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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屋 阿沅把最后 ...

  •   阿沅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许鸢诺,小的那半留给自己。

      她掰干粮的手法很熟练,拇指抵住边缘一掰,断面整整齐齐,不掉渣。

      许鸢诺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了半天才咽下去。

      感觉还是太干了,干得噎嗓子,她拿起葫芦灌了口水,水带着葫芦瓢的木头味,但比昨晚在破屋里喝的那口要好咽一些。

      猫蹲在门槛上,看着她们吃东西,尾巴在门框上慢慢敲了两下。

      它昨晚在干草堆里睡了一夜,早上醒来之后舔了半天的毛,现在毛顺了,看起来比昨天干净了一些,缺了角的那只耳朵竖着,另一只耳朵朝外转,在听院子里的动静。

      “姐。”阿沅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他还没醒。他会不会一直不醒。”

      “不会。他呼吸比昨晚稳了。”

      “你怎么知道。”

      “我昨晚没怎么睡。每隔一阵就探一下他的鼻息。从子时到卯时,呼吸的频率从每分钟十二次升到了十五次。血止住了,脉搏也比昨天有力。

      他现在不是昏迷,是身体在自我修复。

      睡够了就会醒。”许鸢诺把葫芦放下来,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水渍。

      阿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你昨晚根本没睡。你坐在他旁边坐了一整夜。我半夜醒了一次,看到你在帮他擦额头上的汗。用的是你自己的袖子。”

      许鸢诺没有否认。

      她把葫芦递给阿沅,阿沅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把葫芦递回来。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晨雾还没散尽,薄薄地挂在树梢上,远处有人在挑水,扁担吱呀吱呀地响。空气里的焦糊味比昨天又淡了一层。

      猫忽然从门槛上跳下来,四只爪子无声地落在泥地上,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许鸢诺一眼。

      那个眼神很明确。

      有人来了。

      脚步声从院子外头传进来。

      不止一个人。

      有人踩在碎石上咯吱响,有人在低声说话,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许鸢诺站起来,把阿沅往身后挡了一步,手伸进口袋里攥住了昭棋。

      棋子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热,温度不高,但很稳,像是在告诉她先别急。

      院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十七八岁,肩宽腰窄,腰间挎着一把没有刀鞘的短刀,刀柄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绳。

      浓眉深目,鼻梁挺直,嘴角天然地往上翘,是那种即使不笑也让人觉得他在笑的长相。

      他身后跟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圆脸圆眼睛,鼻子上有几点雀斑,怀里抱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木头药箱。

      “卫昭哥,这破屋里有人!”

      小男孩往院子里探了个头,然后立刻缩回去,抱着药箱往后退了两步。

      被称为卫昭的少年没有拔刀。

      他站在院门口,目光从许鸢诺身上扫到阿沅身上,又扫到门槛上的猫身上,最后落在屋里干草堆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少年身上。

      他看得很仔细,不是那种警惕的打量,是那种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

      先确认有没有威胁,再确认有没有伤员。

      “前锋营残部,百夫长卫昭。”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们不是魔族。你们不用怕。”

      阿沅从许鸢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用什么证明你不是魔族。”她问。

      语气很严肃,像是在执行一项安检任务。

      卫昭想了想,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地上,刀刃朝外。

      然后他蹲下来,和阿沅平视。“魔族不会把刀放在地上。魔族的规矩,刀出鞘就要见血。我把刀放在地上,就是不想跟你打架。”

      阿沅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又看了看地上那把刀。刀柄上的红绳褪了色,刀刃上有几道豁口,但擦得很干净,没有锈迹。“你的刀没有刀鞘。”她说。

      “丢了。”

      “丢在哪。”

      “屠山的时候。刀鞘被一个魔族兵的弯刀劈成了两半,我捡了刀,没捡刀鞘。后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卫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沅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许鸢诺身后走出来,走到药箱前,仰头看着阿澈。“你抱着的是什么。”

      “药箱。”阿澈说,把药箱往怀里紧了紧,“里面有药。我是军医。虽然不是正式的,但卫昭哥说我还在实习,但我已经可以独立处理刀伤、烫伤、骨折、蛇毒和轻微的内伤。严重的还不行,严重的要陆副将或者顾长生来看。”

      他说到“严重的还不行”的时候声音低了半度,但很快又扬起来。

      “里面那个伤员,”阿沅指了指屋里,“后背被刀砍了,从左肩到右腰。手指也有伤。还有他的无名指上有一道裂口,从指甲根部一直裂到指根。你会治吗。”

      阿澈的表情瞬间从“抱着药箱的小男孩”切换成了“专业军医”。

      他把药箱放在地上打开来,从里面拿出一个干净的小布袋,又从布袋里倒出一小撮三七粉在掌心里看了看成色。

      “后背的刀伤需要清创、止血、缝合、敷药。手指上的裂口要先固定,有没有人给他做过紧急处理?”

      “我姐。”阿沅说,“她用布条给他缠了一下。还有那个小姑娘——”她指了指自己,“她用自己的袖子撕了布条给他包的。”

      阿澈看了阿沅一眼,又看了许鸢诺一眼。

      “袖子撕了?”阿沅把右臂伸出来给他看,袖口短了一小截,露出细得像火柴棍的手腕。

      “撕了一截。反正袖子长了,撕一截正好。”

      阿澈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翻药箱,从最底层翻出一小卷干净的白布。“这个给你。下次撕这个。袖子留着,晚上冷。”

      他把白布塞进阿沅手里,动作很轻。

      卫昭站起来,走到许鸢诺面前。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她手里那枚发着淡金色光芒的黑子上。

      他看到棋子的那一瞬间,喉结动了一下,但他没有马上说什么,只是把手从刀柄上移开,垂在身侧。然后他单膝跪地。

      “云清辞大人。”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许鸢诺看着他。

      这个年轻百夫长跪她的姿势很标准,是右膝着地,左手按在左膝上,右手垂在身侧。

      但她注意到他跪下来之前先把自己放在地上的短刀往旁边挪了半寸,免得膝盖碰到刀刃。“你凭什么认定我是云清辞。”她问。

      “昭棋。”卫昭说,“神族遗孤的信物,造化棋的阳子,金色纹路。我父亲生前是前锋营的主将,他说过昭棋的样子,

      黑子金纹,以血为燃料,持棋者心口有烙印。他还说过,云清辞大人当年被父神打入棋子时还是个孩子,算起来现在应该是十五六岁的模样。”

      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那个天然的弧度还在,但眼神很认真,“我已经找了您很久了。前锋营残部四十七人,一直在找您。从屠山到现在,每到一个新地方,先问有没有人见过一个手里有金色棋子的人。”

      许鸢诺低头看着手里的昭棋。

      棋子上的金色纹路正在一明一灭地闪,比平时亮一些。

      她把棋子握在手心里,感觉到那个温度不烫,但很稳。

      她把目光抬起来,扫过跪在地上的卫昭,扫过抱着药箱站在一旁的阿澈,扫过从院门口探头往里看的几个少年兵。

      他们的衣服都很旧了,袖口磨破了,膝盖上打着补丁,但每个人的刀都擦得很干净。

      “起来。”她说。

      卫昭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和跪下去一样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犹豫。

      他看了一眼屋里草堆上的沈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了一下刀柄上的红绳,转了整整一圈。

      “阿澈,进去看看伤员。”他说。

      “又是我?”

      “你不是要当军医吗。”

      “那是去年!今年我想当刀客!”阿澈一边抱怨一边拎着药箱往屋里走。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许鸢诺的方向解释了一句:“我不是不想治伤员,我就是想换一个职业方向。卫昭哥说前锋营的人可以自由选择兵种,我说我想选刀客,他说可以,但要把军医的活先干完。我已经干了快一年了,还没干完。”

      他说完就进了屋,声音从屋里闷闷地传出来,“伤员还在睡…不对,他醒了!他在看我!眼神好冷!长得这么好看瞪起人来怎么这么吓人?”

      卫昭没有立刻跟进屋。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许鸢诺。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脸上的轮廓勾得很清楚,颧骨上有一小片被山风吹出来的红,鼻梁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不细看会以为是笑纹。

      他开口,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了,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郑重。

      “大人。沈渊的追兵还在搜山。

      昨晚有一队人过了桥,被我们引到北边去了,但迟早会找到这里。

      前锋营可以断后,但伤员必须尽快转移。

      往西翻过山脊就是魔域边界,那里有沈渊废弃的哨站,可以用来隐蔽。”

      他把短刀捡起来插回腰间,刀刃上倒映着早晨的淡青色天光,“如果您允许,前锋营今夜在此扎营。明早天一亮就出发。”

      “你不是前锋营的百夫长吗。”许鸢诺说,“百夫长安排行军路线,不需要问我。”

      “行军路线不需要问您。但那个人——”

      卫昭往屋里看了一眼,沈酴正靠坐在墙角,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了他膝盖上,把缺了角的那只耳朵贴在他大腿上,他低头看着猫,没有看任何人。

      卫昭收回目光,把后面的话说得很轻,“沈渊的儿子,魔族的人。前锋营的弟兄跟他爹打了十几年仗,每个人手上都有弟兄死在魔族刀下。收留他,我一个人说了不算。但如果您说收,前锋营就收。因为您是神族遗孤,您的话在神族残部里比军令重。”

      许鸢诺看着他。

      这个年轻百夫长说话的方式感觉很特别,他把难题摊开来放在你面前,然后退半步,让你来决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的昭棋,然后把棋子放回口袋里。

      “他叫沈酴。酴是重酿的酒。手背上有个烙印,六岁被沈渊烫的。十二岁被丢进兽笼,杀了一头狼一个死囚才活着出来。他那只无名指上的裂口,是因为他替别人承受了一部分昭棋的代价。他不是沈渊的儿子。他是前锋营收留的人。”她顿了顿,“我也是。”

      卫昭愣了一下。然后他转了一下刀柄上的红绳,转了三圈,嘴角那个天然的弧度往上翘了一点点。

      “传下去——云清辞大人找到了。前锋营今夜在此扎营。伤员是前锋营收留的人,任何人不得为难。

      阿澈负责治伤,老规矩,治好了伤员自己给伤员煮三天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粥里放白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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