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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扑克牌 放寒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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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寒假前的最后一个周五,学校只上半天课。
严荻从考场出来,回到教室收拾书包。课本、笔记本、笔袋,一样一样塞进去,拉链拉到一半卡住,她用力拽两下才拉上。左青禾坐在后排也在收拾,动作比她慢得多,一本一本地往包里放,像不着急去任何地方。
严荻把书包甩上肩,转过头看他。“磨蹭什么。”
左青禾头也没抬。“不急。”
严荻靠在桌边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只剩几个在扫地。左青禾终于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空荡荡,脚步声被墙壁来回弹,听上去像有好几个人在走。走到楼梯口,左青禾忽然停下来,偏头往走廊那头看。梁牧靠在对面的墙上,嘴里嚼着什么东西,手里捏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纸。看见左青禾,他把纸塞进口袋,下巴朝楼梯方向抬一下。
“走了。”梁牧的声音不大,带着点漫不经心。
左青禾没说话,点一下头。
梁牧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双手插在口袋里,脚步拖沓,鞋底在地板上蹭出沙沙的声响。左青禾看了两秒他的背影,然后跟严荻一起下楼。
楼梯间人挤人,严荻走在前面,左青禾跟在后面,被人流冲得时近时远。到一楼,左青禾快走两步追上她。
“你姐来接你?”
“嗯。她说在门口等。”严荻把书包带子往上拽拽。
两个人并排往校门口走。校门口挤满接孩子的家长,电动车、小汽车、自行车把路堵得只剩一条窄缝。严荻踮起脚在人群里找严玟,找一圈没找到。正要掏手机,一只手从后面拽一下她的书包带子。
她转过身。严玟站在她身后,棉服敞开,露出里面的黑色薄毛衣,领口有些大,锁骨露一截。头发散着,发尾翘起来,像刚睡醒没多久。
“你从哪冒出来的。”严荻把手机塞回口袋。
“站那边。”严玟下巴朝路对面扬一下,语气不冷不热,“人太多,过不来。”
她的目光从严荻脸上移到左青禾脸上,停一瞬,微微点一下头。左青禾也点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三个人沿着马路往公交站走。严玟在最左边,严荻在中间,左青禾在右边。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只断了线的红色气球,被风吹得左右晃。经过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一台冰柜,冰柜盖上贴着花花绿绿的雪糕广告。严玟的脚步慢下来,偏头看一眼冰柜。
“吃不吃。”她问。
严荻愣了一下。“冬天吃雪糕?”
严玟没接话,已经走到冰柜前面,掀开盖子。冷气涌出来,白雾往上飘。她弯腰在里面翻两下,抽出三支,把其中一支递给左青禾,一支递给严荻,自己留一支。
左青禾接过去,低头看包装纸。“谢谢姐。”
严玟没应声,撕开自己的那支咬一口。严荻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雪糕,盯着她姐看。严玟嚼两下,咽下去,偏头看她。
“你发什么愣。”
严荻撕开包装纸,咬一口,奶味很浓,凉意从舌尖一直蹿到喉咙,激得她打个哆嗦。严玟看见,眼尾微微弯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个弯度一闪而过。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左青禾走在最右边,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在含着一块舍不得化的冰。严玟吃得也不快,但比他利落些,没有拖泥带水。严荻吃了几口就冻得手指发红,换到左手拿。
走到公交站,左青禾停下来。他低头看一眼自己手里剩下的半截雪糕,又看一眼马路对面的站牌。
“我坐那一路。”他朝对面扬扬下巴。
严荻点一下头。左青禾把手里的雪糕两口咬完,木棍扔进垃圾桶,转身朝严玟的方向微微弯一下腰。
“姐再见。”他说。
严玟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雪糕,没法说话,只抬一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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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青禾坐的那路公交车晃了五站,车厢空得只剩下他和一个打瞌睡的老头。他在第三站下车,不是因为到了,是因为他从车窗里看见了梁牧。
梁牧站在站台边上,一只脚踩着台阶,两手插在卫衣兜里,寸头在路灯下泛着青光。看见左青禾从前门跳下来,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举起一个塑料袋,袋子里两罐可乐,罐壁上挂满水珠。
“你怎么在这。”左青禾走过去。
梁牧没回答,从袋里掏出一罐可乐,拉开拉环,递到左青禾鼻子底下。冰凉的碳酸气直冲鼻腔。
“刚吃了冰棍,喝不了凉的。”左青禾往后仰了仰头。
梁牧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把可乐收回去,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咽下去之后,他夸张地打了个哆嗦,眉头皱成一团,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
“太冰了。”他缩着脖子,像被冻得不行,但嘴角憋着笑。“你怎么不早说,害我自己挨这一下。”
左青禾看着他演戏。“你自找的。”
梁牧又喝了一口,这次表情更夸张,整个人抖了一下,仿佛那口可乐不是喝下去的,是从头顶浇下去的。他把罐子举到路灯下,眯着眼看罐身上凝出的水珠。
“你看,这可乐在哭。它不想被喝,它知道有人不领情。”梁牧用拇指弹了一下罐身,水珠溅到左青禾手背上。
左青禾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水珠,嘴角终于没忍住,弯了一下。
“笑了笑了。”梁牧把脸凑过来,盯着左青禾的眼睛,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左青禾笑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得拍个照。”他假装从口袋里掏手机,掏了两下没掏出来,又把手插回去,一本正经地说:“算了,手机没电。下次带相机。”
左青禾把嘴角的弧度收回去,但眼尾还弯着。“你跑这么远就为了给我看这个?”
梁牧把袋子里另一罐可乐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塞进左青禾书包侧袋里。“这罐明天喝。放一晚上就不冰了。”他拍了拍书包,又拍了拍左青禾的肩膀,动作轻快得像在拍一只球。“走了走了,送你回去。再站下去我要冻成冰棍了,到时候你负责给我解冻。”
他转身往巷子里走,卫衣帽子往头上一拽,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倒退着走,冲左青禾比了个“嘘”的手势。
“别告诉别人我今天来过。让他们猜。”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声短促,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然后转过身,双手插兜,步子踩得啪嗒啪嗒响。
左青禾跟上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梁牧的影子在前面一颠一颠的,像个跳动的墨团。左青禾踩着自己的影子,也没绕过梁牧的影子,就那么直直踩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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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台边,严荻和严玟还站在原地。
严玟把最后一口雪糕咬掉,木棍叼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抽出来扔进垃圾桶。她偏头看了严荻一眼。
“你那个同学,话是真的少。”她说。声音从棉服领口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
“嗯。”严荻把手里的木棍也扔了,“以前更少。”
严玟眼睫轻垂,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远处,“现在呢。”
严荻望着左青禾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边:“现在好了一点。”
“走吧。”
严荻先上车,严玟跟在后面。两个人坐到最后一排,严荻靠窗,严玟挨着她。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道一道扫进来。
严荻偏头看严玟。她姐的目光落在窗外,睫毛垂着,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她把手伸过去,指尖搭在严玟的手背上。严玟没有躲,也没有反过来握住。严荻的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会儿,慢慢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姐。”
“嗯。”
“今天谢谢你的雪糕。”
严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不是没给你买过。”她把目光移回窗外。
严荻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窗外的街景在往后退,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扫进来,落在严玟的脸上,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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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妈妈还没回来。严荻按亮客厅的灯,白光涌出来,把玄关的鞋柜、地上的拖鞋、墙上歪着挂的日历全部照得一清二楚。
严玟换鞋的时候没弯腰,直接用脚后跟踩掉鞋跟,鞋歪歪扭扭地留在鞋垫上,趿着拖鞋往厨房走。
严荻跟进去,“今晚吃什么。”
“冰箱里还有菜。”严玟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她的脸在白光里显得更白,干干净净的。“青椒,鸡蛋,还有一块肉。炒两个菜。”
“我帮你。”
“你把餐桌收了。”
严荻转身去收拾餐桌。桌上堆着几本杂志、一包没吃完的饼干、一个空的玻璃杯。她把东西归拢到一边,用抹布擦了两遍桌面。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严玟切青椒的动作很快,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节奏均匀。
严荻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刀在她手里很听话,不像在自己手里的时候总感觉要切到手指。
“你刀工什么时候练的。”严荻问。
“切多了就会。”严玟头也没回。
严荻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从电视柜下面翻出一副扑克牌。牌盒边角磨得发白,透明胶缠了两圈,里面的牌倒是全的。
她拆开,把牌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检过去。这副牌在家里好几年了,以前周末晚上一家三口会围着茶几打几圈,后来妈妈换成晚班,牌局就散了。
严玟端菜出来的时候,看见满桌的扑克牌,脚步顿了一下。
“你翻这个干嘛。”
“打牌。”严荻把牌拢起来,洗了两遍。手法不如严玟利索,但也不慢。
“吃完饭再打。”严玟把菜放在桌上。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严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严荻比她快得多,扒完一碗饭的时候严玟才吃了一半。
严玟把自己碗里的青椒炒蛋拨了一半到严荻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呼吸,拨完继续低头吃饭,连看都没看严荻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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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严荻洗碗,严玟擦桌子。洗洁精的泡沫从水池里溢出来,严荻用抹布擦掉,手指上沾了泡泡,在水龙头下冲了冲。
“好了没。”严玟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来了。”严荻擦干手,走到客厅。
严玟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扑克牌在茶几上码成一座小山,她伸手把那座小山推倒,牌散了一桌。
“摸牌。”严玟说。她把自己那一摞牌拢到面前,手指已经开始摸牌了。
严荻坐下来,也摸自己的牌。
严荻把牌整理好,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牌,不算好也不算差,有一张小王。
“三个五。”严荻先出。
严玟从牌堆里抽出三个六,叠在一起放在桌上,手指在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是她的习惯,出牌之后总要按一下,像是怕牌被风吹跑。
严荻手里没有三个七,也没有三个八,她抽了一张单牌扔出去。严玟跟上,两个人一来一回,茶几上散落的牌越来越多,严荻手里的牌越来越少。
她知道严玟手里还攥着一张大牌没出,故意留到最后,等着砸她的场。
果然,严荻甩出最后一张K的时候,严玟把大王拍在桌上。牌面朝上,彩色的小丑咧着嘴笑,比黑白的那张更欠揍。
严荻把手里剩下的两张牌摊在桌上,一张A一张Q,没机会出去了。“你牌品越来越差了。”她把牌拢回去洗。
严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嘴唇在杯沿上压了一下。“牌品差的是你。三个七不出,憋着输。”
“你连我手里有什么牌都知道?”
“你摸到好牌的时候会捏牌角,你自己不知道吧。”
严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什么都没看出来。她把洗好的牌推过去,严玟接过去又洗了一遍,牌在她手里翻飞,像一群受惊的麻雀,洗完之后她把牌扣在桌上,用手掌压了两下,抬下巴示意严荻先摸。
这一把严荻手气不错,摸到两张王。她故意不出,把王藏在手里,先用小牌勾引严玟出大牌。
严玟出牌不紧不慢,该跟的时候跟,不该跟的时候过,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严荻根本看不出来她手里还剩什么。
到最后严荻甩出两个王的时候,严玟手里只剩一张单牌,甩都甩不出去。
“赢了。”严荻把两个王拍在桌上,声音比刚才大了半拍。
严玟把自己手里最后那张牌翻过来,是一张红桃3。她把牌丢到茶几中间,整个人往沙发里靠了靠,肩膀放松下来。她笑了,幅度很小。
这次严荻看清了,是真的在笑,不是在说你至于吗的无奈。
“还打吗?”严荻把牌拢到一起。
严玟摇头,她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窗外。窗帘没拉,窗户上蒙了一层薄雾,外面的路灯透过雾渗进来,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
严荻也没等她姐接话,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回来一杯放在严玟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靠在沙发扶手上。
严荻坐在沙发上,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不烫了,温的,刚好能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