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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石人 陆砚池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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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池这个名字从许鸢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卫昭正在喝粥。
碗沿刚碰到下唇,手就停了。
整个人定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而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拍他的不是活人。
他把碗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碗底磕了一下膝盖骨,闷闷的一声。低头看着碗里剩的半碗粥,米粒沉底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被风吹得起了一层细细的褶。
然后他用拇指慢慢转着刀柄上那圈褪色的红绳,一圈,两圈,三圈。
这是他紧张时候的习惯动作,许鸢诺在前几章就看出来了。(哈哈哈哈哈还有三次元客串????? ?)
“陆副将。前锋营副将陆砚池。”
卫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东西从记忆里震出来。
“您怎么会知道他。”
“听说过。”
许鸢诺说,“前锋营的副将,剑使得好,话少。
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翘得高一点点。
喝醉了会给人念诗,念得很烂,但每首都念完。对不对。”
卫昭的喉结动了一下。“对。”
“他心里有一个人。不敢说。怕说了会变成那个人的负担。有一次喝醉了,在沙地上写过一个字——辞。你以为他是想家。后来才知道,他写的是她的名字。”
“那个人是您吗。”
许鸢诺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卫昭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了。
他把刀放在膝上,刀刃朝外,手指按在刀鞘上,指节发白。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用那种打了半辈子仗的年轻军官汇报前线情报的语气开口
平静,克制,每个字都经过筛选。
“屠山的时候他带人断后,被沈渊的副将‘残牙’抓了。残牙使两把弯刀,刀背上带锯齿,专门用来锯骨头。
陆副将被俘之前跟我说,他要看看残牙的刀快不快。然后他带了最后八个人,往反方向冲了。那是去年九月。”
“后来。”
“后来残牙派人送了一只木匣子过来。
里面放着他的前锋营副将令牌,还有一缕头发。
残牙让人带话说
“你们前锋营骨头确实硬,锯不动。没送尸首回来。”
“没送尸首就是还有活的可能。”
“我带了两个人回去找过他。在残牙扎营的地方翻了一整夜,翻到天亮。找到几具前锋营弟兄的尸骨,没有他。地上有拖行的血迹,往北边延伸了一段,断在一条溪边。溪水太急,痕迹冲没了。”
他顿了顿。
“我每到一个新地方,先问有没有人见过一个左边眉骨上有疤、左边耳朵缺了半个耳垂的年轻男人。
他的耳垂是屠山的时候被流矢射掉的,不是先天的。
先天的缺耳垂看着会自然一些,他那个缺口边上有箭伤的疤痕。所以我跟人描述的时候总是加一句——耳垂缺了半截,边缘不平整,是箭伤。”
他垂下眼,“加了这个描述之后,认错人的次数少了。”
许鸢诺看着卫昭。
他说话的方式和同龄人不一样。
他说“认错人的次数少了”,语气很平,像在汇报一个微不足道的前线情报。
可他不是只找了一次两次。
他是找了太多次,找到已经习惯了失望,找到已经把“没找到”当成常态来管理。
一个人能把自己找了多久、问了多少人、认错了多少次这件事说得这么平静,是因为他已经把等待活成了日常。
“你跟他很熟。”她说。
“他是我父亲的旧部。我父亲战死之后,是他把我从尸体堆里拽出来的。那年我十一岁,他十九岁。他拽我出来的时候我咬了他一口,因为我不肯走,我要回去找我爹。他让我咬,咬完了把我扛在肩上,走了三十里地,走到我再也闻不到血腥味的地方才把我放下来。放下来之后他给我看他胳膊上的牙印,说:“小狗崽,牙口不错。以后别咬自己人,咬敌人。”
他低头看着刀柄上那圈红绳。
“这圈绳子就是他给我缠的。他说前锋营的刀不能光秃秃的,光秃秃的刀没有魂。后来这圈绳子被血浸过好几次,颜色褪了,我没换。换了就不是他缠的那条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篝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往天上飘,飘到树梢的高度就灭了。
打破沉默的是阿沅。
“姐。”
她从石板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一只用草编的蚂蚱,通体翠绿,编得歪歪扭扭但每一根草叶都捋得整整齐齐。
“你刚才是不是说有个会用双刀的人要追我们。他的刀有多长。”
“比你高。”卫昭替许鸢诺回答了。
“那我用石头砸他行不行。”
“你扔不了那么远。”
“那就走近了再扔。”
“走近了他会先砍到你。”
阿沅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草蚂蚱,又抬头看了看卫昭腰间的短刀。
她的眼神在短刀和蚂蚱之间来回走了两趟,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教我使刀。到时候你砍不过他,我帮你。”
卫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的笑容在篝火映照下格外好看,浓眉舒展开,深目弯成两道弧,嘴角那个天然往上翘的弧度被笑意放大之后整张脸都亮堂起来。
他看着阿沅,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瞪着他,里面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行。”
他说,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刀刃朝外放在膝上,“但今天太晚了。明天开始,每天半个时辰。”
阿沅点头,郑重地像是签了一份契约。
阿澈在旁边嘟囔:“我也想学。不学刀,学点别的。比如怎么在跑路的时候不摔跤。”
“你摔跤是因为你老回头看。”卫昭头也不回。
“我回头看是因为我怕你们跟不上。”
“前锋营没有跟不上的兵。”
“我又不是前锋营的。”
“你从屠山那天就是了。”
阿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药箱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用手指挨个碰了一下里面那些小布袋——三七、血竭、乳香、没药、金银花。
每个布袋上都用炭条写着药名,“竭”字的偏旁还是写反了,“没”字少了一横,但每个字都一笔一画,很认真。
碰完最后一个布袋,他小声说了句“那我要领前锋营的饷”。卫昭说行,一个月三钱银子。阿澈说才三钱,不够买新药碾子。
卫昭说前锋营的饷银从来没涨过价,你问你陆副将去。
阿澈说陆副将又不在,卫昭说那等他回来你问他。阿澈说好,等他回来我问。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
许鸢诺注意到了。
阿澈说的是“等他回来”,不是“如果他回来”。这孩子用的一直都是现在式。他爹他娘用的是现在式,陆砚池也是。
阿沅把草蚂蚱放在石板上,站起来走到阿澈旁边,低头看了看他药箱里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小布袋。
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
她袖子里好像永远有布,永远洗得干干净净叠得四四方方
放在阿澈的药箱旁边。
“什么。”
阿澈看着那块布。
“擦汗的。你每次换药都出汗,汗滴到伤口上不好。”
阿澈拿起那块布,正面反面看了一遍。
布料很旧了,边缘磨得起毛,但洗得白净,叠得整齐,上面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他把布叠好放进药箱里,跟那些小布袋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仰头冲阿沅笑了一下,圆脸上那几点雀斑被火光映得微微发亮。
“谢谢。”
“不用谢。反正袖子已经短了,撕都撕了。”
沈酴靠坐在墙角,身上盖着阿沅那条袖子越来越短的灰布褂子。
伤口换过药之后疼痛从尖锐转成了钝闷,像是有人把他的骨头当成一面鼓,隔一会儿敲一下。
他没有睡着,闭着眼听着院子里这些人的对话。
分蚂蚱的、学使刀的、讨论三钱银子饷银的、把袖子撕了给别人擦汗的。
他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同时听到这么多毫无用处的废话。
魔族的营地里没有人说废话。
每一句话都有目的,每一个动作都要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他不会说废话。
但他发现自己在听。
猫从草堆上跳下来,走到他腿边,围着他的小腿转了两圈,然后在他的脚踝旁边蜷下来,把缺了角的那只耳朵贴在他的脚背上,打了个呼噜。
“你倒是会挑地方。”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猫能听见。
猫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平等的不理任何人。
许鸢诺站起来,把昭棋从口袋里掏出。
金色的纹路在火光照映下缓缓流转,她把棋子往空中轻轻一抛,棋子悬在半空中,在她的指尖下面一寸的位置缓缓旋转。
然后她把手往院门方向一指。
院门口那两块半人高的石墩开始颤抖。
石皮一片一片剥落,露出底下一层更深的青灰色。从石头的核心拱出来两个半人高的石人,有头,有四肢,有两只圆滚滚的石头眼睛,肩膀宽得像两扇门板,拳头有脸盆大。
它们站在院门口,一左一右,像两尊没有表情的门神。
阿沅从石板上弹起来,一路小跑到石人面前。她仰头看着左边那个石人,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它们会不会饿。”
阿澈在后面接话:“石头怎么会饿。”
“石头怎么就不能饿。它们都有腿了,有腿就会走路,会走路就会消耗体力,消耗体力就会饿。”
阿沅的逻辑链条非常完整。
“那它们吃什么。”
“石头。石头吃石头。”
“那它们互相吃吗。”
阿沅认真想了想。“不会。它们是兄弟。兄弟不吃兄弟。”
阿澈沉默了片刻,决定不在“石头有没有兄弟情”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
他走到石人面前,仰头看了看,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石人的膝盖。石人低头看了他一眼
动作很慢,带着石头关节磨合时特有的涩滞感。
阿澈立刻把手缩回去,往后退了一步。
“它看我了!”
“你碰人家,人家当然看你。”阿沅说。
“它会不会记仇。”
“石头不记仇。石头脾气好。”
“你怎么知道石头脾气好。”
“因为它一直站在院门口没动,也没打你。”阿沅伸手拍了拍石人的腿,语气里带着一种
“我已经跟它混熟了”的自豪。
“它要是脾气不好,你刚才碰那一下,它就把你拍扁了。拍扁了你,我就得给你上药。上药很麻烦。”
阿澈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卫昭站在许鸢诺旁边,看着那两个石人,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感慨。
他把短刀从膝上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刀刃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前锋营以前有个兵,外号叫石头。不会说话,力气大,能一个人扛三门攻城锤。后来屠山的时候,他为了堵住追兵,用身体挡在峡谷口,让我们先走。他挡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回头的时候,他已经不动了。”他把刀插回腰间。“如果那时候有这两个石人,也许他还在。”
“那个叫石头的人,他全名叫什么。”许鸢诺问。
“就叫石头。他没爹没娘,名字是自己给自己取的。
他说石头是最硬的东西,打不碎。后来他被打碎了。”
卫昭顿了顿,“但他没说错。石头确实是最硬的东西。碎了的石头,也是石头。”
许鸢诺把手按在昭棋上,闭上眼睛。
两个石人同时转过头来,用它们那双没有瞳孔的石头眼睛看着她。她睁开眼,把棋子收回掌心。
“天亮往西走。伤员走中间,前锋营殿后。天黑之前翻过西边的山。”
天还没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卫昭蹲在院墙根下清点人数,手里拿着一根炭条在一片薄木板上划正字。
昨天晚上又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前锋营旧部,姓周,断了一条左臂,右臂使刀比一般人使得更好。
他在屠山之后一直躲在附近的山里,额角上有道新添的疤,看到卫昭的时候没说话,只是把那只剩骨头的左袖管往上撸了撸,露出上臂上一块褪了色的刺青——前锋营的营徽,一头张嘴的狼。
卫昭看了一眼,把自己的短刀拔出来,刀刃朝下,刀柄朝他,递过去。
老周用右手接过刀,掂了掂,说轻了点。
卫昭说你先用着,回头给你找把重的。
老周说不用,轻的也顺手,当年你爹给我的第一把刀也是轻的。他把刀还给卫昭,在旁边坐下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干饼慢慢嚼。
另一个新来的不是前锋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穿了件青布道袍,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银线云纹。
阿沅在镇子后头的土地庙门口捡到的。
这个少年蹲在庙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本没有封皮的书,正借着月光看。
阿沅路过的时候问了一句“你饿不饿”,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很诚实地点头。
阿沅就把他领回来了。
“你叫什么。”卫昭问。
“顾长生。”少年说,声音不高不低,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咬字清晰的腔调。
“哪个门派的。”
“清虚门。”
“清虚门在去年就被灭了。”
“我知道。我是最后一个。”
顾长生把手里那本没有封皮的书翻了一页,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师父临终前把这本书给我,说清虚门的道法不能断在我手里。他已经死了八个月了。我一直在找地方抄书,没有找到。”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卫昭,“你们这里有纸和墨吗。”
卫昭看着他。
这个少年说“我是最后一个”的时候,和说“今天下雨了”用的是同一种语气。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好像活过了灭门之灾的人,都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不是麻木,是把所有的痛都压缩进了一个很小的空间里,锁好,暂时不去打开。
“纸和墨没有。”卫昭说,“但有炭条和木板,能写字。”
“能写就行。”顾长生把书合上,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他的道袍原本大概是月白色的,现在洗得发白又蹭满了灰,袖口磨破了,下摆撕了一道口子,但领口那朵银线云纹还是完好的
许鸢诺走到他面前。
顾长生抬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许鸢诺说了一句话。很短。
她用陈述事实的口吻对他说:“你活过了清虚门的大火,以后不会死的。”
顾长生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书抱在胸前,说:“您说话和我师父很像。”
“你师父也说你不会死?”
“我师父说,清虚门的道法传到你手里,就是你的了。不是要你殉道,是要你活着传下去。”
他把书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字,墨迹已经褪了,但笔画还看得清,是一个老人的笔迹,笔画很重,横竖撇捺都拖得很长,像每一笔都在挽留什么东西。
“他写到‘传’字的时候笔锋断了。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手抖。
我觉得是手抖,也希望是手抖。
他那时候已经快没力气了。”
许鸢诺低头看着扉页上那个“传”字。最后一笔确实断了,但老人没有补墨重写。
就让它断在那里。
“他为什么在清虚门被灭之前把这本东西给你。”
“不是给的,是塞的。他把我塞进密室,说:“长生,你以前喜欢下山给凡人看病,我没拦过你。以后没人拦你了。你想给谁看就给谁看。”
顾长生说,“他以前明明一直在拦我。”
“他是为了让你活下来。”
顾长生低下头,把书重新翻开,翻到某一页,用手指沿着上面一行字慢慢划过去。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许鸢诺,那双眼睛很干净,是那种长年在山里读书、还没见过太多人心的人才会有的干净。
他说:“云清辞大人,我师父以前拦我,是因为他觉得道法不该用在凡人身上。但他死前说不拦我了。大概人活到最后一刻,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
许鸢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跟我们一起走。抄书的事,路上再说。”
顾长生点了点头,把书收进怀里。
就在这时候沈酴醒了。
他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
猫立刻从草堆上跳下来,围着他的脚踝绕了两圈,然后在他脚边蜷成一个球。
他看着院子里多出来的两张新面孔——断臂的老周在院墙根下磨刀,磨刀石上溅起的火星在晨光里一闪一闪;道袍少年站在石人旁边,仰头看着石人的脑袋,大概是觉得这个机关的构造很值得研究。
“又多了人。”他说。
“前锋营就这样。”
阿澈正好从他身边跑过去,停了一下,“越走人越多。走一次屠山就多几个,走一次战场又多几个。一开始只有七个,后来十七个,后来二十七个,现在我也不知道多少个了。
卫昭哥说,活着的人越多,死掉的人就越不会被忘记。”
他说完又跑了,跑了两步回头加了一句
“那个新来的道袍少年,你别看他长得好看,他可能也会吃蚂蚱。我们这儿的人都吃蚂蚱。你也吃了。所以你也是我们这儿的人。”
沈酴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个被夹板包得严严实实的伤口,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说不是。”他说。声音很轻,但阿澈已经跑了,没听见。
猫在他脚边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盖在脸上。
沈酴低头看着猫,把右手放在猫的肚子上,感觉到一团热乎乎的小东西在掌心微微起伏。
许鸢诺把昭棋往空中一抛。
棋子悬在她头顶,淡金色的光从棋子中心往外扩散,两个石人迈开步子往院门外走。
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动,院门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阿沅跟在石人后面,手里攥着她那根枯树枝这根树枝跟了她好多时间了,从捡到沈酴那天就一直没离过手仰头跟石人说话:“你们走慢点,后面有伤员。伤员腿脚不好。
腿脚不好的意思就是走得慢。”
石人没有回答,但它的步频好像真的慢了半拍。阿沅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头朝许鸢诺比了个“一切顺利”的手势。
队伍在晨雾里出发。
两个石人在最前面并排走着,每走一步都在山路上踩出一个浅浅的石坑。
阿沅跟在它们后面,一边走一边用树枝敲着路边的小石子,有时候弯腰捡起一颗她觉得好看的,塞进袖子里。
她袖子里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多了,布、野果干、蚂蚱干、形状好看的石头,还有一个阿澈给她编的草蚂蚱。(感觉已经堪比哆啦A梦的口袋了,哈哈哈?>?)
阿澈跟在她后面,背着药箱,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背草药的性味。
顾长生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翻他那本没有封皮的书,好几次差点撞到树上,被卫昭拽回来,拽了三次之后卫昭干脆把一根绳子拴在他手腕上,另一头拴在自己腰上。
“你在溜狗吗。”顾长生抬头说。
“我在溜一个走路不看路的道士。”卫昭说。
“我不是道士。我是清虚门弟子。清虚门是道修,但不是道士。道修要学医理、天文、推演之术。道士是画符的。我不会画符。”他顿了顿,“不过我可以学。”
“等你能活下来再学。”卫昭说。
“我现在就活着。”
“活着和活下来是两回事。”
顾长生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像在课堂上听到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话,需要先记下来再慢慢消化。
沈酴走在许鸢诺前面。
他的背伤还没好,走得慢,但每一步都稳扎稳打。
后背的刀伤在走动的时候还是会疼,从肩胛骨一路扯到腰侧,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钝刀在伤口上慢慢拉。
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额头上的冷汗出卖了他。
他把右手按在锁骨下方,昭棋第一次催动时种棋的位置,那里贴身收着她给他的那枚黑子,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棋子微微发着热。
她已经把黑子又收回去了,但他掌心还能感觉到那种温度。
大概是因为那枚棋子贴着他的皮肤放了太久,热度已经渗进去了,一时散不掉。
许鸢诺让他走前面,她要能看到他的后背。
其实是怕他走着走着倒下去了没人知道。
“疼不疼。”她问。
“不疼。”
“你撒谎的时候睫毛会往下垂。”
“我没撒谎。”
“那你抬眼看我。”
沈酴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保持着那个稳扎稳打的节奏。
过了很久,久到许鸢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说了句:“看路。”
许鸢诺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脚步放慢了半拍,让他走得不用那么急。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山路变窄了。
左边的岩壁陡得像刀切出来的,右边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隐约有水声,但雾气太浓看不到水面。山路上碎石多,脚踩上去滑溜溜的。
卫昭在前面喊了一声“小心脚下”,话音刚落,阿澈就踩滑了一颗石子,整个人往右边歪了一下。
他的药箱从肩上滑下来往山谷那边滚,他伸手去抓,
好消息抓住了药箱的带子,但坏消息是自己的重心已经偏出了山路边缘,眼看着就要去享福了。
一只手从后面攥住了他的后领。
是老周。
断臂的老周用他唯一的那只右手把阿澈拽了回来,力道大得阿澈整个人往后撞在他怀里,两个人都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药箱不要了也不能往那边倒。”
老周说。他的声音很粗,像是嗓子被烟熏了几十年,但语气很平,没有责备。
“药箱里有药。”阿澈小声说。
“药没了还能采。人没了采不了药。”
阿澈抱着药箱,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然后他忽然抬头,问了老周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你那只手疼不疼。”
老周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袖管被山风吹得轻轻晃。“早不疼了。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那现在痒不痒。”
“有时候痒。”
“痒的时候我帮你敷药。我调了一种止痒的药膏,用薄荷和金银花调的,还有一点点冰片。本来不是给断肢用的,但应该也有用。”阿澈说完就抱着药箱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想试的时候找我。”
然后继续走,也不等老周回答。
老周站在山路上,看着那个圆脸雀斑少年的背影。
他把右手伸进左袖管里,摸了摸断口处那道早就愈合了的疤痕。山风吹过来,空袖管被吹得往旁边飘了一下。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没说话,但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许鸢诺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回过头继续赶路,口袋里的黑子和白子互相贴着,温度很稳。她想起阿澈说过的话
他一直在学医,因为总有一天能派上用场。不是给别人派上用场,是给身边这些人。
他救不了他爹娘,但他能救别人。
这大概是这个圆脸少年活下去的方式。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队伍到了一片稍微平坦的山坡。卫昭下令原地休整。
阿沅在坡上找到了几棵野柿子树,树上的柿子已经被鸟啄了一半,她把没被啄的那半边摘下来,用袖子擦干净,分给所有人。
分到沈酴的时候他没有接。
阿沅就把柿子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说你想吃的时候再吃。
放完又加了一句,“这个不酸。我尝过了。”然后跑回去跟阿澈抢另一个柿子。
老周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背靠着岩壁,用一块磨刀石磨他从靴筒里拔出来的一把短匕首。
不是卫昭给他的那把,那把他还给卫昭了,说太轻。
这把匕首是他自己的,刃口上有几道豁口,大概经历过很多事情。
他磨刀的动作很慢,每一刀都在计算角度,砂石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均匀而沉稳。
顾长生坐在他旁边,把那本没有封皮的书放在膝盖上,用炭条在木板上抄书。
他抄得很慢,每个字都描两三遍才满意。
阿沅蹲在他旁边看,看了好一会儿问他在抄什么。顾长生说:“医理篇。讲的是怎么用针。”
阿沅说你会用针吗,顾长生说会一点,以前给山下的阿婆扎过。阿沅问什么病,他说膝盖疼。
阿沅又问扎好了吗,他说扎了一次不疼了,但阿婆说以后还是疼,因为老了。
老了膝盖都会疼。他没办法让阿婆不老。
“那你抄这个有什么用。”阿沅问。
“抄完了,以后的人就能看。我不在了,还有人知道怎么用针。”
他把抄完的那片木板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晾干,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我师父说,书比人活得久。”
阿沅歪头想了想,然后从袖子里掏出她那根枯树枝,在泥地上写了一个“安”字。
“这个字也是别人教我的。教我的人已经死了。但字还在。所以你说得对。书比人活得久,字也比人活得久。”
顾长生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压得很实的“安”字,点了点头。“你写得很好。”
“真的?”
“真的。每一笔都很用力。用力就是认真。”
阿沅把树枝收起来,脸上有一种被夸奖之后不太好意思的得意。
就在这时山坡下方的山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卫昭的反应最快。
他的短刀已经握在手里,刀刃朝外,身体重心下沉。老周站起来,匕首横在胸前,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阿澈把药箱往身后一推,把阿沅和顾长生挡在身后。两个石人同时转过身来,面朝山路方向,石头拳头上青筋暴起,不对,石头当然没有青筋,但它们的指节在这一刻绷紧了。
来的是个前锋营的斥候。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汗和泥,膝盖上摔破了一块皮,血沿着小腿往下淌。
他冲到卫昭面前,弯腰喘了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报:“卫昭哥,沈渊的追兵,分了两路。一路还在北边驿站,另一路往南绕水路到了镇子后头的渡口。渡口没人,他们开始往山上搜。先锋是一个骑黑马的人,使两把弯刀——”
“残牙。”卫昭说。
“是残牙。”
斥候咽了口唾沫,“他骑着马在队伍最前面,马脖子上挂着一串铃铛。我看到铃铛了。是前锋营的铃铛。陆副将出战前马脖子上挂的那串。”
卫昭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然后他松开手,把短刀插回腰间,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和安排大家吃早饭时没有区别。
“阿澈,带上伤员和这几个小的,跟老周和石人往山顶走。山顶有条旧猎道,顺着猎道往西翻过山脊,就是魔域边界。到了边界等我。”他把目光转向许鸢诺,“大人,前锋营留两个人在此断后。”
许鸢诺看着他。
晨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到眼前,他没有拨开。
他的眼睛很亮,亮着一层很薄很薄的光。
她说:“断后的事我来。我有昭棋。”
“您的棋要用来护着前面那些人。翻过山脊之后还有一段路是魔域的势力范围,没有您的石人开路,他们走不过去。”
卫昭说。
然后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嘴角往上翘的弧度和平时一样自然,像阴天里忽然漏下来的一束光。
“前锋营守了这么多年,这一次让我来。”
“你说了不算。”
许鸢诺转头看向老周,“老周,你是前锋营的老人。你觉得断后的事应该谁来。”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匕首插回靴筒里。他抬头看了看卫昭,又看了看许鸢诺,然后用那只唯一的右手拍了拍卫昭的肩膀。
“卫昭。前锋营的规矩,百夫长带队走前头。你是百夫长。”
“我可以不是。”
“你不可以是。”
老周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粗粝,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商量的笃定。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
前锋营的百夫长,最后一个死。”
卫昭低下头。他转了一下刀柄上那圈红绳,转了一圈,两圈。
然后把老周的手从肩上拿下来,用力握了一下。
“我去去就回。”
“我知道。”
卫昭转身走上山路。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许鸢诺,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说:“大人,如果陆副将还活着,麻烦您告诉他——他的剑我替他收着,没让别人碰。
还有他的诗集,在阿澈那里,被蚂蚱咬了一页,但还能看。
咬掉的那页阿澈背下来了,回头让他补上去。”
“你自己跟他说。”许鸢诺说。
卫昭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往山下走去。
晨雾很快吞掉了他的背影,只能隐约看到那把短刀挂在腰间,刀柄上那圈褪色的红绳在风里微微晃动。
然后雾更浓了,连红绳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