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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魔域 卫昭下山之 ...

  •   卫昭下山之后,雾更浓了。

      山雾从谷底往上翻涌,像有人在底下烧了一锅滚水,白汽顺着岩壁往上爬,把山道、碎石、枯藤一样一样吞进去。能见度缩到不足三丈,队伍走得极慢。

      阿沅在最前面,攥着她那根枯树枝,每隔几步就蹲下来用树枝敲一下地面。

      笃,笃笃,笃。

      像是在跟山说话。

      石人走在她两侧。

      石人的脚掌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碾磨声,成了浓雾里唯一稳定的坐标。

      阿沅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石人还在不在

      左边那个石人的左肩上停着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灰羽小鸟,鸟站在石头肩膀上啄了两下自己的翅膀,大概是觉得这块“石头”站得够稳,决定搭个顺风车。

      阿沅看着那只鸟,心里想,连鸟都知道挑个可靠的人靠一下。

      “姐,”她一边敲地一边头也不回地问,“他会不会死。”

      许鸢诺走在她身后三丈的位置。昭棋在她掌心里发着淡金色的光,光照不出太远,只够照到自己的手和脚下三尺的路。

      雾太大了,大到声音都像是被闷在棉花里,阿沅的提问传过来的时候尾音已经散了一半。

      “谁。”

      “卫昭哥。”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说他去去就回。去去就回的意思就是会回来。”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枯树枝,树枝上被昭棋催生过的那半截断口还是白的,木茬子新鲜得像刚掰开的馒头。

      她把树枝攥紧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走了十来步,又问:“那他打得过残牙吗。”

      许鸢诺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昭棋的光往前推了一下,淡金色的光圈扩大了一圈,照出了阿沅紧绷的肩膀和石人背上那只还在梳理羽毛的灰鸟。

      然后她说:“前锋营的人命硬。命硬的人不会随便死。”

      阿沅没有再问了。

      但她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不是逃跑的那种快,是急着去接人的那种快。

      队伍往山顶方向又爬了小半个时辰。

      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碎石路的尽头是一道天然的石壁裂缝,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老周在最前面探路,他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被风卷起来缠在腰上系了个结,右手握着从靴筒里拔出来的短匕首。

      他侧身挤过裂缝,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

      阿沅在心里数到了六十,又数到八十

      才重新探出头来,额头和颧骨上都蹭了灰,衬得他那张被山风吹糙了的脸更加棱角分明。

      老周年轻时大概也是个很能惹姑娘回头的人物,只是他自己从来不提。

      “能走。缝里头宽,出口是一片松林。松林过去就是猎道。”

      “有没有人。”许鸢诺问。

      “没有活人。”老周说。他没说有没有死人。

      队伍一个一个侧身挤过裂缝。

      阿沅打头,然后是抱着猫的阿澈。

      猫被挤得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喵了一声表示强烈不满,阿澈说你别叫了我也被挤得够呛,你看看我的脸都蹭到石头上了,我本来脸就圆,蹭肿了更圆,回去卫昭哥都认不出我。

      猫没理他,把脑袋缩回去继续窝着。

      然后是顾长生。

      他侧身过缝的时候姿势别扭得像整个人被拧成了一条毛巾。

      左肩贴着岩壁,右肩往后扭,因为要护着怀里那本没有封皮的书。

      书页被岩壁蹭了一下,他立刻停下来,用手掌把蹭灰的那一页仔细擦干净,确认上面的字一个都没花,才继续往前挤。

      然后是沈酴。

      他侧身挤进裂缝的时候后背的伤被岩壁蹭了一下,整个人绷了一瞬,但没有出声。

      走在他身后的许鸢诺看到了他额角渗出来的细汗,也看到了他在绷紧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看她给他的那枚黑子还在不在。

      “还在。”许鸢诺在他身后说。

      沈酴没有回头,继续往前挤。

      挤到裂缝最窄的地方肩膀卡在了两道岩壁之间,进退两难。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卡住了。”

      “你吸口气。”

      他吸了口气。还是卡着。

      “再吸。”

      “吸不动了。”

      许鸢诺看着他的背影。

      这张脸的主人此刻正卡在两道灰扑扑的岩壁中间,姿势狼狈得和他那张脸完全不匹配。

      她想笑,忍住了。

      她伸手按住他的后背,避开伤口,按在肩胛骨下方的位置,往前推了一把。

      沈酴被她推得往前踉跄了两步,终于出了裂缝。

      他站在裂缝出口的松林里回过头看她,雾把他半张脸遮住了,只能看到一双极深的黑眼睛,里面有一种很淡的、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意外。

      “你手劲挺大。”他说。

      “我推过比你还重的东西。”

      许鸢诺从裂缝里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石屑,“以前帮楼下收废品的大爷推过三轮车。车上装了三百斤旧报纸。”

      沈酴不知道什么是三轮车,也不知道什么是旧报纸。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她刚才推的那一侧肩膀轻轻转了一下,确认她没有因为推他而扭到手腕,然后说:“下次推之前说一声。”

      “说了你就不卡了?”

      “说了我好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不让你推那么费劲。”

      许鸢诺看着他。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之前一样话少,语气平,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

      她忽然觉得江虞尘写这个人的时候,把“沉默”这个词拆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卫昭的沉默是放着一锅正在煮的粥,有温度,有米香,过一会儿就会冒泡。

      沈酴的沉默是一块被淬了太多次火的铁,放在那里不声不响,但你要是碰一下,就知道它有多硬。

      松林里比山路上安静。

      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把脚步声吸掉了大半。

      雾气到这里薄了一些,能隐约看到头顶的树冠和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灰白天光。

      老周找到了那条旧猎道,是一条被野兽踩出来的窄路,沿着山脊往西延伸,路面上的土是黑的,混着腐烂的松针和陈年的兽骨碎片。

      “这条路以前是猎人走的。”

      老周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路面上的黑土,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又用舌尖碰了一下。
      这个动作把阿澈看了直皱眉,说老周你别什么都往嘴里放。
      老周没理他。

      “有熊走过。还有山猪。脚印是旧的,至少三个月。三个月没人来过。”

      “没人来过是好事。”阿沅说。

      “也可能是坏事。”老周站起来,把匕首插回靴筒,“没人来,说明走出去的人没回来。”

      顾长生在一块松树下的平石上摊开了他那本没有封皮的书。

      书页被雾气打得有点潮,他用袖子轻轻按了按纸面,把潮气吸走,然后翻到某一页,凑近了看。

      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这条山脉叫什么。”

      “没有名字。”老周说,“魔域边界上的山都没有名字。有名字的山都在魔域里头,沈渊给取的,叫什么锁神岭、断仙崖之类的。”

      “这里的地势走向是东西向。西边是魔域,东边是你们来的方向。”

      顾长生把书翻到另一页,上面画着一幅简陋的山脉剖面图,毛笔画的,线条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楚了,但能看出画图的人很用心,山峰的高矮、坡度的陡缓、溪流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用蝇头小字标注了。

      “我师父的书上说,魔域的土壤是灰褐色的,因为底下有火山岩。你们看这里的土——”

      他弯腰抓了一小把黑土,摊在掌心里,用手指拨开,“表面是黑的,底下是灰褐色。我们已经到魔域边界了。”

      所有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阿沅蹲下来也抓了一把土,学顾长生的样子用手指拨开看。
      她看不出灰褐色和褐色有什么区别,但她信。

      因为顾长生是队里唯一一个会看书的人,而且他说话的方式和卫昭很像。

      不跟你争辩,只是把事实摊在你面前。

      “过了边界会怎么样。”她问。

      “边界是沈渊最不设防的地方。”

      老周说,“魔族的兵力集中在东线和南线。东线防神族残部,南线防人间修仙门派。西边是魔域腹地,反而是空的。自己家门口不用守太多兵,这是沈渊的习惯。他这个人疑心重,但不疑自己脚下。”

      他把匕首拔出来又插回去,像是在用这个重复的动作给自己的判断打拍子。

      “那我们往西走就是往他老巢走。”阿澈说,语气里带着“这听起来好像不太对”的困惑。

      “对。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句话你听没听过。”

      “听过。但一般说这句话的人后来都死了。”

      老周看着阿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老周笑起来的表情很奇怪,大概是因为他太久没笑过了,脸上的肌肉不太记得怎么配合。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往鬓角方向挤过去,颧骨上那片被山风吹出来的红也跟着往上提,整张脸忽然从“冷硬的断臂老兵”切换成了“邻家沉默寡言但会帮你修凳子的大叔”。

      “前锋营说这句话的人有好几个现在还活着。”

      “真的?”

      “真的。因为他们是说完了再冲的。不是冲完了才说。”

      阿澈想了想,点头。
      他信了。

      他信不是因为老周笑得好看

      虽然老周笑起来确实有一种老兵特有的粗粝的温和,像是冬天里被人递过来的一碗热酒,而是因为老周说话的语气和卫昭一模一样。

      他们都用一种“这事我已经验证过好几次了”的口吻来陈述道理,不跟你争辩,只是告诉你结论。

      “前锋营的人是不是都这样。”阿澈问。

      “哪样。”

      “明知道可能会死,还是要说一句‘我去去就回’。”

      老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匕首插回靴筒,抬头看了看西边铅灰色的天空。

      “不是前锋营的人这样。是所有还有东西没找回来的人都这样。”

      他说完就往前走了,那只空袖管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阿沅站在松林边缘往西边看。

      雾气到这里已经散了大半,能看到山脊以西的地形,一大片起伏的丘陵,丘陵之间是黑色的裸岩。

      她回过头看着许鸢诺,满脸写着“姐你来决定”

      松林里的所有人都在看她。

      老周的手按在匕首柄上,阿澈把猫往怀里紧了紧,猫被勒得喵了一声以示抗议。

      顾长生合上书站起来,把书放进怀里贴心的位置,用腰带束紧。沈酴靠在松树干上,右手按在锁骨下方的位置,因为那里贴身收着某人的黑子。

      他没有看她,他在看西边那片铅灰色的天,但他站的位置很微妙地挡在了她和西边之间。

      许鸢诺把昭棋往空中一抛。棋子在半空中转了一圈,金光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格外亮眼。

      然后棋子落回她掌心,她合拢手指。

      “走。”

      猎道沿着山脊往西延伸了大约三里,然后开始下坡。下坡的路比上坡更陡,碎石更多,每一步都要踩稳了再走。

      阿沅用她那根枯树枝当手杖,每一步都先探一下前面有没有松动的石头。

      她走得比之前更小心了,但嘴没闲着,一边走一边跟走在她旁边的阿澈讲她刚才看到的那只鸟

      “灰色的,翅膀尖上有一点白,站在石人肩膀上理毛,理了好久。

      它理毛的时候闭着一只眼,特别认真。我都没见过理毛理得那么认真的鸟。”

      阿澈说那是石人的鸟,阿沅说石人是我姐的,鸟是石人的,算下来鸟还是我姐的,阿澈说你这笔账算得不对,阿沅说那你算一个,阿澈掰着手指算了半天,算出来鸟是石人的,石人是云清辞大人的,云清辞大人是阿沅的姐,所以鸟等于是阿沅的姐的鸟。

      阿沅满意了,说你看,最后还是归我姐。

      沈酴走在许鸢诺前面。

      他的步伐还是稳的,每一步都踩稳了再抬脚,后背的伤被雾水浸过之后旧血从衣料里洇出来,在后背上晕成一片暗红色的云。

      阿澈在后面也看到了,想开口说什么,被老周用眼神拦住了。

      “你让他走。”
      老周低声说,“他走路的姿势我见过。每一步都踩稳了再抬脚,因为死士没有第二次机会。这种走法改不掉。”

      “他不是死士。”

      阿澈小声反驳。

      “我知道。但他走路的方式是。一个人从小被当死士养,走路的方式就长在骨头里了。跟吃饭喝水一样,不用想。”

      阿澈不说话了。

      他看着沈酴的背影,把那包金银花从药箱里掏出来攥在手里。

      他想追上去塞给他,但他也知道现在停下来泡水不现实。

      他只是把金银花换到了左边口袋里,然后加快了脚步。

      下到半山腰,老周忽然停住了。

      他蹲下来看着地面,泥土上有马蹄印。

      不是旧印,泥土翻上来还是湿的,边缘没有干裂,过去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他顺着马蹄印往西边看,马蹄印在下坡路上拐了个弯,消失在前面一片黑松林里。

      老周站起来拔出匕首横在胸前,刀刃朝外,整个人的重心往下沉了三寸。

      “刚过去不久。一匹马,一个人。马蹄印很深,马上的人不轻。可能是残牙的斥候。”

      他说,声音压得极低,“也可能是残牙本人。”

      “残牙本人应该还在山下搜。”

      阿澈压着嗓子说,“斥候刚才报的是他亲自带队。”

      “斥候也可能是假的。”

      老周的拇指在匕首柄上来回摩挲,匕首刃口上的豁口在雾光里泛着冷白,“残牙使双刀,更擅长使诈。前锋营吃过他不少亏。

      有一次他让人假扮前锋营的斥候,谎报路线,把陆副将骗进了埋伏圈。

      那次我们折了十二个人。十二个人里有三个是刚满十四岁的。陆副将回来之后在沙地上写了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下面画了一道。

      他说等他杀了残牙,就把那些线连起来,变成十二个‘完’字。到现在还没连。”

      许鸢诺往前走了一步,跟老周并排站在队伍最前面。

      她把昭棋握在手心里,感觉到棋子微微发着热,像是某种预警。

      她把棋子往空中抛了一下,棋子悬在她指尖上方慢慢旋转,光照亮了前方三丈的距离。

      松林里没有动静。安静得不正常,连个鸟叫都没有。

      “阿沅,把你那根树枝给我。”

      阿沅愣了一下,然后快步上前把枯树枝递过去。这根树枝跟了她太久,已经磨得光滑发亮,手握的位置被她的掌心磨出了两个浅浅的凹槽,凹槽边缘泛着包浆一样的暖棕色光泽。

      许鸢诺接过去,把树枝掰成两截——咔嚓一声,很脆,断口是白的。

      阿沅心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但没出声,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树枝分成了两截,半截给姐姐变鸟了,半截还在自己手里。还好。

      许鸢诺把昭棋按在其中一截断枝上,闭上眼。断枝在她掌心里颤抖了一下,然后从断口处长出了新的木质纤维——白色的、细密的根须,像植物的气生根一样往四面八方伸展开来。

      那些根须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把半截断枝裹成了一个拳头大的木团,然后木团裂开,从里面跳出来一只木制的雀鸟。

      翅膀是两片薄薄的木片,羽毛的纹路是昭棋催生时天然形成的细密木纹,层层叠叠,每一片都纤薄如纸,对着光能看到木纹里隐隐流动的金线。

      鸟的眼睛是两颗极小的木结,嵌在眼眶里微微发亮。
      它站在许鸢诺的掌心里,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和石头小人一模一样,然后展开翅膀,扑棱棱飞了起来,悬在她头顶,等待指令。

      阿沅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她扯了扯阿澈的袖子:“我的树枝变成鸟了。我的树枝。”

      “那是云清辞大人的鸟。”

      “树枝是我的。鸟就是我的。至少算我的干女儿。”

      阿沅的逻辑在涉及树枝归属问题时从来不打折扣。

      “你的干女儿是木头做的。”阿澈说。

      “木头做的也是女儿。”

      “那它吃虫子吗。”

      “不吃。它是树枝变的,树枝不吃虫子。”

      “那它吃什么。”

      “什么都不吃。它不饿。”

      阿澈沉默了片刻。“那不饿就不用给它找吃的了。挺好。”

      他已经在心里默默分配好了队伍里所有人的伙食预算,多一张不吃饭的嘴对他来说是好消息。

      许鸢诺没有参与这场关于木鸟的抚养权争论。

      她抬手往黑松林方向一指,木鸟振翅飞了出去,翅膀上的木片在风里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薄的书。

      它飞得极快又极安静,转眼就消失在松林深处。灰羽小鸟从石人肩膀上抬起头,看着木鸟飞走的方向,偏了偏脑袋。

      “它在帮我找卫昭。看到的东西会通过昭棋传给我。”许鸢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那半截树枝,把它递给阿沅。“这半根还你。”

      阿沅接过半截树枝。

      她看了看树枝,又看了看木鸟飞走的方向。然后她把树枝塞进袖子里,跟那只草蚂蚱放在一起。

      “没关系。半根也行。反正它现在有翅膀了。飞得比我高,看得比我远。树枝还是我的树枝。只是它现在会飞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娘以前说,孩子长大了都会飞走的。”

      “你娘说的是鸟。”阿澈纠正。

      “鸟也是孩子。树枝也是孩子。一样。”阿沅的逻辑闭环了。

      就在这时木鸟飞回来了。

      它在她头顶上急促地盘旋了一圈,翅膀扑腾得很快,木片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然后落在她肩上,用木头尖嘴啄了她的衣领三下。

      这是她设定的暗号:啄三下代表发现了人。

      她闭上眼,一只手按住昭棋。

      木鸟看到的画面像一幅水墨画在她脑海里铺开,黑松林深处,一块巨大的岩壁下面,有一个山洞。洞口站着一个人。

      身量不高,肩膀很宽,腰上挎着一把没有刀鞘的短刀,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是卫昭。

      他在洞口来回踱步,嘴里叼着一根松针,时不时往山洞里看一眼,像是在盯着什么东西。

      他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脸上多了一道新伤,从左眉骨到颧骨,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血痕把他的脸分成了两半。

      但他还在走,踱步的步频不快不慢,和他煮粥时搅锅的节奏一模一样。

      山洞里有光。

      不是自然光,是某种法术发出的幽蓝色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快要没油的灯。

      光打在洞口的枯藤上,把那些干枯的藤条映得像某种正在缓慢搏动的血管。

      “找到了。活着。前面黑松林里有山洞,他在山洞口守着。”许鸢诺睁开眼,“山洞里有光。他大概不是一个人。”

      “山洞里的人是谁。”阿沅问。

      “不知道。鸟飞不进去。光太强了。”

      队伍加快了脚步。

      连沈酴的步子都比之前快了半拍。

      阿沅把半截树枝从袖子里掏出来握在手里,一路小跑跟在许鸢诺后面,枯树枝在她手里被攥得发烫。

      老周走在最后,匕首始终横在胸前,空袖管被松林里的风吹得往旁边飘,但他握刀的右手纹丝不动。

      黑松林比远处看起来更密更深。

      树干是黑的,树皮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枝丫交错遮天蔽日,林子里暗得像黄昏。

      越往里走越安静,安静到连阿澈怀里的猫都不叫了,只是把耳朵竖得笔直,瞳孔缩成两条细缝。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硫磺味,混着松脂的苦香。顾长生伸手掰了一小块树皮下来放在鼻子上闻了闻,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把树皮碎屑装进去,用炭条在布袋上写了几个字:“黑松林·硫磺·样本一”。

      阿澈看着他把布袋系好收回怀里,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适合当军医。

      军医最需要的就是把什么都记下来。

      走了大约一炷香,前面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岩壁。

      岩壁上爬满了枯藤,藤蔓粗得像人的胳膊,有些藤条的表皮剥落了,露出底下黄白色的木质纤维,看上去像干枯的骨头。

      岩壁底部有一个半圆形的洞口,洞口往外溢着幽蓝色的光。

      光一明一暗,把洞口周围的枯藤照得时亮时灭。洞口旁边的地面上有几滩干涸的血迹,颜色从暗红到黑褐色都有,最新的那滩还没完全干透,在蓝光下泛着湿润的暗红反光。

      卫昭站在洞口,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握刀,刀刃刚已经拔出了小半截,然后他看清了来人,然后就老老实实松了手,把刀推回鞘里。他脸上那道新伤从左眉骨斜拉到颧骨,伤口边缘有灼烧的痕迹,皮肤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血已经干涸结痂,黑色的血痂在他的眉骨和颧骨之间画了一道粗粝的横线,把他那张英气的脸分成了上下两半。

      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肩膀平正,表情和平时安排大家吃早饭时没有区别。

      “大人。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用树枝。”许鸢诺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脸上的伤,“残牙的刀留下的?”

      “不是。残牙放出来的一条火蝠。他本人我没见到。他把火蝠放在山路上拦人,自己去了别的地方。”

      卫昭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血痕,把蹭下来的血痂弹在地上,“火蝠不难对付,就是数量多。

      我烧了六只,第七只趁我换手的时候冲过来,擦了一下。不深。”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许鸢诺注意到他握刀的手背上有三道新鲜的烫伤水泡,最大的那个有指甲盖那么大,水泡透明,里面能看到淡黄色的组织液。

      他没提。

      大概觉得这点伤不值得提。

      阿澈可不会让他糊弄过去。

      他已经快步上前开始检查伤口,踮起脚尖,用手指轻轻拨开卫昭眉骨上方被烧焦的碎发,仔细看了看伤口边缘的灼烧程度。

      然后一言不发地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调好的烫伤药膏,挖了一块在指尖,往卫昭脸上抹。

      抹的动作比平时重,带着一种“你再逞能我就把药膏抹你眼睛上”的威胁意味。

      “疼不疼。”

      “不疼。”

      “你撒谎。你看我的时候睫毛往下垂。”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你每次撒谎睫毛都往下垂,跟沈酴一模一样。”

      沈酴靠在洞口的松树干上,忽然被点到名,抬起眼皮看了阿澈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威胁,也没有否认,只是一种很淡的“你怎么把我也扯进来了”的无辜。

      卫昭没有再辩解。他任由阿澈把药膏抹完,然后用手指点了点阿澈的脑门:“你的手指比上次稳了。”

      “那是。我每天都在练。”阿澈把药膏盖子拧紧,放回药箱里,“你下次能不能提前通知我一声再受伤?我好准备药。每次都是受了伤才找我,药不够用。”

      “我尽量。”卫昭说。然后他把目光转向许鸢诺,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山洞里有光。您看到了。那不是火。是陆副将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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