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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煞棋 山洞里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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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的光一明一暗,幽蓝色的,打在卫昭脸上。
他脸上那道新伤被蓝光映得发紫,黑色的血痂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说完“陆砚池”三个字之后,松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风声、松涛声、远处不知名的鸟叫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只剩下山洞里那盏快要没油的蓝光还在执着地一明一灭,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
许鸢诺把昭棋攥在手心里。
棋子在发烫。
昭棋以血为燃料,以心头血为引,此刻它在替她急。
“他在里面。”
“在。但伤得很重。”
卫昭往洞口方向退了半步,把路让出来,“残牙把他丢在山洞里当诱饵。
洞口布了阵法,我刚破开。
阵眼是残牙自己的一枚煞棋
不是您手里那种造化棋,是仿制品,力量弱很多,但足够把人困在里头出不来。
我花了一个多时辰才把阵眼磨掉。”
他顿了顿,“阵眼破开之后我进去看了一眼。
他还有意识。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脸上那道伤是谁砍的’。”
许鸢诺嘴角动了一下。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心疼的抽动。
一个人被折磨了大半年,见到自己找了许久的后辈,第一句话不是救我,不是水,不是疼,而是你脸上那道伤是谁砍的。
陆砚池,前锋营副将,剑使得好,话少,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嘴角翘得高一点点。
他教卫昭写字,手把手教。
他说字是人的第二张脸,打仗会毁了第一张脸,但第二张脸谁也毁不了。
现在他看到卫昭的脸被毁了第一张,他要知道是谁毁的。
“残牙。”卫昭说,“我跟他说了是残牙的火蝠。他说好。”
“好?”
“他就说了一个‘好’字,然后就不说话了。”
许鸢诺没有接话。她知道“好”字的分量。
一个人被折磨了大半年,攒了半年的力气,听到仇人的名字之后只说了一个“好”。
那不是敷衍,是把所有的恨都压缩进一个字里,等攒够了再一起算。
“进去看看。”
她说。然后偏头看了一眼靠在松树干上的沈酴。沈酴正把猫从自己膝盖上挪开,猫不肯走,爪子勾着他的裤腿,他掰了两下没掰开,干脆让猫继续趴着。
他抬头对上许鸢诺的目光,点了一下头。
不需要多说,那个动作包含的意思很明确,满脸写这:洞口我守着,你放心进去。
许鸢诺弯腰进了山洞。
洞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深。
洞口窄,只容一人弯腰进入,但往里走了十来步之后豁然开朗。
是一个天然的溶洞,洞顶很高,钟乳石从上面垂下来,石笋从地上长上去,中间一根石柱连接洞顶和洞底,像这间石室的脊梁骨。
洞壁上嵌着一种会发光的苔藓,蓝幽幽的,把整个洞穴映得如同沉在海底。
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血腥气,混着草药被捣烂之后的苦味,还有一种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皂角味
大概是阿澈洗手时用的皂角粉。
光源的核心在洞穴最深处。
一把剑插在地上。
剑身细长,刃口泛着雪一样清冷的银光,剑身上的幽蓝色光芒正一明一灭地跳动着,每跳一下,剑身上就有两个字若隐若现
照雪。
但剑身上有一道裂痕,从剑尖往上延伸,裂到剑身中段。裂痕很细,但每一闪蓝光都会从那道裂痕里漏出来,像是剑自己正在流血。
剑的前面盘腿坐着阿澈。
他背对着洞口,药箱摊开在身侧,小布袋全都解开了
三七、血竭、乳香、没药、金银花,一字排开放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
他的背影看起来还是那个圆脸雀斑、随时会跟阿沅吵起来的少年,但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怕血的人。
他正在给面前那个人处理伤口,用小镊子从那人右肩胛骨上方夹出一块绿豆大的碎骨片。
碎骨片带着暗红色的血丝和发黄的脓液,落在白布上发出极轻微的嗒的一声。他夹出来之后看了一会儿,然后用一块湿布擦了擦伤口边缘。
“这块是旧的。至少三个月了。”阿澈的语气很平,“这三个月你是不是一直用右手使剑。”
“不用右手。”那个人的声音很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碾过,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残牙把我右手的手筋挑了。我用左手。”
“左手使剑使得怎么样。”
“杀不了残牙。但能剃须。”
“………”
阿澈沉默了一下。
他把那块碎骨片用布包好放在一边,继续处理下一处伤口。
那道伤口在肋骨侧面,已经感染了,边缘红肿发烫,他用小刀把腐肉刮掉,动作很轻,每一刀都像是在削一张很薄的纸。
“你用左手剃须,用右手干什么。”
“右手在等你们来。”陆砚池说。
许鸢诺站在阿澈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陆砚池身上。
她在大纲里读到过这个人
前锋营副将,单恋许鸢诺,守天水界碑多年,被沈渊附身成为杀死沈酴的刀,死前说“前锋营一百三十七人今日归队”。
此刻他盘腿坐在她面前,还没死。
他瘦得几乎只剩骨架。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下去,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左边眉骨上那道旧疤还在,左边耳垂缺了半截——被流矢射掉的,边缘不平整,有箭伤的疤痕。
但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
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有一道狰狞的横切疤痕,是挑断手筋留下的,伤口愈合之后皮肉翻卷,像一条蜈蚣趴在腕骨上。
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不像是剪的,大概是被咬的,指甲边缘参差不齐。
他身旁的地上放着一把没有剑鞘的长剑,剑身上的蓝光一明一灭,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被折磨得几乎脱相的脸照得时亮时暗。
“陆副将。”许鸢诺开口。
陆砚池抬起头。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瘦得脱相的脸移到她手中那枚发着淡金色光芒的昭棋上,最后落在她的无名指上
那里有一道很淡很淡的旧疤。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很慢,每抬起一寸都像是要用掉他攒了很久的力气。
站直之后他整了整衣服
那件早就破得不成样子的前锋营灰布短褐被他拉了拉领口,抹了抹肩膀,把胸前那枚已经褪色变形的营徽
是一头张嘴的狼。
正了正位置。
然后他单膝跪地。
“前锋营副将陆砚池,参见云清辞大人。”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但语气和当年的前锋营没有任何区别
平稳,克制,每个字都经过筛选。
许鸢诺没有说“起来吧”或“你伤太重别动”。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把掌心那枚发着金光的昭棋放在他面前。
“这是昭棋。可以活死人,折寿十年起。你还有大半辈子没活完,我不替你用。”
她顿了顿,“但昭棋还有一个能力——赋生。让石头走路,让木头飞起来。你右手的手筋断了,但如果有一枚昭棋种在腕骨上,棋子会替你长出新的筋络。代价是痛。棋子种进去的时候痛,长出来的时候更痛。种不种。”
陆砚池低头看着那枚棋子。
金色的纹路在他眼前缓缓流转,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左手,把右手的袖子挽上去,露出那道横切手腕的旧疤。疤痕狰狞,边缘翻卷,皮肉愈合之后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种。”怎能不种。
许鸢诺把昭棋按在他右手腕骨上。
棋子碰到皮肤的一瞬间,金色的光从棋子中心炸开,沿着他的腕骨往手臂上方蔓延。
金色的纹路像是活的藤蔓一样从他的皮肤底下透出来,缠着他的尺骨和桡骨往上爬,爬过肘弯,爬过肱骨,一直爬到肩胛骨才停下。
陆砚池的额头上渗出了汗,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下颚的肌肉一棱一棱地凸出来。
但他没有出声。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当金光终于褪去之后,他的右手无名指动了一下。
然后是整只手。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握成拳。拳面很白,骨节突出,但握得很紧。
“照雪。”他转头看向那把插在地上的剑。
许鸢诺替他把剑拔出来。
剑身上的蓝光在她掌心里跳了一下,凉的,像握了一把雪。
她把剑递给他。
陆砚池用右手接过剑柄。
手指握住剑柄的那一刻,剑身上的裂痕忽然亮了起来这回不是蓝光,是金光。
昭棋的金光正顺着他的手腕往剑身上蔓延,丝丝缕缕地渗进那道裂痕里,像是在用金色的丝线缝合一柄碎掉的剑。
“裂痕还在。但不会继续裂了。”他把剑举到眼前,看着那道被金丝填满的细缝,“够了。”他站起来,右手握剑,左手摸了摸照雪的剑脊。他的手指在剑身上停留了一瞬——在“照雪”两个字的位置上,用指腹蹭了一下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被磨掉又重新刻上的旧痕。
然后他抬头看着许鸢诺,左边嘴角比右边嘴角翘得高一点点。
“大人。前锋营等您等了很久了。”
许鸢诺没有回答这句话。
她把目光从他手腕上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疤痕上移开,转向洞穴深处。
因为那里还躺着一个人。
一个身材高大但瘦得皮包骨的年轻人,身上裹着阿澈的外套,靠在石笋上,正在用发抖的手帮阿澈递绑带。
他的脸上全是伤疤,嘴张着,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声带大概在屠山那次堵峡谷的时候被烟熏坏了。
他看到许鸢诺在看他,放下了手里的绑带,用右手在自己左胸口捶了两下。
那是前锋营的军礼
心脏的位置,代表忠诚。
“石头。”许鸢诺叫了他的名字。
石头的眼睛忽然红了。他大概很久没有听到别人叫他的名字了。
他张着嘴,嘴唇剧烈地颤抖,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指了指洞外,又指了指许鸢诺。
阿澈在旁边替他翻译:“他说他还活着。他要跟你们一起走。他说他可以扛东西。”
“能扛什么。”
石头指了指洞壁上那块最大的钟乳石——有他半个身子那么粗。
“他说那个。”
阿澈看了一眼那块钟乳石,又看了一眼石头还在发抖的手,沉默了片刻。
“你先帮我把绑带递完。扛石头的事等你能站稳了再说。”
石头乖乖把绑带递过去。他递的时候手还在抖,但每一下都递对了。
许鸢诺转身看向洞口方向。
昭棋种进陆砚池腕骨之后,棋子上的金色纹路淡了一些。
每一枚昭棋都是以她的心头血为燃料,种出去一枚,她自己就少一枚。
她把手按在胸口,感觉到心跳比之前慢了一些,但还在正常范围内。还能再种几枚。
她放下手,走向洞口。
洞外松林里,老周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嚼苦艾。
他把苦艾叶子放在嘴里慢慢磨,磨成浆之后再咽下去,这样可以让苦味在舌头上停留更久。
他说苦味提神,比甜味管用。
顾长生坐在他旁边,把书摊在膝盖上,用炭条在木板上抄东西,一边抄一边自言自语:“魔域边界,火山土壤,硫磺含量偏高,植被以黑松和铁锈灌木为主。洞壁苔藓发蓝光,可能是某种荧光菌类,值得采样研究。”
看起来神神叨叨的。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到许鸢诺出来了,立刻站起来,把木板翻了个面。
反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这一路上记录的地形、植被和敌军动向。
“云清辞大人,我整理了一份路线图。从山洞往西有三条路可以到烽火台。第一条是猎道,最宽,但残牙的兵力部署最多
他在猎道两侧各布了一队火蝠。
第二条是山脊线,窄,但视野开阔,适合石人开路。
第三条是河道,不是水路,是干涸的旧河床,碎石多,但两侧岩壁高,残牙的人马进不来。”
他把木板递过去,“我推荐走河道。残牙的假煞棋需要活人做阵眼,岩壁太高的地方阵眼布不了。他控制不了河道两侧。”
“河道是谁探出来的。”许鸢诺接过木板。
“木鸟。”顾长生指了指天上。
那只木鸟正在松林上空盘旋,翅膀上的木片在铅灰色天光下泛着隐隐的金线,“我刚才让它往西飞了一圈。它看到一条干河床,从山洞往西偏南方向延伸,大约三里,出口就在烽火台正下方。河床里没有活人,只有一些旧营火的痕迹,大概是残牙的人之前在那里扎过营,但已经撤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指挥木鸟的。”
“没学会。它自己飞回来的,在我头顶转圈,我觉得它大概想告诉我什么,就跟它走了一段。然后它把我领到山脊上,让我看到了河床。”他顿了顿,“可能因为它的翅膀是树枝变的。树枝是活的,活的东西会自己认路。”
许鸢诺看着顾长生。这个清虚门最后一个弟子说话的方式感觉很奇特
他把所有无法解释的事情都归结为“活的东西会自己找路”,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一段他已经背了千百遍的经文。
她没有反驳他。
在这个世界里,昭棋能让石头走路,树枝能变成鸟,一把剑上会有幽蓝色的光。
一只木鸟自己认路,好像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河道就河道。”她把木板还给顾长生,“你带阿沅、阿澈、石头走河道。老周、沈酴和我走猎道。卫昭在山脊线上,用烽火台的火光给我们当信号。烽火台的火一亮,所有人都往烽火台撤。”
“为什么你们走猎道。”顾长生问,“猎道敌人最多。”
“因为敌人在猎道上。我们要把他们拖在猎道上,你们才能安全到烽火台。”
顾长生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木板夹回书里,把书放进怀里,用腰带束紧。
然后他抬头看着许鸢诺,那双干净的、还没见过太多人心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害怕,是一种刚刚学会的不甘心。
“我可以帮你们拖住敌人。
清虚门有一种阵法,用金针封穴可以暂时提升人的速度和力量。
副作用是阵法过后会虚脱一整天。
但我可以给自己扎。我扎过两次,一次是为了从野猪嘴里救一个砍柴的老伯,一次是从山崖上摔下去的时候扎了之后自己爬了上来。
两次都很管用。虚脱的感觉像被人打了一顿,但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针包,打开来,里面插着一排细如发丝的金针,“我现在就可以扎。”
“不许扎。”阿澈从山洞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块包了碎骨片的布,“你扎了之后虚脱,到了烽火台谁来帮伤员看伤?石头手抖得那么厉害,连绑带都递不稳。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要是再倒下了,今晚的伤员就没人管了。”
顾长生张了张嘴,把针包收回去了。收回针包的时候他小声说了句“那等到了烽火台我再扎”
但谁都没理他。
队伍分两路出发。顾长生带着阿沅、阿澈和石头走干河床
石人跟着他们,一前一后,把河床两侧的碎石踩得咯吱响。
石头走在最后,背上扛着阿澈的药箱和顾长生的备用木板,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在河床的干泥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但他没有掉队。他的手还在抖,但他一直在走。
猎道上只有三个人。许鸢诺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昭棋。棋子上的金光比之前弱了一些,种给陆砚池那枚棋子消耗了她不少心头血,现在的光更像是一盏快要没油的灯,但还在亮。
沈酴走在她左边,右手按在锁骨下方的位置,那里贴身收着她的黑子。
他的后背伤口在渗血,但他走路的步伐还是稳的。
老周走在最后,匕首横在胸前,空袖管被酸雨打得贴在身上,他把袖子塞进腰带里系了个结,以免走路的时候飘起来挂到树枝。
猎道两侧的黑松在酸雨里显得格外暗沉。
雨点打在松针上,沙沙声比刚才更密了,像是有人在树林深处翻一本很厚的书。远处有隐隐的雷声,不响,但拖得很长。
空气里的硫磺味比之前更浓了,混着一种很难形容的焦糊味
不是木头烧焦的味道,是石头被高温烧过的味道,干燥,刺鼻,吸进去之后鼻腔发干,令人作呕。
“残牙在炼煞棋。”沈酴忽然开口,“煞棋仿制品需要用火山石做底料,在高温下淬炼。硫磺味就是淬炼的时候散出来的。他离我们不远。”
“多远。”
“三里以内。硫磺味浓到这个程度,他的营地应该就在猎道下一个拐弯后面。”
他看着许鸢诺,“残牙炼煞棋的时候需要全力施法,不能分心。这是他的破绽。但他也知道这是他的破绽,所以炼棋的时候他会放一个人在外面守着。那个人是他的大弟子,叫左鸦。使一把铁骨扇,扇骨里藏了十二枚毒针。他最喜欢打人的关节,让人失去行动力之后再慢慢杀。”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左鸦是我的同门。”沈酴的声音没有起伏,“我被沈渊丢进兽笼的时候,他在笼子外面看着。他没有动手,但他也没有走。他站在那里,一直看到我杀了那头狼和那个死囚。然后他说——‘你看,你果然是个灾星’。”
老周在后面骂了一声。
骂得很脏,一共九个字,每个字都是前锋营老兵在战场上打磨了十几年的精华。
骂完了,他把匕首换到右手,横在胸前,说了句“这个左鸦交给我”。
语气和说他今晚不喝粥改吃干粮一样平静。
猎道在前方拐了个急弯。
拐弯处有一棵被雷劈断的黑松,树干横倒在路中间,烧焦的树心还在冒烟。
烟是黑的,但黑烟里夹着一种很细的、荧绿色的光点,像是有人在烧树叶的时候不小心把磷粉也扔进去了。沈酴伸手拦住了她。
“这是煞棋的烟。残牙在炼新棋子。绿光是淬炼时散出来的煞气,普通人吸进去会入魔。但我们不受影响,你有昭棋护体,我有黑子。”
他从怀里掏出黑子,放在她手心里,“你拿着。
两枚棋子一起用,可以撑开一个护罩。护罩不用太大,能罩住我们两个就行。”
“你自己呢。”
“我有你的白子。”他从锁骨下方的位置拿出那枚白子,“你给我的。忘了?”他看着她,那双极深的黑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大概是笑意的东西。
许鸢诺接过黑子,把两枚棋子一起握在手心里。
一黑一白,一金一银,两道纹路在她掌心里各自延伸,方向不同但节奏一致。
她把棋子举到面前,淡金色和银白色的光从她指缝里漏出来,在她和沈酴身周撑开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护罩。
护罩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金色和银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正在编织的蜘蛛网。
绿光碰到护罩就散了,散成一缕细细的青烟,被酸雨冲走。
拐过弯之后,猎道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被人工开凿出来的空地,周围的黑松被砍倒了当营墙,营墙内侧扎了十来顶黑色帐篷。
空地中央挖了一个大坑,坑里堆满了烧得通红的火山石,石头缝里插着几十枚正在成型的假煞棋。
棋子被高温烧得半透明,绿光在棋子内部翻涌,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萤火虫。坑边站着一个穿黑斗篷的男人,背影很宽,左腰挂着一把弯刀,右腰也挂着一把残牙。
他面前站着一个瘦高个,手里握着一把铁骨扇,正低着头听他训话。
是左鸦。
“卫昭那队人往哪跑了。”残牙的声音从营地里传出来,隔着雨幕有些模糊,但语气里的不耐烦清晰可闻。
“西边。猎道尽头有个烽火台。”左鸦的声音很细,像指甲刮铁皮,“师父,要不要我带人去堵。”
“不用。烽火台是死路。那座台子后面就是悬崖,跳下去就是魔渊。他们进去了就出不来。我现在要的是那个云清辞神族遗孤,昭棋的持有者。她在哪,我问你她在哪?。”
“斥候说她在山洞里。”
“放屁。斥候说的是山洞里有光。有光就一定是她?也有可能是陆砚池那把破剑。你们去两个人进山洞看看,看到活的就带回来,看到死的就不用管。”
“是。”
左鸦转身往外走。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他看到猎道拐弯处,那棵倒下的黑松旁边,站着两个人。隔着绿荧荧的煞气烟雾,隔着细细的酸雨,他看不清那两个人的脸。
但他看到了光。
淡金色和银白色交织的光,在雨雾里撑开了一个半透明的护罩,像一只要么不来、来了就不会空手而归的萤火虫。
“师父。”左鸦往后退了一步,铁骨扇唰地展开,扇面上画着一条盘旋的黑蛇,“有人来了。”
残牙转过身来。
火坑里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横肉交错的脸照得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坯。他额角上有一道旧疤,从左太阳穴斜拉到眉骨。
那是陆砚池留下的。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那道疤,然后咧嘴笑了。
“不是有人来了。是云清辞来了。”
他把双刀从腰间拔出来,刀背上两排锯齿在火光里闪着森然的寒光,刀刃上嵌着的假煞棋同时亮起,两颗棋子发出刺目的绿光。
“左鸦,叫所有人出来。今天不用追了。她自己送上门了。”
营地里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黑色帐篷里涌出来二十来个魔族士兵,个个手持弯刀,刀身上都嵌着一枚发绿光的假煞棋。
他们在残牙身后排成两列,动作整齐划一。
左鸦站在残牙左边,铁骨扇横在胸前,扇骨上的十二枚毒针已经弹了出来,针尖上凝着暗绿色的毒液。
沈酴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许鸢诺前面。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个位置本来就该是他的。
“沈酴。果然是你。你爹找了你这么久,你居然躲在神族残部里头。我就跟你爹说过,你养不熟。他说没事,养不熟就杀了吃肉。现在看来,他说得对。”
他把双刀在面前交叉,锯齿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你现在让开,我可以在你爹面前说你一句好话。比如‘他死得不算太难看’。”
沈酴没有说话。
他把右手从锁骨下方拿开,伸进靴筒里,拔出那块石片。
石片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磨得极薄,刃口在绿光里泛着一圈暗红色的冷光,不知道是铁锈还是血。
他把石片横在胸前,和残牙的双刀相比,这把石片就像小孩的玩具。
残牙身后的士兵有人在笑。
左鸦也在笑,铁骨扇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毒针在空气中划出六道绿痕。
“沈酴师弟,你拿块石头出来是想干嘛。想学你师父拿棋子?你那枚棋子在哪儿?不会是被你爹收走了吧。”
他偏了一下头,用一种假装关心的语气继续往下说,“你那个黑子,从小带到大的,谁都不让碰。现在没了,你心里是不是挺难受的。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你从小也没什么别的东西。没了一样就少了全部。”
沈酴还是没有说话。
他左手无名指上的夹板还在,布条已经被雨水打得半潮,但没有松。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无名指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旧伤被夹板固定得很稳,是她打的夹板。
布条勒得不紧,留了半指的余地,是她留的。
“云清辞。”他头也不回地说,“残牙交给我。”
“他有两把刀。”
“我有石头。”
“他的刀上有煞棋。”
“你的棋子在我身上。一枚真的对付两枚假的,够用了。”他把石片换到左手,右手从锁骨下方掏出那枚白子。
棋子在绿光里发出银白色的光芒,不刺眼,但很稳。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了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再说,他骂我灾星的时候,你还没来。现在你来了,我有人证了。”
许鸢诺看着他的背影。
他站得很直,后背的伤口还在洇血,衣料上的血渍从暗红变成了鲜红,被酸雨冲淡之后晕成一片浅红色的云。
他手里的石片只有半个巴掌大,对面是二十多个持刀的魔族士兵和两把嵌了煞棋的弯刀。
但他没有退。
他刚才说“我有人证了”——不是控诉,不是委屈,是一种很平淡的、迟到了十六年的陈述。
他终于可以跟一个人说:你看,我不是灾星。而这个人此刻就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和他同源的另一枚棋子。
“那你小心。”她说,“左鸦的扇子里有十二枚毒针。”
“没有十二枚了。”老周从后面走上来,匕首在手里转了个圈。他走到沈酴左边站定,歪头啐了一口嚼了一路的苦艾渣,冲左鸦扬了扬下巴,“刚才我数了一下他的扇子。左边六枚,右边五枚。有一枚卡在扇骨里没弹出来,扇骨缝里有锈迹。这孙子保养武器不行。”
左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扇子。
第十二枚毒针确实卡住了
扇骨缝隙里有暗绿色的铜锈,堵住了针孔。他的脸黑了一瞬,然后他展开扇子冲老周冷笑了一声:“十一枚也够杀一个残废。”
老周没有回应这句挑衅。他把匕首横在胸前,刀刃朝外,重心下沉。
左袖管被风卷起来缠在腰上系了个结,露出左臂断口处那道陈旧的、已经愈合了多年的疤痕。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疤,然后用匕首的刀背敲了一下左肩。
那是前锋营的起手式,代表“我准备好了”。
“老头,你挺有意思。”左鸦唰地合上扇子,铁骨扇的尖端对准老周的咽喉,“送死都送得这么有仪式感。”
“我死过两次了。”
老周说,语气还是那么粗粝,语气还是那样的平静,像是在灶台边跟人讲今晚吃什么,“一次是屠山,一次是屠山之后。都没死成。今天看看你能不能让我死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