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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晨猎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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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老周就开始生火了。
火石在他手里磕三下,火星溅进干草里,火苗窜起来,映得他脸上那几道旧疤忽明忽暗。
他把匕首摸出来对着灶火看了看刃口,有一道豁口比昨天又深了些。
他一边磨刀一边等锅里剩的粥底烧开。
阿澈从通铺上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坐起来。
头发翘得老高,左边那撮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他迷迷糊糊地盯着老周看了几秒,忽然说了句:“老周,你是我见过的切菜最好看的人。我娘以前也这么切,切完了还要把边角料拿去喂鸡。
可惜我们没鸡。”他顿了顿,“不过等打完仗了,我们可以养鸡。野鸡蛋比家鸡蛋小,但是蛋黄更黄。”
“你去哪抓野鸡。”老周头也不回。
“后山就有。昨天采金银花的时候看到一窝,三只母的一只公的。公的尾巴特别长,跑起来一颠一颠的。”阿澈已经开始从药箱里往外掏布袋,一个一个码好,码完了又按大小重新排一遍。
老周搅了两圈粥,又从怀里摸出一小把黑芝麻撒进去。
阿澈没问芝麻是哪来的。
前锋营的老兵总能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掏出意想不到的东西。
有一次老周从袖子里掏出两颗完整的核桃,说是风吹进袖子里的。
阿澈说风怎么不吹进我袖子,老周认真的说你袖子破了。
阿澈低头一看,袖口确实磨了一道口子,于是认真地去问阿沅借了针线缝袖子。
缝完回来,老周已经把核桃砸开了,核桃仁在他粥碗旁边码成了两瓣蝴蝶形。
卫昭从台顶下来,手里端着最后一壶凉茶。
他脸上那道新伤已经结痂了,黑色的血痂横在眉骨和颧骨之间,给他那张英气的脸添了一道粗粝的线条。
他倒茶的时候顺手把阿澈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往下按了一下,按完了就走。
阿澈在背后喊“你手上沾了茶水”
卫昭头也不回:“那就当发胶。”
阿沅趴在通铺上翻了个身,手里攥着她那根用绷带缠着裂缝的枯树枝。
她睁开一只眼,又睁开另一只眼,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她发呆的样子很专注,嘴微微张着,像是在等脑子里的某根弦搭上。搭上了之后忽然开口:“粥里放了什么,好香。”
“野菜。芝麻。还有核桃仁,在你碗里。”阿澈说。
阿沅低头一看,粥碗旁边果然放了两瓣核桃仁拼成的蝴蝶。
她把核桃仁放进嘴里嚼得咯吱响,含含糊糊说了句:“老周是个宝藏。”
老周没回头,只是往锅里撒了最后一点盐。
石头从通铺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他盯着灶台上那锅冒热气的粥,张开嘴试了两下,发出一个音节:“香。”阿沅立刻回头,眼睛亮得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你刚才说‘香’了!你昨天会说‘烫’,今天会说‘香’,明天就能说‘粥很好喝’!”石头被她这么一喊反而不好意思了,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差不多一个像素点),但他笑了。
陆砚池最后一个进来。
照雪系在腰间,剑身上的金丝在晨光里只余很淡的一线微光。
他走到灶台边,弯腰闻了一下锅里的粥,端起来喝了一口,嚼到一粒没煮烂的米。
他没说什么,只是用筷子把那粒米挑出来放在碗沿上,端详了一会儿,说了句
“锅底的米糊比上面的难煮烂,下回刮锅底多搅两圈”
然后把米粒放进嘴里嚼了。
他笔并不浪费粮食。
“顾长生呢。”阿澈问。
“在台顶抄书。”陆砚池把粥咽下去,“昨晚他在书里找到一个失传的方子,兴奋得把油灯打翻了,灯油差点泼在手稿上。他用自己的袖子去挡,袖子烧了个洞。
我换岗的时候他还在抄,描了半夜才描完半页金针封穴的针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腕骨上那道淡得快看不见的金色纹路,“他说如果在种棋之前先用金针封住血脉,棋子种进去就不会痛到骨头里了。
他是在替你省力气。他说你这几天瘦了。”
许鸢诺正好从楼梯上走下来,听到了最后一句。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端起老周递过来的粥喝了一口。粥很烫。
她想说“我没瘦”,但低头看了看自己拿着碗的手
手腕确实比前几天更细了,腕骨突出来。
种给陆砚池那枚昭棋消耗的心头血还没补回来。
她把粥咽下去,然后说:“顾长生那个针法,等他抄完了我要看。”
“他还发现一个新方子,治火蝠灼伤的疤痕。”
陆砚池从怀里掏出一块薄木板递过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木板边角有一块油渍。
“需要一味药
就是那个魔域火山口附近的赤石脂。
离烽火台大约半天路程。
他自己想去,被卫昭拦住了。
我说你一个人去万一遇到魔族残兵怎么办,他说那就带个人。”
陆砚池看着许鸢诺,左边嘴角比右边嘴角翘得高了一点点。
许鸢诺把木板收进怀里。“我去。”
“我也去。”阿沅从灶台边探过头来。
“你会使刀吗。”阿澈说。
“我会用树枝。”阿沅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半截枯树枝,转了一圈,往前刺了一下,刚好刺在空气的某个假想敌身上,回头看阿澈,“怎么样。”
“你戳的是我的药臼。”
“药臼也是敌人。在战场上一切能发出声响的东西都可能暴露你的位置。”
阿沅把树枝收回来,语气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她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匕首,握在手里给阿澈看
那是老周昨晚给她的,刃口上有豁口,她握得很认真,刃口朝外,重心压得很低。
“而且我还会用匕首了。老周教的。”
阿澈看着她手里那把比她手掌大了一圈的匕首,沉默了一会儿:“你别砍到自己。”阿沅说不会。阿澈又说:“那你去火山口小心点。”阿沅说我知道。
沈酴从通铺上坐起来。
猫窝在他胸口蜷成一团,被他惊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
他把猫轻轻放在干草上,猫不肯走,爪子勾着他的裤腿,他掰了两下没掰开,干脆让猫继续挂着。
他挂着猫走到灶台边,站在许鸢诺身后,拿起她的空碗又盛了一碗递过去。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
“你也去。”许鸢诺接过碗。
“嗯。”沈酴说,“火山口附近有硫磺泉。阿澈的烫伤膏快用完了。昨晚他给卫昭换药时说的,声音很小,大概是不想让卫昭听见。”
阿澈愣了一下,低下头把药箱里的布袋重新码了一遍,然后从药箱里翻出一小块旧布递过去:“硫磺泉旁边还有一种石头叫硫磺华,黄色的,一碰就碎,用布包着采,不然粉末会扎进指甲缝里。”
沈酴接过布放进怀里。
猫终于从他的裤腿上松了爪子,跳到灶台边。
老周低头看了猫一眼,从碗里挑了一小块野菜根丢给它。
“那就多采点。”
老周站起来,把匕首插回靴筒里,“我守烽火台。你们四个去
云清辞大人开路,沈酴护右翼,阿沅走中间认路,顾长生采药。顾长生必须去。火山口还有一种叫‘熔心草’的东西,可以治老周的断臂旧伤复发时的隐痛。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说我的胳膊不疼,他说不疼也要治,断了的手臂会牵连到另一只手的经络。”
老周把他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卷起来塞进腰带里,“他师父的胳膊也断过,后来治好了。他师父能治好,我大概也行。”
阿沅把空碗放在灶台上,走到老周面前仰头看着他。
她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老周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
袖管被塞在腰带里,被她一拉就松了,轻飘飘地垂下来。
阿沅把袖管仔细叠了两折重新塞回去,塞得比之前更紧。
然后她从腰间拔出那把匕首,倒转刀柄递回去:“太重了。我今天要爬山,你先帮我保管,回来再还我。你说的,练刀不能急。急了会砍到自己。”
老周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匕首,沉默了一会儿,把它插回靴筒里。
“行。回来还你。”
去火山口的路比猎道更窄。
碎石路面越来越陡,空气里的硫磺味越来越浓,浓到阿沅每走几步就要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一下,扇完了又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我不是觉得你臭,我只是不太习惯”。
顾长生走在最前面,手里翻着他那本没有封皮的书,一边走一边对照路边岩石的颜色。
他今天穿的是阿澈帮他缝好的道袍,袖口那道撕裂的口子被缝了十几针,针脚有粗有细,有一针还歪到了旁边。
顾长生对阿澈说“这针是防伪标记”,阿澈说我就是缝歪了,顾长生说歪了也是标记,以后衣服再破了能找到原来的针脚。
他走路的方式一如既往地危险,死行不改。
低头盯着书页,好几次差点撞上岩壁,被沈酴拽住后领拉回来。
拽到第三次,沈酴从路边扯了一根细藤蔓,一头系在顾长生的腰带上,另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
顾长生低头看了看腰上那根藤蔓,
“这个办法比我师父以前用的好。我师父用的是绳子,太短了,我一低头看书就被勒回去”。
沈酴说“你师父也拿你没办法”。
顾长生说“他说我要是哪天不看书只看路,就把毕生所学全教给我。后来他把毕生所学全教给我了,我还是没学会看路”。
在一块暗红色的岩石前面,顾长生蹲下来,用手在石面上摸了摸,摸到一层极细的粉末沾在指腹上。
他把粉末搓了搓,又凑近了闻:“含铁量很高,有股生锈的味道。这块可以用。”
他掏出布袋,用小刀从岩石上刮了一层粉末装进去,在袋子上用炭条写下“赤石脂·一号样本·火山口南坡”。
阿沅蹲在旁边,也学他的样子用手去摸石头,摸了一手暗红色的粉末,怎么拍都拍不掉。
她看了看自己的红手指,又看了看顾长生那双同样沾满红粉末的手,说了句“我们现在是一个颜色了”。
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帮他敲石头边缘,敲到第三下敲下来一块指甲盖大的碎片,她郑重其事地放进顾长生的布袋里。
顾长生说谢谢,她说不用谢,石头比你头硬,但你比石头聪明。
硫磺泉在火山口南坡的一个凹陷处,远远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泉水只有脸盆那么大,边缘的岩石被硫磺浸染成明黄色和橙红色交错的纹路。
岩壁上附着厚厚一层硫磺华,淡黄色,用手指轻轻一捻就碎。
沈酴用匕首刮了满满一布袋,刀刃贴着岩壁平推,刮下来的硫磺华是整片的,不会碎成粉末乱飞。
泉水旁边的岩缝里长着几株矮小的草,叶片暗红色,叶尖上凝着露珠。
“熔心草。”顾长生跪在岩缝边上,把书翻开对照了一下插图。他没有马上动手采,而是先对着那几株草双手合十拜了一下。
阿沅蹲在他旁边也学他双手合十,小声说了句“打扰了”。
拜完了,顾长生才用竹片刀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株连根挖出来。整个过程很慢,但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为什么只采一株。”阿沅问。
“三年才长一株。这里一共有四株,我采一株入药,留三株继续长。”
顾长生把竹片刀擦干净放回怀里,“师父说采药不能贪。贪了,山会记仇。他说清虚门后山有片药田被一个游方郎中一晚上拔光了,第二年春天什么都不长了,连野草都不长。山神说不是我不让它长,是它被拔疼了。”
阿沅蹲在那三株留下的熔心草前面,低头看了看它们。有一株的叶尖上停着一只很小的白色蝴蝶。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蝴蝶的翅膀,蝴蝶绕着她手指转了一圈,落回原处。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你们继续长。我们过三年再来看你们。”
许鸢诺正蹲在火山口边缘,低头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洞口。
洞底深处有一抹暗红色的光,那是还没有完全冷却的岩浆在极深的地壳深处缓慢翻涌。
热浪从洞口往上蒸腾,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飘。
“从这里往北看。”顾长生走到她旁边,指向北边一片连绵的山脉,“那片山就是魔域的核心区域。
沈渊的宫殿应该在那座山顶有积雪的山上。
我师父三十年前被请去给沈渊的一个儿子看病,去了三个月,回来之后在书上画了这张地形图。
他把每一座火山、每一条暗河、每一处硫磺泉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书里那页用朱砂画出来的路线图,“他说沈渊的宫殿里关了很多俘虏,神族的、修仙门派的、魔族自己不听话的,都关在地下牢房里。他没办法救他们,但他把路线画下来了,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要翻过这些山去救人,这条路线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许鸢诺看着那片被铅灰色云层笼罩的山脉,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距离,去三天,回三天,时间不够。
“熔心草还有三株。”她忽然说。
“三株。”顾长生点头。
“如果我把那三株也采了,山会不会记仇。”
顾长生看着她,那双干净的、还没见过太多人心但已经见过太多生死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微光。
“不会。因为你不是贪,你是急。山分得清贪和急。贪的人采了就走,急的人采了之后会回来还。”
“怎么还。”
“清虚门有一种移株法,可以把一株分成两株。
但需要用昭棋催生新株的根芽。没有昭棋,分株就活不了。”
“我有。”许鸢诺把昭棋掏出来放在掌心。棋子的金色纹路在火山口的热浪里微微发亮。
顾长生嘴角翘了一下:“那就三株全采。回去之后我教你怎么分株。分出来的新株种在烽火台后面的河滩上,那里的土壤湿度我昨天测过,刚好适合。三年之后就会有六株,再过三年十二株。到时候前锋营每个人都有。”
“六年之后的事,六年之后再说。”许鸢诺说。
“六年很快。我师父说,医修的时间不是按天算的,是按一株草从种子长到开花的时间算的。熔心草从种子到开花是六年,六年就是一圈。活过一圈,就能活下一圈。”
许鸢诺把昭棋收进怀里,蹲下来帮顾长生扶住第三株熔心草的叶片,让他下刀时不会切歪。
她的手指按在草叶上,草叶很凉。
六年之后她还在不在这个世界,她自己也不知道。三月二十九是她的死期,离现在还有不到四个月。
但她没有说出来。
沈酴站在她身后,把她手里那株熔心草的叶片接过去。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两个人都没有缩手。他低头看着熔心草的根系,睫毛在火山口的红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都采完了。赤石脂,硫磺华,熔心草,嗯…都够了。”
顾长生把药篓背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火山灰,又把散落在地上的碎叶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药篓里。
阿沅在硫磺泉旁边捡了几块好看的石头塞进袖子里。
她的袖子已经鼓鼓囊囊的,除了石头还有路上捡的几颗火山玻璃石,黑色,表面光滑得像上了釉,对着光能看到边缘透出一圈极细的彩虹色光晕。
她把最圆的那颗放在许鸢诺手心里:“这个给你。”石头被攥了一路,带着她掌心的体温。
四个人沿着原路下山。
走到半路,阿沅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岩壁上的一道裂缝说里面有东西。
沈酴用匕首把裂缝撬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岩洞,洞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洞底积了一汪清水,底下铺着一层彩色的鹅卵石。洞壁上还长着几株矮小的蕨类,叶子银白色,在苔藓的蓝光映照下泛着幽幽的银光。
“白蕨。”顾长生凑近了看,“只长在没有被战火污染过的泉水旁边。这里的水可以喝,白蕨本身也能治烧伤。”
阿沅已经捧了一捧喝了。“甜的。”她捧了一捧递给许鸢诺,“姐你喝,比河里的水甜。”许鸢诺接过去喝了。
水极凉,凉得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连喝了三捧,靠在洞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口袋里的昭棋和煞棋同时微微发了一下光,又同时暗下去。
“这个洞以后可以当据点。”许鸢诺睁开眼,把昭棋在洞壁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淡金色的印记。
回到烽火台时天色已经擦黑。
灶台上又煮上了新粥,阿澈坐在门槛上捣药,石臼旁边摊着旧布,上面码了三排搓成小指甲盖大的药膏丸子。他听到脚步声抬头,阿沅已经跑到了他面前,把袖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台阶上
有:硫磺华石头、火山玻璃石、还有一株蔫了但紫色还是紫得很倔强的野花。
“硫磺华给你调药膏,火山玻璃石给老周磨刀。花是路上摘的……喏,都给你。你没有特别的。但路边的花也很好看。”
阿澈低头看着那堆石头和那株蔫了的紫花,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花别在耳朵上,别完了才想起来自己是个男的,又把花摘下来,想放进口袋里,但衣服上没有口袋。
最后他把花小心翼翼地放进药箱最上层的布袋里,跟金银花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那颗火山玻璃石对着灶火看,看到边缘那圈彩虹色光晕的时候愣了一下。
“等我一下。”他转身跑进烽火台,过了片刻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根用马尾鬃毛编的手绳,上面系着一颗黄豆大的木珠子。
“给你的。木珠子是顾长生帮我削的,削了三颗,一颗给你,一颗给石头,一颗留给我自己。以后在战场上看到珠子就知道是自己人。”
阿沅低头看着手绳,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袖子撸上去,系在左手腕上。
手腕太细,她在腕骨上绕了两圈才刚好贴住皮肤。
她抬起手腕在月光下看了看,跑进烽火台,给石头看他手里那颗珠子。
石头摊开手掌,两颗一模一样的珠子并排躺在一起。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把话挤了出来:“同伴。”声音很轻,但两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沅把两颗珠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对。同伴。”
大厅里,老周正用阿沅带回来的那块火山玻璃石磨匕首。刃口在石面上推过去,发出细密的摩擦声。他把匕首举到灶火前看,
豁口还在,但边缘更亮了。
顾长生把熔心草一株一株排在白布上,每一株的根部都用湿布仔细包好。
他一边排一边自言自语念叨着分株的步骤,声音很低,只有蹲在他旁边的阿沅能听到。
排完了,他站起来走到许鸢诺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块画了火山口地形的薄木板,翻到背面。
背面是几行用极细的炭条写的字,笔画很轻,像是怕把木板划伤。
“这是我师父写的,在医理篇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我昨晚才看到。”
许鸢诺接过来。上面写的是——“吾行医三十年,救人无数,亦见死不救无数。非不欲救,力不能及也。今日记此图,留待后来人。后来人若至魔域,当知此地亦有草木生灵,亦有清泉白石,亦有苦等之人。勿因恨而忘此间亦有善。”
她把木板上的字看了两遍,还给顾长生,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火山灰。“你师父是个好人。”
“我知道。”
顾长生把木板放回怀里,贴在那本没有封皮的书旁边,“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在回来的路上多采一株熔心草。现在他有四株了。”
许鸢诺靠在烽火台门口的石墙上。
灶火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卫昭从台顶下来,顺手拿走了阿澈刚调好的硫磺华烫伤膏,往自己脸上那道新伤的边缘抹。
他抹药的动作和煮粥一样稳。
石头站在角落里,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颗木珠子,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珠子的表面,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还在。
猫从通铺上跳下来,走到许鸢诺脚边,在她的脚踝旁边蜷下来,把缺了角的那只耳朵贴在她的脚背上。
她低头看着猫,又看了看口袋里阿沅给的那颗圆石头,又看了看靠在灶台边正用干布擦着匕首的沈酴。
她忽然觉得江虞尘写这个世界的时候大概也知道,苦到尽头的人会自己给自己找糖。
一碗放了一点芝麻的粥,一株分成了两株的熔心草,一个哑巴终于学会了说“同伴”,一把豁了口的匕首被磨过之后,刃口上的豁口还是豁口,但边缘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