闷。”他看了严玟一眼，微微点头，“姐。”
　　严玟点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台上那首歌结束，人群散了一些。左青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宣传单，递到严荻面前：“前面新开了奶茶店，第二杯半价。去不去？”
　　严荻接过宣传单看了两眼，转头看严玟。严玟扫了一眼宣传单，下巴点了一下：“随便。”
　　三个人沿着步行街往前走。街边的店铺还贴着春联，玻璃门上挂着福字。
　　奶茶店在街尾，暖黄色灯光，里面坐了几桌人。左青禾推开门，侧身让她们先进。
　　等饮料的时候，店里放着一首粤语歌，调子很慢。严荻靠在严玟肩上，手指在桌面画圈。严玟坐得笔直，肩膀让她靠着，没动。左青禾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把脸照得发白。
　　严荻偏头看他：“过年在家干嘛了？”
　　左青禾把手机扣在桌上，身体往后靠了靠，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暖黄光照在他脸上，眼底有一点疲惫。他想了想才开口：“吃饭，睡觉，走亲戚。我舅妈问我考第几名，还说要给我介绍对象。”
　　严荻笑出声：“你怎么回的？”
　　左青禾把刘海往上拨了拨，露出一截额头，语气平淡但嘴角带着一丝苦笑：“我说高二了不着急。她说等上了大学好女生都被挑完了。”他学他舅妈说话时把声音压扁，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眼角弯了弯。
　　严玟端着服务员刚送来的柠檬红茶喝了一口，抬起眼皮看了左青禾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垂下眼睛继续喝茶。
　　严荻在桌下轻轻捏了捏严玟的手背，然后转向左青禾，语气认真了几分：“你自己想不想谈恋爱？”
　　左青禾端起奶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圈，杯壁上的水珠沾在他指尖。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桌面，沉默了几秒才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看着严荻，表情比刚才正经了许多，声音也沉了下去：“不想。至少现在不想。怕耽误学习。”
　　严荻歪着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狡黠：“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左青禾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他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模糊的街景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以前是以前。现在觉得有些事情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你有没有资格想的问题。”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严玟正在搅动柠檬红茶的手停了下来，勺子搁在杯沿上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
　　她抬起眼皮看了左青禾一眼，那一眼比之前长了一些，眼底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感同身受。
　　严荻安静了。她盯着左青禾看了几秒，端起自己的焦糖奶茶吸了一口，奶味和甜味混在一起，她咽下去，放下杯子，声音放得很轻：“左青禾，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左青禾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自己刚才画的水圈，声音平淡：“没有。就是想通了一些事。”
　　严玟忽然开口。她把勺子从杯子里拿出来搁在碟子边缘，发出一声轻响，抬起头看着左青禾，目光很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想通了就好。有些事想不通也没办法，日子照样过。”
　　左青禾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拍了一下。
　　严荻看了看严玟，又看了看左青禾，把手伸到桌下，找到严玟的手，用手指勾住她的小指。严玟没有缩，也没有回握，就那么让她勾着。
　　奶茶店的门被推开，一阵冷风灌进来，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严荻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奶茶喝完。
　　左青禾站起来说他去趟洗手间。桌子边只剩下姐妹两个人。严荻松开严玟的小指，把她的手整个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拇指按着那条断开的感情线，一下一下地蹭。
　　严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但她的手指在严荻的掌心里慢慢张开，又慢慢合拢，像一朵花开了又谢了。
　　左青禾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盘小饼干，说是店员送的，消费满三杯送一份。
　　严荻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是巧克力味的，有点苦。她把剩下半块塞进严玟嘴里。严玟被她塞得皱了一下眉，嚼了两下，咽了。
　　左青禾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忽然开口：“严荻，我们下学期分班吗？”
　　严荻想了想：“不分。文理已经分过了。”
　　左青禾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那挺好。”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把饼干吃完了，奶茶也见底了。
　　严荻站起来说走吧，严玟也跟着站起来，把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左青禾把桌上的杯子摞在一起，递给服务员。
　　走出奶茶店，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严荻挽着严玟的胳膊往左转，左青禾往右转。走出几步，左青禾忽然回头，喊了一声：“严荻。”
　　严荻停下来，转过头。左青禾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开学见。”
　　严荻笑了一下，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开学见。”
　　左青禾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羽绒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严荻看着他走了几步，忽然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他的方向丢了一个什么东西，太远了看不清，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是一颗糖。左青禾弯腰捡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举起手里的糖晃了晃，然后揣进口袋，继续走了。
　　严荻收回目光，偏头看严玟。严玟正看着她，她垂下眼睛，把棉服的领口又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声音从领口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你给他扔了什么？”
　　“糖。口袋里摸到的，不知道放了多久。”严荻把手插回口袋，挽住严玟的胳膊，“走吧，回家。”
　　两个人并排往回走，影子一高一矮，铺在人行道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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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学前一天，书店门口碰头。左青禾递过来一瓶水，瓶身冰凉。严荻接过去喝了一口。两个人上楼，左青禾找了本深蓝色封面的小说，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严荻翻了两本青春小说就坐不住了，一会儿伸腿一会儿换姿势。左青禾摘下眼镜放在膝盖上，鼻尖几乎贴着书页。
　　楼梯口传来笃笃笃的脚步声。严荻抬头，班主任王老师走上二楼，穿着深灰色大衣，手里拎着布袋子。
　　她眯着眼朝这边看，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严荻心跳骤然加快，站起来，声音发紧：“王老师好。”
　　左青禾也跟着站起来，下意识把手里的书合上，用封面朝下扣在椅子上。
　　王老师走过来，目光扫过那本扣住的书，落在左青禾脸上，眉毛抬了一下：“你们两个，约好的？”
　　左青禾推了推眼镜，表情没变，声音很稳：“嗯，来买书。”
　　王老师伸手拿起那本青春小说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瞬，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提醒的意思：“下学期就高二下了，时间过得快。你们两个成绩都不错，保持住，别掉下去。”
　　严荻用力点头。左青禾下巴微微沉了一下。王老师没有再说什么，拎着布袋子转身走了。
　　她走之后，严荻慢慢坐回去，心跳还没缓下来。她偏头看左青禾，声音压得很低：“她会不会跟我妈说？”
　　左青禾把扣着的书翻过来，翻开刚才那页，目光落在书页上，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说什么？说我们在书店看书？我又不是你男朋友。”
　　严荻被他噎了一下，把手里那本书合上，站起来，说走吧。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推开玻璃门，冷风迎面扑来。步行街上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地挂了一排。两个人往公交站走，严荻把手插进口袋，缩着脖子。左青禾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快不慢。
　　走了十几步，左青禾忽然开口。他没有看严荻，目光落在前方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在地上砸了一个坑：“你跟你姐的事，我看得出来。不是猜的，是看出来的。”
　　严荻的脚步慢了一下，没有接话。
　　左青禾把目光收回来，偏头看着她。眼镜片反射着光，看不清眼神。他的声音放低了，语速也慢了，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你姐那个人，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你往前走一步，她就退一步。你再往前走，她再退。她退到最后没地方退了，就会把你推开。她推开你不是不想要你。是她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严荻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面，手指在口袋里攥紧。
　　左青禾也停下来，转过身面朝她。他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不到一臂。他的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不容反驳的口气：“你不用退。你也不能退。你退了，她就真的把你推出去了。你就站在原地，别动，别追，别跑。你站在那里，让她知道你不会走。她就推不动你了。”
　　严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哑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你怎么知道这些。”
　　左青禾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声音轻下来，轻到几乎被风吹散：“因为有个人，我把他推开，他真的走了。”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严荻没有问。
　　两个人继续往公交站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在地上，一高一矮，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公交车来了。橘黄色的车灯从远处扫过来，刺得严荻眯了一下眼。左青禾转过身面朝车门，没有说再见，直接上了车。车厢灯亮了一下，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严荻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汇入车流。风灌进领口，她没有缩脖子。
　　她想起严玟每次红着眼眶说没事的样子，想起她转过身去厨房时微微发抖的肩膀。那不是真的推开，是怕她自己接不住。严荻把围巾缠紧，转过身往家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