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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伤 粥是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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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是卫昭煮的。
这个事实让许鸢诺有些意外。她端着他递过来的粗陶碗,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是白米粥,熬得米粒都快化了,汤色发白,上面浮着几粒白糖。
“你煮的?”她问。
卫昭正在给阿澈盛粥,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前锋营以前有个伙头兵,熬粥是一绝。
后来没了。
他没了之后就是我煮。
煮得不如他,但能喝。”
他把盛好的粥递给阿澈,阿澈接过去的时候被碗沿烫了一下手指,嘶了一声,把碗飞快地放在地上,然后蹲在那儿对着碗吹气,吹了两口抬头问:“卫昭哥,今天粥里放糖了吗。”
“放了。”
“放了多少。”
“跟昨天一样。”
“昨天放了多少。”
“你昨天喝的时候怎么没问。”
“昨天太饿了,没顾上。”阿澈理直气壮。
卫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了“你饿的时候连碗都想啃现在倒挑起来了”以及“我怎么会带着你这种兵”的双重含义。
但他什么都没说,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只是用勺子在锅里刮了两下,把锅底最稠的那点米糊刮出来,扣进阿澈碗里。
许鸢诺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喝。
粥确实不如江虞尘煮的野果汁甜,但比干粮好下咽。猫从她腿边绕过来,伸头往碗里探,鼻子凑到碗沿上嗅了两下,确定里面只有粥没有肉,甩了甩尾巴,跳回门槛上趴着,把缺角的那只耳朵对着她。
“连猫都不吃的粥,”许鸢诺低头看了看空碗,“你们熬得挺好。”
卫昭咧嘴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浓眉舒展开,深目弯成两道弧,嘴角那个天然往上翘的弧度被笑意放大之后,整张脸都亮堂起来。
他的好看不是沈酴那种冷到骨子里的锋利,也不是阿沅那种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野性,是晒透了的阳光底下、被风吹了很久的那种好看,皮肤是小麦色的,颧骨上有一小片被山风吹出来的红,鼻梁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不细看会以为是笑纹。
“云清辞大人,”他收了笑,语气从“煮粥的百夫长”切换回“前锋营残部负责人”,“斥候回来了。
沈渊的追兵分了两路,一路还在北边驿站附近打转,另一路往南去了。南边是水路,绕开石桥可以直接摸到镇子后头的渡口。”
“多远。”
“最快的一队后天夜里到。”
许鸢诺在心里算了一下。
后天夜里,沈酴的伤至少要五天才能下地走路。
她把碗放在膝盖上,用拇指蹭了蹭碗沿上一块没洗干净的粥渍。
“那就不去渡口。从山路翻过去,往西。”
“西边是魔域。”
“魔域也有山。山上也有路。沈渊不会在自己家门口搜。”
卫昭想了想,点了头。
他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刀刃朝外,这是前锋营的规矩,刀刃朝外代表随时准备打,然后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路线。
许鸢诺注意到他蹲下来之前,先把刀鞘从腰带上取下来,拿衣角擦了擦鞘口沾着的泥,才把刀插回去。
这个动作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一个人对待自己武器的态度,就是他对这场逃亡的态度。他还爱惜那把刀,说明他还没放弃。
“大人。”卫昭画完最后一笔,把树枝插在地上,“您打算带着沈渊的儿子一起走?”
“他叫沈酴。”
“我知道他叫什么。”
卫昭的语气很平,不是质问,更接近于一种需要确认的信息。
“沈渊的第八子,魔神八子里最小的。魔族里没人叫他名字,都叫他——”他顿了顿,把那个词咽回去,“都叫他别的。前锋营的弟兄有些想不通。他们觉得神族遗孤收留魔族弃子,说出去不太对劲。我说了您的意思,他们都没吭声。没吭声不是同意,是给我面子。”
许鸢诺看着他。
这个年轻百夫长说话的方式很实在
他不跟你绕弯,但也不跟你顶撞。
他把弟兄们的疙瘩摊开来放在你面前,然后退半步,让你来决定。
这种能力在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上不太常见。一个人能在十七八岁就学会既不说谎又不伤人,是因为他受过太多既不能撒谎又不能伤人的训练。
“你怎么想。”她问。
“我想的和我爹一样。”
卫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那圈褪了色的红绳。
“他说,神族也好魔族也好,死了之后都埋在同样的土里。活着的时候分得那么清楚,死了之后谁也分不清谁。这话他活着的时候我不太懂,后来他死了,我在乱葬岗上找不到他的尸首,我就懂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前锋营会守着他。不是因为他是沈渊的儿子。是因为他是您捡回来的人。”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对了大人,阿澈跟我说,伤员背上有一块旧伤。烙铁烫的,不是新伤,好多年了。他不敢跟您说,让我说。他怕您觉得他没照顾好伤员。其实他挺用心的,昨晚守着伤员守到后半夜,今早起来眼睛肿着,非说是被烟熏的。”
许鸢诺进了屋。
沈酴是醒着的。
他靠坐在墙角,身上盖着阿沅那条袖子短了一截的灰布褂子,猫在他膝盖上蜷成一个球。他低头看着猫,右手放在猫的背上,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脊背。阳光从他头顶的破窗漏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近乎透明,眉骨以下,鼻梁一侧,沿着下颌线的弧度,光影的切割精准得像用刀背一笔一笔削出来的。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那双黑眼睛里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询问。
只是安静的、沉甸甸的、等着她开口的沉默。
“上衣脱了。”
沈酴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弧度,不仔细看会错过。
“我背上有伤。”
“我知道。我要看的是旧伤。”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猫轻轻从膝盖上挪开,猫不满地咕噜了一声,跳到旁边的草堆上,把缺了角的那只耳朵对准他的方向,像是在监控事态发展。
他单手解上衣的系带。
黑衣服料子薄,系带只有两根,但他单手解得很慢,不是因为解不开,是因为每抬一次手臂,后背的伤口都会被牵动。
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在系带终于松开的那一刻,闭了一下眼。
上衣褪到肩胛骨以下的时候,许鸢诺看到了那块旧伤。
在左侧肩胛骨内侧,靠近脊柱的位置。
不是刀疤,不是剑伤,是一个烙印。
椭圆形,边缘不整齐,中间凸起一层发亮的瘢痕组织,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是粉红色的,像是永远都不会再变回正常肤色的那种粉红。
烙印的图案隐约能看出来一个
“贱”
字。
许鸢诺看着那个字,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一下。
她没有去碰那个疤痕。
她知道这种旧伤被碰到的感觉,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难受的东西,像是有人用指甲刮你骨头上的旧痂。
“多久了。”
“六岁。”沈酴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渊说,魔族不需要废物。他让我证明自己不是废物。我没证明成。所以他烙了这个字。”
“六岁。”
“嗯。”
“六岁怎么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他让我杀一个人。一个俘虏,手脚被绑在柱子上。他给了我一把刀。我走到那个人面前,举起了刀。但我没刺下去。”
“然后呢。”
“然后沈渊说,你看,你就是废物。”
他把上衣拉回肩头,动作很慢,布料擦过后背的伤口时他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把刀从我手里拿过去,当着我的面杀了那个人。血溅在我脸上。他把烙铁从炭火里夹出来,跟我说——‘既然你自己不刻,爹帮你刻’。”
猫在草堆上翻了个身,露出了肚皮。
许鸢诺看着沈酴。他脸上没有任何自怜的痕迹,那双黑眼睛里的冷不是冷漠,是一种已经被烫过太多次之后,对所有温度都失去了期待的平静。
六岁。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六岁那年她在干嘛。在孤儿院门口捡野果,把粥推给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孩,跟他说“吃吧,留着会化的”。
“你后来有没有再杀过人。”她问。
“杀过。十二岁那年。沈渊把我丢进兽笼里,笼子里有一个死囚和一头三天没吃东西的饿狼。他说你杀一个,就能出来。”
“你杀了哪个。”
“都杀了。”他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狼先扑过来,我用藏在靴筒里的石片扎穿了它的喉咙。然后死囚冲过来,我用同一块石片扎穿了他的胸口。”
他顿了顿。
“沈渊很高兴。他说你看,废铁也能磨成刀。他把那个‘贱’字用烧红的烙铁又烫了一遍,说加深一下,免得磨掉了。”
许鸢诺把脸转向窗外。破窗户上蒙着的那块粗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阿沅在外面跟阿澈吵什么,隐约能听到
“你烤糊了”
“没糊”
“糊了”
“这叫焦香”
“焦就是糊”。
她忽然很想把江虞尘从故事里揪出来,问他一句:你把一个人写到这个地步,你心里过不过得去。
但她也知道,江虞尘写沈酴的时候大概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我把一个人写到这个地步,是因为在这个故事里,他遇到她之前,只有这些。
“那枚白子。”她把头转回来,“你说你出生的时候手里攥着它。沈渊因为这个说你是灾星。但你一直留着。”
“嗯。”
“为什么。”
“因为它是我的。我什么都没有。只有它。”
许鸢诺把白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和黑子并排。一黑一白,一金一银,两道纹路在靠近彼此的时候开始慢慢地、慢慢地往彼此的方向延伸。
“你要这个吗。”沈酴忽然开口。他看着那枚白子,声音比刚才更轻,“我带着它十六年,它什么用都没有。除了被沈渊拿来证明我是灾星。在你手里也许有用。”
“你怎么知道在我手里会有用。”
“因为你会给猫打夹板。给猫打夹板的人,不会拿棋子杀人。至少不会只杀人。”
许鸢诺将两枚棋子一起攥进手心。
温度不烫,是一种很稳很稳的暖。
她把白子收进自己口袋里,黑子留在外面。
“你的白子归我。我的黑子归你。”
她把黑子放在他右手掌心里。“这是抵押。你欠我的梅花还没还。还完了我再把白子还你。”
沈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黑子。金色的纹路在他修长的指间一明一灭。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握刀磨的,是从小在矿坑里凿石头凿出来的。
他把黑子握紧,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极深的黑眼睛里,冰面底下有暗流经过,冰还没化,但已经能听到流水的声音了。
“梅花。”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确认一道不太理解但愿意照做的命令。“什么时候要。”
“冬天。梅花冬天开。”
“你怎么知道我会折梅花。”
“因为你欠我的。”
沈酴没有追问。他把黑子放进自己怀里,位置刚好在锁骨下方
昭棋第一次催动时种棋的位置。然后他闭上眼,头靠在墙上。
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阿澈进来给沈酴换药。他把药箱放在床边,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来个小布袋,每个布袋上用炭条写着药名——三七、血竭、乳香、没药、金银花。
字写得不太好,“竭”字的偏旁写反了,“没”字少了一横,但每个字都一笔一画,很认真。
许鸢诺注意到他打开药箱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拿药,是用手指挨个碰了一下那些布袋,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每一袋草药打招呼。
他碰完最后一个布袋才拿起装三七的那袋,打开来,闻了一下,点点头,开始往外倒药粉。
“云清辞大人,”阿澈一边调药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
“这事我已经憋了很久了现在必须说出来”的郑重,“您那个猫,刚才在我鞋里撒尿了。”
“它不是我的猫。”
“但它尿在我的鞋里。左脚的鞋。我只有这一双鞋。”
“你找它说理去。”
“我找了。它没理我。它翻了个身继续睡。睡得可香了。”
阿澈把调好的药膏敷在沈酴后背的伤口上,手法比昨天更稳,手指不再发抖了。
沈酴的身体在他手指落上去的那一瞬间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阿澈的眼睛盯着那道最深的刀伤,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很怕血,但不是晕血的怕,是那种看到血就会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事情的怕。
但他还是看,看得很仔细,用干净的湿布把伤口边缘已经干涸的血痂一点一点擦掉,动作轻得像是怕把伤口碰疼了。
擦到一半他忽然开口:“我爹以前也有一道这样的刀伤。在右腰上。比这个还深一点。是犁地的时候镰刀脱手了,飞起来切进去的。我娘给他缝的。我娘不是大夫,是种地的。但她缝得比大夫还好。后来村里来了个走方郎中,看了我爹的伤,说这缝得真好,你媳妇是不是学过。我爹说没有,我媳妇就是手巧。郎中说那你要珍惜。我爹说我知道。”
他把擦干净的布放在一边,拿起干净布条开始缠伤口。
“后来魔族来了。我爹那道刀伤没要他的命。魔族要了他的命。我娘缝得那么好,也没用上。”
他把布条的末端打了一个结,还是打得太紧了,看起来像个粽子。
他看着那个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云清辞大人,你说人为什么要学医。学了医,救不了的人还是比救得了的多。”
许鸢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看着阿澈那张圆圆的、鼻子上有雀斑的脸,小家伙确实长得好看,不是卫昭那种英气的俊朗,也不是沈酴那种冷峭的精致,而是一种还没长开的、干净的、让人看了就想揉他脑袋的乖。
但他问的问题一点也不乖。他大概从很久以前就不再问乖问题了。
“你爹叫什么。”她问。
阿澈愣了一下。“阿爹。我就叫他阿爹。”
“你娘呢。”
“阿娘。”
“那你记不记得他们叫什么名字。”
阿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把药箱里的布袋一个一个重新码好。码了很久,码到最后一个布袋的时候,他忽然哭了。
是那种很安静的、无声的流泪,眼泪从圆脸上滚下来滴在药箱盖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码布袋。
码完了,把药箱盖上,站起来,低着头说了句“我出去透透气”,快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传来阿沅的声音:“阿澈你眼睛怎么红了——”
可话还没说完
然后被卫昭低声打断:“别问。让他去。”
许鸢诺看着阿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没有追出去。她知道有些眼泪不需要观众。
沈酴坐在墙角,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但在阿澈走出去之后,他看着门口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不应该碰那个伤口的。他的手指在抖。”
“但他还是碰了。”许鸢诺说,“因为他是军医。军医的手指可以抖,但不能不碰。”
沈酴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个被夹板包得严严实实的伤口。
过了很久,他的右手轻轻转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的夹板。
“你们都是一类人。”他说。
“哪类。”
“明明可以不管,偏要管。”
许鸢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干草。
“那你也是。在桥上的时候,你明明可以死。偏不死。看到我的时候你明明可以闭眼,偏要睁着。睁着就是求人救你。你求了,我救了。所以你现在归我管。”
沈酴垂下眼睫,没有再说话。
傍晚的时候卫昭在院子里升起了篝火。
前锋营的年轻士兵们围坐在火边吃饭,一人一碗粥,粥里今天多了一样东西
卫昭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小把野菜,叶子有点蔫,但煮进粥里之后那股青涩味被米汤裹住了,竟然有几分清甜。
阿澈已经恢复了正常,坐在阿沅旁边跟她讲怎么用草药驱蚊子。
阿沅一边听一边把一根树枝折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折完了拿在手里比了比长短,然后掏出她那块永远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把树枝包起来塞进袖子里,大概是在准备下一个夹板的材料。
许鸢诺坐在门槛上,猫趴在她腿边。
她把黑子从沈酴那里收了回来揣在自己怀里,又把白子也放在一起。
两颗棋子在口袋里互相贴着,温度不高,但很稳。她抬头看天,天是深蓝色的,星星很多,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天顶。
这个世界的星星比现实世界的亮,可能是因为没有光污染。
她想起江虞尘说过,等以后有钱了带她去看海。海没看成,星星倒是先看上了。虽然不是同一片天,但星光是同一种颜色。
阿沅从院子里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只用草编的蚂蚱,通体翠绿,编得很精巧,翅膀上还别出心裁地用两片更薄的草叶做了纹路。
“姐你看!阿澈给我编的!他说这是他们前锋营的吉祥物,以前每个兵都有一只。他那个是紫色的,这个是我的,他特意给我编的。”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猫还没有。我去让他给猫也编一只。”
她风风火火地跑回去了。猫抬起头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又把头放回爪子上,打了个哈欠。
卫昭端了两碗粥走过来,在门槛另一边坐下。他把其中一碗递给许鸢诺
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二顿了
然后看着篝火旁边那群少年。
阿澈在教阿沅认草药,拿筷子蘸了粥汤在石板上画叶子,画完了问阿沅这是什么,阿沅说是薄荷。
阿澈说不对,是紫苏。
阿沅说薄荷和紫苏长得差不多。
阿澈说差多了,薄荷叶子边上是锯齿形的,紫苏是圆的,你这个都能认错以后怎么给人治伤。
阿沅说我不治伤,我帮姐姐做夹板。
阿澈说那你更得分清,夹板有松木有杉木有杨木,不同木头硬度不一样。阿沅歪头想了想,说那你教我。
两个人趴在石板上继续画。卫昭看着他们,眼神里有种很淡很淡的笑意。
“您今天问了阿澈一个问题。”他忽然开口,“他爹娘叫什么名字。”
许鸢诺嗯了一声。
“他以前从来不跟人说他爹娘的事。他是前锋营最小的,我们在屠山找到他的时候,他被压在瓦砾底下,旁边是他爹娘的尸首。他趴在瓦砾下头的空隙里,饿了三天,渴了喝雨水,一直等到我们去。
后来他跟我说,他听到外面有脚步声的时候,他以为是爹娘回来了。我说你爹娘不是已经…
“可他说我知道。但我还是希望是。”
篝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往天上飘,飘到树梢的高度就灭了。
许鸢诺看着篝火旁边那个正用筷子蘸粥汤在石板上画叶子的男孩。
他的眼睛还肿着,但他在笑,因为阿沅把薄荷的叶子画成了锯齿形,他说了句“是锯齿不是狗牙”,阿沅就把石板上的画改成了一条狗。
火光照在卫昭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前锋营以前有两百号人。现在只有四十七个。每个人都有一个名字。我记得所有名字,包括死了的。死了的不是没来过,是来过了。”
他顿了顿。“就像您说的,他爹娘不只是他爹娘,他们有名有姓,来过这个世上。”
许鸢诺没有回答。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从冰箱门上揭下来的便签。被汗浸了又被风干,字迹已经洇开了大半,但“酸奶”两个字还认得出来,“巧克力”三个字也勉强能看。
他写的,横平竖直,收笔的时候总往回收一点。
她把便签叠好,放回口袋。
“卫昭。你是神族前锋营的百夫长,你记不记得前锋营里有一个叫陆砚池的人。”
卫昭的表情忽然变了。
是一种被问到某个禁忌名字时的短暂停顿。
然后他把碗放下,转过脸来看她,眼睛里的火光被某种更深的情绪推开了,亮着一层薄薄的、湿润的波光。
“您怎么会知道陆副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