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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河边 烽火台的火 ...

  •   烽火台的火光亮起来的时候,许鸢诺正蹲在猎道边上一块石头上啃干粮。

      荞麦饼硬得能在石板上砸出响,嚼久了竟然有股焦香。

      她腮帮子鼓着,抬眼看到西边天际线上跳出一簇金色的光。

      “陆砚池到了。”

      她把干粮咽下去,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饼渣。

      卫昭站在她旁边,脸上那道新伤被阿澈抹了厚厚一层药膏,油亮亮的,在篝火映照下反着光。

      他看到烽火台的火光之后没有说什么激动的话,只是把刀插回腰间,转了一下刀柄上那圈红绳。

      转了整整三圈。

      “他到了。”他说。

      烽火台一层是个半圆形的大厅,青石地面,墙壁上嵌着几盏魔族留下的油灯,火苗懒洋洋地跳着。

      前锋营的先到部队已经把这里收拾出来了

      干草铺成通铺,药箱在墙角码成一排,灶台上架着一口豁了边的铁锅,锅里煮着粥,米香混着松木燃烧的烟味飘出来。

      老周坐在灶台边上用匕首削松杖,阿澈蹲在药箱前数草药,嘴里念念有词。

      顾长生在墙角那张缺了腿的矮桌上抄书,油灯的光把他侧脸的线条映得格外柔和。

      阿沅趴在通铺上,用她那半截枯树枝逗猫,猫懒洋洋地伸爪子去够,够了两下没够着,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许鸢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然后卫昭端了两碗粥走过来,把其中一碗递给她。

      “大人,烽火台后面有条河。水很清,是山上融雪汇下来的溪水。”他顿了顿,咧嘴笑了一下,“您也该洗洗了。您那件卫衣已经穿了太久。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头发上还挂着蜘蛛网——在左耳后面,现在还在。”

      许鸢诺伸手摸了一下左耳后面,手指上果然缠下来一小缕灰白色的蛛丝。

      她面无表情(其实是感到丢脸了)地把它弹进灶火里,接过卫昭递来的小布袋

      里面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皂角粉,还有一把断了齿的牛角梳。

      “陆副将让给你的。他说照雪的剑鞘丢了,这把梳子是他身上唯一还算完整的东西。”

      许鸢诺把梳子收进怀里,转身出了烽火台。

      河水从西边山上的雪线流下来,在山谷里拐了个弯,聚成一片浅浅的河滩。

      河滩上铺满了白色的鹅卵石,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银鳞。

      夜风从河谷里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石头的清凉气息,把连日的硫磺味和血腥气都冲散了。

      河面上飞着几只萤火虫,屁股上那点绿光在月色里一闪一闪的。

      老周在上游的岩石上放哨,背对河面。

      他的匕首横在膝上,实际上就是在看月亮。

      许鸢诺走到河滩下游,找了个被灌木丛遮住的弯道。她把卫衣脱下来放在石头上。

      月光落在她肩上,把她锁骨窝里的阴影画得很深。

      她又把那双从死人脚上扒下来的布鞋踢掉,赤脚踩在鹅卵石上。

      石头硌得脚底板生疼,凉意从脚心往上窜,她倒吸了口气,脚趾在石头上蜷了一下。

      她把昭棋和煞棋并排放在河岸边的石头上。

      两枚棋子挨在一起,一金一银,在月光下各自发着微微的光。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蹲在放棋子的石头上,尾巴缠着自己的前爪,抬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要淹死自己的意思,然后低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她把脚伸进水里。

      河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凉过之后是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像是把这阵子所有的灰和血和汗都一把扯掉了。

      她慢慢往河中间走,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大腿。

      水面上她的倒影晃了一下就碎了,碎成无数片泛着月光的波纹。

      她站在河里,月光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水只到她大腿中段,刚好在腰线以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具身体还是很瘦,但月光把瘦削的线条柔化了。

      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锁骨深得像两个碗,腰侧的曲线被水波一遮反而显得更纤细了。

      皮肤被河水浸过之后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像是刚从蚌壳里剥出来的珠子,每一寸都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她抬手把头发散开。

      湿透的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垂到腰际,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淌,滴进锁骨窝里,在月光下亮了一瞬,然后沿着胸口的弧线往下滑。

      她闭上眼,慢慢往身上撩水。水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肩头,顺着后背的脊柱沟往下淌,淌过腰窝,汇进河里。

      就在这时候,对岸的灌木丛动了一下。

      沈酴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

      他已经把黑衣服脱了,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灰色内衫。内衫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和锁骨下方那个昭棋种进去的旧伤疤。

      袖口卷到肘弯,小臂上几道还在愈合的旧伤在月光下泛着淡粉色的新肉光泽。

      衣料被汗水浸得半潮,贴在身上,把他肩背和腰腹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肩膀很宽,但腰很窄,从肩到腰的线条收得很利落,像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刀。

      他手里拎着那双沾满泥的靴子,赤脚踩在河滩的鹅卵石上。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从眉骨到下颌的轮廓都勾了一道银边。

      他大概以为这个时候河边已经没人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河里的许鸢诺。

      他整个人定住了。

      许鸢诺站在河水里,月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种清冷的、几乎不真实的柔光里。湿透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垂到腰际,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淌。

      水只到她腰线以下,腰侧被水波轻轻拍打着,水波是透明的,在月光下泛着细细碎碎的银光,遮不住什么,反而把水面以下的轮廓勾勒得更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的肩膀很窄,锁骨深深地凹进去,锁骨窝里盛着一小洼水,月光照在那洼水上,亮得像一颗碎钻。水珠从她脖颈上往下滑,滑过锁骨的弧度,滑过胸口白皙的皮肤。她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着,指尖带起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她微微偏着头,湿发从一侧肩上垂下来,露出另一侧修长的脖颈和耳后那一小片极少被光照到的皮肤。

      她听到了灌木丛的动静,偏过头来,刚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在河面的月光上撞在一起。

      沈酴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靴子,赤着脚,头发还没来得及洗,有几缕翘在耳后。

      他的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头发,到她泛红的耳尖,到她锁骨窝里那洼水,到她被水波半遮半掩的胸口,再到她腰侧被月光勾出银边的线条。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又在意识到自己咽口水之后,喉结又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又抿上了。

      他看得很慢。

      不是那种刻意放慢的打量,是他的大脑在这一刻放弃了处理其他任何信息的能力,只能一格一格地接收眼前的画面。

      月光、河水、湿发、锁骨、腰线、水波下若隐若现的轮廓,每一格都像是被人用烙铁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许鸢诺也没有移开视线。

      她看着他站在河滩上,月光把他肩背的轮廓从半潮的内衫底下刻画出来。

      灰色内衫贴在他身上,领口敞着,锁骨下方的旧伤疤在月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的手臂线条从卷起的袖口往下延伸,小臂上那几道旧伤非但没有破坏美感,反而让他整个人多了一种说不清的、让人想伸手去摸一下那些伤疤的冲动。

      他的腰很窄,内衫下摆塞在裤腰里,裤腰系得很随意,绳结松松垮垮地垂在一侧。

      他赤脚踩在鹅卵石上,脚踝很细,踝骨凸出来,小腿上也有几道已经结痂的旧伤。

      好看。

      她脑子里蹦出这个词的时候,心跳漏了半拍。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也在被他看,从头发看到脚踝,每一寸都被他的目光扫过了。

      她的脸开始发烫,从颧骨到耳根,一点一点地红了。

      但她没有往水里缩。

      她只是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来。

      这个动作让她的锁骨窝变得更深了,也让手臂以下被挤压出来的弧度更加明显。

      她开口,声音被水声裹着,尾音微微往上飘了一下。

      “看什么看。”

      她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凶。

      但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飘成了某种介于逞强和羞恼之间的弧度,在安静的河滩上听起来,像是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悄悄话。

      沈酴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应该把视线移开。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她锁骨上那颗将滴未滴的水珠上,看着那颗水珠从锁骨窝里滑出来,沿着她胸口的弧线往下淌,淌进被手臂遮住的地方。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明显,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喉咙里有一种干涩的紧。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

      他的耳朵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红透了。

      从耳垂红到耳廓,红到耳后根,红色沿着颈侧的血管往下蔓延,一直没进灰色内衫的领口。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锁骨下方那枚黑子贴着的皮肤在微微发烫,像是被她的目光点着了一样。

      他猛地转过身去。

      动作快到靴子差点从手里甩出去。背对着河面,站得笔直,两只手各拎一只靴子,赤脚踩在鹅卵石上。

      他的后颈完全暴露在月光下,那片皮肤红得几乎透明,皮肤底下细细的血管微微凸起,红色的范围还在往发根的方向扩散。

      “我没注意。”他的声音有点哑。

      他清了清嗓子,但清了之后也没好到哪里去,反而多了点欲盖弥彰的沙哑,低低沉沉的,在安静的河滩上格外清楚。

      “以为这边没人。猫在石头上,我以为你在烽火台。”

      他说“以为你在烽火台”的时候睫毛往下垂了一下。他自己看不到自己的睫毛,但他能感觉到眼皮在发烫。

      猫蹲在石头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你甚至能在一只猫的脸读出“你说谎,你明明知道她在这里”这种表情的话。

      许鸢诺站在水里,看着他红透了的后颈。

      月光把他后颈上那片泛红的皮肤照得格外清楚,红色从发根往下蔓延,没进领口。内衫领口里面,他的肩胛骨微微凸起,衣料贴在那两道骨节的弧度上,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的肩膀很宽,但腰很窄,从背后看过去,肩到腰的线条收得很漂亮。

      她看着他的后颈,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在桥上被砍了好几刀,后背从左肩胛骨裂到右腰侧,一声没吭。

      残牙用假煞棋把整片黑松林染成绿光地狱,他拿着半块石片挡在她前面,手都没抖。

      现在他站在河滩上,拎着两只靴子,耳朵红得能滴血。

      “转过去。”她说。话音落后才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过去了,再转就是面朝河面了。

      沈酴把背挺得更直了。

      他只是把头往右边偏了偏,偏到不能再偏,下巴几乎要碰到自己的右肩。

      他听到身后的水声。

      她正从河里走上来。每一步都踩在鹅卵石上,水从她身上往下淌,滴在石头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嗒嗒声。

      然后是衣服被抖开的沙沙声,布料擦过皮肤的声音。他闭上眼,但闭眼之后耳朵反而更灵敏了,他能听到她把湿头发从衣领里捞出来的声音。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被河水洗过之后格外干净的、微凉的、像是雨后松针上挂着的水珠被月光晒到一半时散发的那种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发现这个深呼吸让他闻到了更多的味道,于是赶紧屏住了。

      屏住呼吸之后胸腔里闷闷的,心跳声被放大了好几倍,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

      “好了。”

      他转过身来。他的耳朵还是红的,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大半。

      至少嘴角和眉头是稳的。

      但他的目光在对上她的一瞬间,睫毛还是抖了一下。

      她站在石头旁边。

      灰色卫衣套在身上,下摆刚好到大腿中段。

      湿头发从领口里捞出来披在肩上,发尾还在往下滴水,水珠落进卫衣领口的布料里,洇出一小片深灰色的湿痕。

      卫衣的领口歪向一侧,露出半边锁骨。

      她的腿很直,月光照在皮肤上,把上面还没干透的水珠映得发亮。

      她赤脚踩在鹅卵石上,脚踝很细,踝骨凸出来,脚背上沾了一小片碎掉的水草叶子,她也懒得摘。

      她整个人站在月光里,湿发披肩,衣摆刚过大腿,光着脚,脚趾微微蜷着。

      她知道他在看。

      她没有躲,也没有催他移开视线。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他看。

      他看了大概两息。

      然后弯下腰,开始卷裤腿。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小腿上几道已经结痂的旧伤。

      他卷裤腿的动作很专注,每道卷边都折得整整齐齐,高度必须一模一样。左腿卷了三折,右腿也卷了三折,但右腿的第三折比左腿宽了半指,他低头看了看,把右腿的卷边放下来重新折了一遍。

      整个过程他都在看自己的小腿,一眼都没有往她那边看。

      但她知道他余光在看。他每次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的时候,睫毛都会往下垂一下,然后才落到别的地方。

      许鸢诺坐在放棋子的石头上,猫从旁边跳过来趴在她膝盖上。

      她用袖子慢慢擦着昭棋表面的水渍,擦干净了又去擦白子。

      她擦棋子的动作很慢,脑子里的画面却一帧一帧地跳出来。

      她撞见过江虞尘。也是这样一个晚上。

      十七岁,刚高考完。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部恐怖片。片名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个场景是浴室镜子里突然冒出一张惨白的脸,吓得她把整袋爆米花扣在了江虞尘腿上。

      江虞尘全程淡定,只在最吓人的地方眨了眨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腿的爆米花,说了句“这部片子IMDB评分其实一般”。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影评”

      “你看过影评你还看什么”

      “陪你看啊”

      “…………”

      看完电影她回房间躺了半小时,翻来覆去睡不着。

      爆米花吃多了,胃里胀得难受。

      她爬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卫生间的时候发现灯亮着,门没关严,里面也没有水声。

      江虞尘洗完澡已经好一会儿了。

      他忘了带浴巾。那条浴巾被他搭在卧室的椅背上,忘了拿进卫生间。

      他站在卫生间门口,把门拉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往走廊里看了看。

      走廊的声控灯已经灭了,他判断她已经睡熟了。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把门推开,以最快的速度光着身子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

      就在这时候,许鸢诺从厨房那边拐了过来。

      手里端着一杯水,穿着一条棉布睡裙,头发披散着,光脚踩在木地板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走廊里。

      声控灯亮了。

      江虞尘站在卫生间门口。什么都没穿。

      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他锁骨往下淌,淌过胸口的弧线,淌过腹肌的沟壑,沿着人鱼线往下。

      他一只手僵在半空中

      就是刚才推门的那只手

      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想去捂什么地方,但手伸到一半发现根本没有东西可以挡,就那么悬在腰间,往前捂也不是,往回缩也不是。

      他整个人被走廊的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肩很宽,腰很窄。手臂上有打篮球练出来的线条,小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肌肉,不是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那种,是少年人运动后自然长出来的,线条匀称而干净。水珠顺着他身体的弧度往下淌。再往下——

      许鸢诺的目光往下移了一下。那是一个纯粹下意识的动作。

      就像有人在你面前拍了一下手,你的眼睛会自动去看那只手。她的目光从他胸口往下,滑过腹肌上那几条被走廊灯光勾出阴影的线条,滑过人鱼线。

      然后落在了某个同样精神抖擞、正昂首挺胸地冲她打招呼的部位。

      她的瞳孔在那个瞬间放大了一下。

      小“江虞尘”正直直地对着她,在走廊的灯光下,每一处细节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但她的视觉神经忠实地记录下了所有画面,颜色、形状、上面还在往下淌的水珠、以及它在被她看到的这一瞬间似乎又抬了一下头。

      她的脸在零点几秒之内红透了。

      从颧骨到耳根,从耳根到脖颈,从脖颈到锁骨,红色像是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燃了一整片火烧云。

      但她手里那杯水纹丝未动。

      江虞尘的反应比她慢了整整一拍。

      他看着她的脸变红,看着她手里那杯水纹丝不动,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

      浑身赤裸,头发滴水,该被看到的不该被看到的,全都被看到了。

      而且还是在这种状态下,它还在趾高气扬地冲她打招呼,像是完全不在乎场合。

      他的大脑彻底短路了。

      耳朵在零点几秒之内从正常肤色变成了深红,然后是脖子,然后是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然后是整个胸膛。红色像是被人从他身体内部点了一盏灯,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一层一层往外晕。

      他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动作退回了卫生间,把门关上了。

      许鸢诺站在走廊里,手还端着那杯水。

      声控灯因为太久没人说话暗了下去,走廊重新陷入黑暗。

      她站在黑暗里,慢慢地、非常慢地,低头喝了一口水。

      水很凉,她的脸很烫。她端着水杯走回自己房间,把门关好,坐在床上,盯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

      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小“江虞尘”,精神抖擞的,冲她打招呼。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像是被刻进了她的视网膜。

      走廊灯光的色温,水珠在他皮肤上的反光,它在被她看到的瞬间微微昂起的角度。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耳朵烫得能煎蛋。

      心里骂了句“操”,觉得自己大概是把人生所有的尴尬时刻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今晚。

      后来她终于睡着,做了一个梦。

      梦的内容她第二天醒来之后不肯回忆,只是换内裤的时候脸又红了一次。

      第二天早上,江虞尘在厨房煎蛋。

      锅铲在平底锅里刮出有节奏的沙沙声,油烟机嗡嗡地响。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耳朵尖动了一下——那是他身上唯一暴露情绪的部位

      但他没有回头。

      “起了。”他说。

      “嗯。”

      “煎蛋马上好。”

      “嗯。”

      他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端着盘子转过身来。

      许鸢诺看到了盘子里的煎蛋。蛋白被修成了心形,蛋黄刚好嵌在心形的正中间,还是溏心的,用筷子轻轻一碰就会流出金色的蛋液。

      心形的边缘修得整整齐齐,像是用模具切出来的。但她知道他没有模具。

      他大概是用筷子在蛋白还没凝固的时候一点一点戳出来的。

      她把视线从煎蛋上移到他脸上。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煎蛋,没有任何特殊含义”。

      但他握着锅铲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这个蛋煎老了。”她说。

      “锅的问题。”

      “锅的问题你把蛋煎成心形?”

      “巧合。”他端起碗喝了口粥,碗很大,把他的脸遮住了大半。

      但他碗没端稳,粥从碗沿上晃出来一滴落在桌上,他拿抹布擦了,擦完之后抹布放反了方向,他又拿起来重新放了一遍。

      然后把碗放下,露出碗后面那张脸——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她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咬了一口心形煎蛋。

      蛋黄流出来,沾在她嘴角。她用舌尖舔掉了。

      “还挺好吃的。”

      “嗯。”

      “下次多放点盐。”

      “嗯。”

      “你就只会嗯。”

      他放下粥碗,看着她。

      耳朵还是红的,但看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她嚼煎蛋的速度慢了下来。

      “明天也给你煎。后天也煎。以后的每一天都煎。”他顿了顿,“煎到你不吃为止。但你不会不吃的。因为你说过,煎蛋是你最喜欢的早饭。”

      许鸢诺把煎蛋咽下去。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筷子伸过去,从他碗里夹了一块咸菜放在自己碗里。

      “行。那你煎一辈子吧。”

      江虞尘低下头,继续喝粥。

      耳朵已经红到不能再红了,但嘴角翘了起来,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会错过。

      河风吹过来,把许鸢诺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昭棋,棋子已经被擦得发亮,金色的纹路在月下缓缓流转。

      猫在她膝盖上打了个滚,把肚皮翻出来对着月亮。

      她看着猫,忽然笑了一下。

      是很淡的笑,眼角没有皱纹,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你在想什么。”沈酴的声音从河边传来。

      他已经踩进浅水里,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正弯腰捧了一捧水往脸上泼。

      水从他指缝间漏下来,沿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进锁骨窝里,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顺着胸口的弧线滑进灰色内衫的领口。

      灰色内衫本来就薄,被水溅湿之后变得更透了。

      他弯腰的时候肩背的肌肉在湿透的衣料底下微微隆起,从肩胛骨到脊柱沟,每一道线条都看得清清楚楚。

      水沿着他的锁骨往下流,把内衫的前襟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衣料贴在胸口上,把他胸口的轮廓也勾了出来。

      他直起身,甩了甩头,水珠从他发梢上飞出去,在月光下亮了一瞬。

      睁开眼,睫毛上挂着水珠,隔着一整片河面的月光看着她。

      月光把他的眼睛映得很深,瞳孔里有一点银色的反光。

      鼻梁挺直,鼻尖上挂着一颗水珠将滴未滴,水珠沿着他的鼻梁往下滑,滑过人中,滑过嘴唇。

      他的嘴唇很薄,被水浸过之后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上唇的唇峰弧度很好看,下唇正中有一道极浅的竖纹。

      他抬手把脸上和脖子上的水抹了一下,掌根沿着下颌线刮过去,抬头时喉结在脖颈上滚动了一下。

      灰色内衫的前襟已经彻底湿透了,贴在胸口和腹部上。

      他身上那些旧伤的疤痕在湿透的衣料底下若隐若现,锁骨下方那个昭棋种进去的旧伤疤泛着淡淡的金色。腰侧的线条从湿衣料底下清晰地透出来

      他很瘦,但瘦得有力量,每一寸肌肉都是被战斗和逃亡打磨过的。

      “在想一个跟你很像的人。”许鸢诺说。

      她站起来,把猫抱在怀里,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他站在水里,抬头看着她。

      湿透的灰色内衫贴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上半身的轮廓都勾勒出来,水珠还在沿着他的锁骨和胸口的弧线往下淌。

      月光落在他肩背上,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都是湿的,眼神也有一点湿

      不是真的要哭的那种湿,是刚才被冷水激过之后瞳孔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睫毛还是湿的,鼻梁上那颗水珠还在。

      她离他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近到能闻到他身上被河水洗过之后干净的、微苦的皂角粉味道,混着他自己那种极淡的松木气息。

      他站在水里,她站在石头上,两人的视线几乎平齐。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凉意

      是被河水浸过之后的凉,但凉意底下是他自己的体温,隐隐的,从湿透的衣料底下往外透。

      她忽然伸出手,在他额角上轻轻弹了一下。

      指尖的力道很轻,弹掉了他眉尾上一颗正往下淌的水珠。

      她的指尖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瞬,他闭上了那只被弹的眼睛。

      睫毛扫过她的指尖,痒痒的。

      她收回手的时候,手指擦过他的发梢。

      发梢是凉的,但发根是热的,那股热度从她指尖传上来,沿着指节蔓延到掌心。

      他睁开眼,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点上挑的弧度照得很柔。她的睫毛上也有水珠。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手指在她睫毛下方轻轻碰了一下,接住了那颗水珠。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什么。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停在她脸颊旁边,指腹上那颗水珠在月光下亮了一瞬。

      “明天的裤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卷一样高。左右不对称,看了想揍你。”

      然后她转身往烽火台走。

      赤脚踩在鹅卵石上,湿发披在背后,发尾的水珠随着步伐一颗一颗落在卫衣后背上,洇出一串深灰色的湿痕。猫趴在她肩头,尾巴在她后颈上缠了一圈,抬起头冲还站在水里的沈酴叫了一声。

      喵。

      沈酴站在浅水里,河水没过他的脚踝,凉意顺着脚底的血管往上走。但他的耳尖还在烫,锁骨下方贴着黑子的那片皮肤也还在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

      右腿确实比左腿宽了半指。

      他弯下腰,把右腿的卷边重新折了一遍。

      折完之后他又站了一会儿。

      月光把河面照得波光粼粼,河水声盖不住他自己的心跳。

      他抬起手,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接住她睫毛上那颗水珠的拇指。

      指腹上那颗水珠已经蒸发了,但他碰到她睫毛的那个位置,触感还在。

      软软的,痒痒的,像是被蝴蝶的翅膀扇了一下。

      这个触感和他在桥上昏迷时握住她的无名指时的触感重叠在一起,和她在岩缝里推他后背时的力道重叠在一起,和她在山洞里握着他的手把黑子放进他掌心时的温度重叠在一起,在胸腔里同时响起,像很多把不同的琴同时在弹同一个音。

      他弯下腰,又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这一次他把水按在脸上按了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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