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烟花 出站口 ...
-
出站口的横幅被风掀得哗哗响。
严荻缩起脖子,两手深深插进衣袋,冷得直跺脚。严玟立在旁边,肩头紧贴妹妹,神色淡然,一言不发。
玻璃门猛地推开,人潮瞬间涌出。严荻焦急地踮起脚四处张望,严玟却只抬了抬下巴,朝右侧轻轻一扬。
爸爸从人群里挤出来。褪色工装袄松垮披着,领口大敞,袖口磨出毛边。圆脸冻得通红。
一见姐妹俩,他步子骤然加快。编织袋重重撂在地上,粗糙的手掌慌忙在衣襟上蹭了又蹭。目光先落在严荻脸上,随即转向严玟,停住,眉心拧成疙瘩。
“瘦了。”他嗓音低沉,带着心疼,“厂里活儿重不重?”
严玟这才缓缓抽出手,垂在身侧,面色如常:“还行。”
父亲抬起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臂,又细细打量了一番,才松开手,俯身拎起袋子:“走,回家。”
他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坏轮子一路响。走几步忽然停下,转头看向严玟,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又继续往前走。
严荻偷偷侧目。严玟怔怔盯着父亲的背影,眼睫低垂,脸上毫无波澜,可插在口袋里的手,早已把布料攥得死紧。
---
转眼回到家,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饭菜。父亲坐下,喝了口汤,拿起筷子,先给严玟夹了块排骨,再给严荻夹了一块,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严玟。
“多吃点。”他用筷子轻轻点了点严玟的碗沿。
严玟低头望着碗里的排骨,闷闷应了一声。
吃到一半,父亲放下筷子看着她:“过年放几天假?”
“七天。”她嚼着饭,不紧不慢。
他微微前倾腰身,继续追问:“初几复工?”
严玟眼皮微垂,轻声作答:“初八。”
父亲点点头,又夹一筷青菜塞进她碗里:“菜也得吃。”
严玟顺从地把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咽下。父亲等她咽完,才重新端起自己的碗。
---
临近午夜,严荻心烦意乱,起身去倒水。路过主卧门口,里头飘出模糊的低语,隔着一道门板,一个字也听不真。她没停,接完温水折返,那声音已经彻底没了。
她端着杯子在走廊上站了片刻,终于抬手推开严玟的房门。
严玟还没睡。她靠在床头,手指正反复摩挲着父亲买的那件深蓝色棉服的拉链——拉上去,拉下来,拉上去,拉下来。听见门响,她随手把衣服搁在一旁,抬眼看向严荻,嗓音低缓:“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严荻走过去坐在床边,指尖轻轻碰了碰严玟的手背。“你呢?”
“也不困。”严玟懒懒地答。
严荻轻轻翻起她的掌心,望着交错杂乱的纹路,拇指摩挲着中途断裂的感情线。“爸胖了。”她说。
“嗯。”严玟只应了一个字。
严荻指尖抚摸着断裂纹路处,轻声轻叹:“白发也多了不少。”
严玟眼底掠过一丝隐晦酸涩,短促应答:“嗯。”
严荻抬眼望向她,语气轻柔提起:“他说你瘦了。”
严玟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叹气:“没瘦。他看错了。”
严荻的拇指停在那道断开的纹路上,按着没动,语气放得更轻:“你没瘦吗?”
严玟没有回答。她把手掌翻过去,连带严荻的手指一起扣在下面,紧紧包住——不是十指交缠,而是整只手裹住妹妹的指节,像护着一件怕碎的东西。
她的手凉,严荻的手指被她攥得骨节发酸。
“你手劲什么时候这么大了。”严荻低声说。
严玟不但没松,反而又加了几分力。过了几秒,她才慢慢松开,一根一根退开,最后只剩小指还勾着严荻的小指,像小时候拉钩那样勾在一起。
“爸初六就走。”她忽然开口。
“这么快?”严荻一愣。
“工地初八开工。路上要两天。”
严荻勾着那根小指轻轻晃了晃,晃完了也不肯松开。
两个人就那样勾着手指坐在床边,谁也不看谁。
严玟先抽回手。“睡吧。”她侧过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头。
严荻顺势躺到她身后,额头抵住她的后脑勺,手从被底伸过去,轻轻贴在她腰侧。
严玟没有躲,也没吭声。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匀净,可被底下的手指却不安地捻着被角,捻过来,捻过去。
远方零星炮仗闷响,在深夜格外清晰。
---
翌日晨光破晓,严荻苏醒时身旁早已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正,床单上一丝褶皱也没有。严荻伸手摸了摸那半边床单,思绪飘到远方。
房间传来父母商量贴春联的絮语。
严荻走出去就看见爸爸站在阳台上,手里举着春联。晨光照在他那件旧工装上,把洗不净的污渍照得纤毫毕现。
“爸。”严荻喊了一声,环顾周遭,随口问询:“严玟去哪了?”
爸爸抬头,嘴角一咧:“醒了?厨房里有粥,你姐买菜去了,中午要炖鸡。”
---
午饭后,爸爸走到阳台,退后几步仔细端详春联,抬手按实边角。
严荻仰头望着红纸上的金字:“爸,你在外面过年怎么过。”
爸爸把手在棉袄上蹭了蹭,神色平淡:“工地上的人一起吃顿饭。闲了就放放炮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家门上,眼底浮起一丝暖意,“你妈一个人在家,你们俩陪着她,比我在外面强。”
这时严玟端着一盆水从厨房出来,走到阳台浇花。那盆花买回来好几年了,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就是不肯开。她浇水浇得很仔细,水瓢慢慢倾斜,水流沿着盆沿淌下去,一点没溅到叶子上。
严荻走过去站到她旁边,歪头看着那盆花:“这花今年会开吗?”
“不知道。”严玟放下水瓢,直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灰,“开了也不一定好看。”
严荻不解地追问:“那你还浇?”
严玟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从容:“浇不浇是我的事。开不开是它的事。”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严玟的侧脸染成淡淡的金色。她鼻尖上有一小点光,亮晶晶的。严荻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那一点。
“干嘛?”严玟压低声问。
严荻笑着说:“你鼻尖上有水。”
严玟眉头微蹙:“那是汗。”
“你冬天也出汗?”严荻歪头打趣。
严玟没再接话,端起水桶转身走了。
---
夜幕降临,一家人围坐茶几包饺子。妈妈手里的面团转得飞快,擀面杖一压,一张圆皮就飞出来。严荻包了几个,歪歪扭扭,像没睡醒。
严玟偏头看了一眼,嘴角压着浅浅的笑:“你包的这个,下锅就散。”
“散了也是饺子。”严荻不服气。
严玟眼尾轻轻一弯,揶揄道:“散了叫面疙瘩汤。”
严荻不服气,又包了一个。严玟看着她那个扁塌塌的作品,眼尾轻轻一弯,没笑出声,伸手把那盘歪饺子端到自己面前,一个一个重新捏过。
严荻盯着她的动作,忽然认真起来:“严玟,你以后别进厂了。”
严玟的手指顿了一下,又继续捏,头也不抬:“不进厂干嘛?”
“学门手艺。做蛋糕,做美容,什么都行。”严荻的口气很认真。
严玟没接话,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才轻轻丢下一句:“以后再说。”
---
除夕夜饭桌上更丰盛了。鱼、鸡、排骨、凉菜、饺子,满满当当。父亲开了一瓶白酒,先看了看严玟,见她摇头,便只给妈妈倒了一杯。两人碰了碰杯,各抿一口。酒辣,父亲眯起眼睛,举起杯:“新年快乐。”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新年快乐。”妈妈笑着回。
严荻也跟着喊:“新年快乐。”
严玟没出声。她端起面前的可乐,举了举,抿了一口。
爸爸看见,冲她举了举杯,仰头把酒一口闷。
电视里春晚闹哄哄的,笑声、掌声、歌声搅成一片。父亲喝了两杯,脸红得像关公,话也稠了起来。他说工地上换了新工头,比以前的强,说他去年学会了好几种新活,老板多发了两月工资,说宿舍新装了空调,冬天再也不冷了。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眼睛亮得像个孩子。
妈妈听着,不时点头,给他夹菜。严玟也听着,脸上淡淡的。
跨年的钟声从电视里传出来。一群人在喊倒数:十、九、八……三、二、一。新年快乐。窗外的炮仗炸开了锅,不是一声两声,而是整片整片地翻滚,像一锅沸腾的粥。
严荻隔着玻璃看见楼下空地上烟花乱窜,金色的火线冲天而起,在高处炸成红的、绿的、蓝的星点,缓缓飘落。
严荻伸出手,在烟花最盛的瞬间,紧紧握住了严玟的手。严玟没有看她,却把手指一根一根收拢,用力地、无声地回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