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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雨   许鸢诺 ...

  •   许鸢诺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头疼。太阳穴像被人拿锥子从两边同时往里钻,后脑勺也疼,那种钝钝的、一下一下的闷痛,像有人拿橡皮锤子在她后脑勺上敲木鱼。

      她趴在一堆湿漉漉的草叶里,脸朝下,鼻子埋在泥里,吸进来的空气有一股腐烂的甜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和一股极淡的焦糊味。

      不对劲。

      她刚才不是在书房吗?
      玉簪。
      胸口。
      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然后屏幕亮了,有一行手写字。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许鸢诺猛地睁开眼。

      天光刺得她瞳孔一缩。

      不是书房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管,是真正的天光,白且亮,从密密层层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晃得她眼睛发酸。

      她躺在一片山林里,周围全是树,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皴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头顶的树冠交叠在一起,把天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蓝的白的混在一起,看不真切。

      远处有鸟在叫,叫声拖得很长,像在问“咕咕咕——是谁呀——”,问了一遍又一遍,没人答。

      她挣扎着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件灰色卫衣还在,但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破了,下摆撕了一道口子,衣领上那片干涸的血迹变成了暗褐色,硬邦邦的。

      裤子是一条从来没见过的粗布裤子,腰太大,用麻绳系着。

      她把手举到眼前翻了个面。

      这双手太小了,手指细得像鸡爪子,皮肤蜡黄,手背上还有好几道结了血痂的划痕。

      手腕细得腕骨突出来,像一层皮直接包在骨头上。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高了,下巴尖了,嘴唇干裂起皮,舔一下尝到一股铁锈味。

      但五官底子在那里,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都是她自己的轮廓,只是被这具身体的营养不良削薄了一圈,像是同一张脸在镜子里被抽走了所有的肉。

      “行吧。”
      她把手放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

      “穿越第一定律:换身体。跟江虞尘写的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口袋里有东西硌了她一下,伸手进去摸出一枚黑子。
      围棋的黑子,指甲盖大小,黑色底子上隐隐有金色的纹路,像某种符文。

      她把黑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昭。

      心口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烫,皮肤底下的血管突突地跳。她把手按在胸口,隔着卫衣的布料,感觉心跳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她记得这种感觉。孤儿院大火,江虞尘把她从床底拖出来,房梁砸下来的时候他护在她身上。

      她在废墟下面压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心脏就是这么跳的——快,但很稳,像它在替她害怕,而她本人已经没有力气去害怕了。

      系统的声音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不像是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像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缓,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很干脆,像是录音的人在说完每一句话之后都把嘴唇抿了一下。

      “角色确认:许鸢诺,编号零零一。
      当前副本:梅花凋,难度评级:绝境。
      主线任务:存活至三月二十九。
      副线任务:待触发。
      警告:副本内死亡将导致灵魂俱灭。
      请谨慎行事。”

      许鸢诺愣在原地。

      她认得这个声音。
      江虞尘。
      是他生前录好的。
      她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没有抖。
      过了大概十秒钟抬起头,把黑子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写个游戏还得给自己配音,你是真有闲工夫。录这段的时候是不是还在书房里关着门,怕我听见?”

      树没理她。

      远处那只鸟又叫了一声,“咕咕咕——是谁呀——”,扑棱棱从树冠里弹起来,几片叶子落下来砸在她头上。她拨掉头顶的碎叶,开始往山下走。

      走了不到十步就停了。

      远处有烟。不是炊烟,太浓了,黑灰色的,裹着火星子在半空里翻卷,从山脚下一片低洼地里升起来。

      那地方隐约能看到些房屋的轮廓,都被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堵焦黑的土墙立在那里。

      空气里那股焦糊味就是从那儿来的,风吹过来的时候还夹着一股很淡的甜腻。

      许鸢诺站在山路上看着那片烟,风吹过来把额前的碎发吹到眼前,她眯了一下眼。

      胃里翻了一下,恶心感涌到喉咙口又停住了。

      山路上传来脚步声。

      很杂,好几个人在跑,步子又急又重,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中间夹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许鸢诺矮身往旁边的灌木丛里一钻,动作很快。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队人沿着山路上来,都穿着统一的深色劲装,腰间佩刀,脚上包了铁头的兽皮靴。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的大块头,满脸横肉,眼睛小得像两颗黄豆嵌在面团上。

      他走到许鸢诺刚才站的地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面,草被踩折了一小片,泥地上留着半个脚掌印。

      “刚才有人。”络腮胡的声音粗得像砂纸。“脚印是新的。”

      他身后一个瘦高个凑上来往四周扫了一眼。
      他的眼睛扫过许鸢诺藏身的灌木丛时,她屏住了呼吸。
      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里的黑子,棋子在她掌心发热,越来越烫。

      “算了吧老大,这脚印看着不大,像是个半大孩子。这山上的活物早被清干净了,说不定是只野猫。”

      络腮胡没吭声。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脚印旁边的泥地上蹭了一下,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许鸢诺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这什么人,还带闻的。”

      络腮胡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走吧。沈渊大人说了,今天天黑之前必须把这一片翻完。漏了一个活口,谁都没好果子吃。”

      一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在灌木丛里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远处那片黑烟又往天上蹿高了一截,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叶。

      沈渊。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魔族的王。男主的爹。

      “所以这就是仙侠副本。”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子,棋子已经不烫了,但金色的纹路还在一明一灭地闪。

      昭棋,造化棋的阳子,生杀予夺,以血为燃料。

      系统说主线任务是存活至三月二十九。

      她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但光看这满山被烧过的痕迹和刚才那帮魔族追兵

      她大概能判断出来

      她可能来得不太是时候。

      她开始往山下走,走路的时候尽量挑石头踩,不留脚印。
      草鞋底子薄,踩在石头上硌得脚底板生疼。

      走到半山腰看见了一条溪,溪水从山上冲下来,溅在白石头上碎成白沫,清得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几条小得几乎透明的小鱼。

      她蹲下捧了一捧水喝,水很凉,冰得牙齿发酸。

      喝完水洗了把脸,溪水倒映出一张脸。

      很年轻,大约十四五岁。

      瘦得脱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但骨相极好,眉骨的弧度干净利落,从眉头到眉尾像一笔写成的行书。

      眼尾微微上挑,是那种即使不笑也带着三分温柔的长相,瞳仁的颜色极深,像是把一整片夜空的底色都收进了虹膜里。

      嘴唇很薄,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嘴角有一道暗红色的痂,但唇形精致,上唇的唇峰弧度柔和,下唇正中有一道极浅的竖纹。

      这张脸的主人大概从来不觉得自己好看,好看是饿肚子的人顾不上想的事。

      她冲倒影做了个鬼脸,站起身来继续赶路。

      走到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到了山脚。

      路两边开始出现烧毁的房屋残骸,翻倒的推车轮子朝天地躺在路中间,碎瓦罐的碎片散了一地,还有一只在灰尘里滚了一百圈的破鞋。

      一片烧了一半的布挂在路边的枯枝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布上绣的花纹还勉强能看出来,是一朵五瓣的蓝色小花,针脚密密实实的,线都烧焦了花还没散。

      许鸢诺走过那只翻倒的推车。

      走了三步,又默默退了回来。

      推车底下有东西在动,很小的动静。她把手伸到推车底下摸到了一团毛,毛茸茸的,热乎乎的,还在微微发抖。她把它掏出来.

      是一只哈基米,灰色虎斑,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左耳朵缺了一个角,右眼的眼角糊着干涸的脓迹。

      猫抬起头看着她,她也看着猫。

      “你也是一个人。”

      猫叫了一声,试探性的、不抱期望的轻声一“咪”,尾音往下落。

      许鸢诺把猫放进卫衣口袋里。口袋不大,猫勉强塞得进去,露出一个灰扑扑的小脑袋。

      猫在口袋里转了两圈,找到最舒服的姿势把下巴搁在口袋边缘上,闭了眼睛。

      “你倒是不客气。”

      猫没理她,对她实行了冷暴力。

      一人一猫继续走。

      走了半个时辰,官道尽头出现了一个镇子。

      镇口立着一块木牌,字被雨淋得模糊了,勉强能认出一个“云”字。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到尾不过百来步,两边都是矮房子,门板紧闭,窗户里漏出零星几点烛光。

      她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敲了敲,开门的是个老婆婆,满脸皱纹,举着一盏油灯,灯影晃在她脸上,皱纹更深了。

      老婆婆看了许鸢诺一眼,没有说话,把门关上了,关得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东西。

      第二扇门,第三扇门,第四扇门。

      没有人开门,连油灯都不亮了。

      许鸢诺站在第四扇门前沉默了一会儿。口袋里的猫忽然用脑袋顶了顶她的肋骨。

      “没事。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我们也经常吃闭门羹。秦院长说,敲不开的门就别敲了,去找窗户。窗户好爬。”

      她沿着镇子的边缘走,走到最东头,看到了一间歪歪斜斜的木屋,门窗都破了,屋顶塌了一块,露出里头黑漆漆的房梁。

      她从破窗户爬了进去。
      屋里一股霉味,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箩筐,墙上挂着一张早就腐了的草席子。

      她找了一个背风的角落,把干草拢了拢坐下去。猫从口袋里跳出来在干草上踩了几圈,蜷成一个小团贴在她大腿边上。

      她把干粮掰成小块,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放手心里给猫。猫闻了闻,没吃。

      “连猫都不吃。”她嚼着干粮,腮帮子鼓了半天才咽下去。太干了,像在吃墙皮。

      拿起葫芦灌了口水,水带着葫芦瓢的木头味,也不太好喝。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另外一样东西。

      是那张便签,从冰箱门上揭下来的那张,被汗浸得有点潮,字迹洇开了几个笔画,但还认得出来。

      她把便签展开,用指腹摸了摸“酸奶”两个字,又摸了摸“巧克力”三个字。

      他的字,横平竖直,收笔的时候总是往回收一点。

      猫叫了一声。

      她把便签叠好放回口袋,把黑子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落在棋子上,金色的纹路在月下变得比白天更亮,像有什么液体正在那些细如发丝的凹槽里缓缓流动。

      她把棋子翻过来,“昭”字背后多了一道痕迹

      一条细线,弯弯绕绕的,从棋子的边缘延伸向中心,像一道还没画完的地图,又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一会儿,把棋子攥在手心里。棋子又凉了,但她心口的那个位置还是在发烫。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江晓安和许怀安现在应该在医院里守着她的身体。

      秦院长大概已经接到电话了。

      冰箱里那盒没吃完的饺子不知道江晓安会不会记得放回冷冻室。

      江虞尘的便签她还贴在冰箱门上,她走了之后谁来换。

      楼下超市那个收银的姐姐还留着两支牙膏等她去取。

      她在破屋里坐了很久。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从她脸上移到墙上那张破草席上,再移到角落里那堆破箩筐上。

      猫在她腿边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盖在脸上,打起了小呼噜。

      “你倒是睡得香。”

      猫没理她,依旧冷暴力。

      月亮挂在中天的时候,镇子外头的山林里传来了狼嚎。嚎声很长,一声接一声。

      猫打了个哆嗦,把脸埋进她的大腿缝里。

      许鸢诺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看着屋顶那个破洞,洞的边缘是烧焦的痕迹,木茬子是黑的。

      这里也着过火。

      她忽然想起许怀安站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想起江晓安说“以后每年的饺子我来送”,想起茶几上那串黑乎乎的野果干。

      她把脸埋进猫的后背。猫毛很脏,有一股泥土和烟灰的混合味道,但它是热的,热得实实在在。

      “好吧。这个世界也有猫,也有白鹭,也有给饼子的老太太。行吧。不算太差。”

      猫的耳朵动了动。

      天亮的时候她被猫舔醒了。

      猫正站在她胸口上,用长满倒刺的舌头专心致志地舔她的下巴,舔得她生疼。

      “别舔了,有口臭知不知道。”

      猫没理她,继续舔。

      她坐起来把猫从胸口上拿下去,猫在她手上挣扎了两下跳回干草堆里,开始舔自己的前爪。

      舔两口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你醒了就该去觅食了”的理所当然。

      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干草,昨天的干粮还剩一小块,掰了一半给猫,猫这回吃了。

      推开破门,天已经亮了。

      山间的晨雾还没散尽,薄薄地挂在树梢上,像谁晾了一夜的纱布忘了收。

      镇子里有了人声——远处有人在挑水,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有小孩在哭,哭声从一扇紧闭的木板门后传出来又被闷回去;有个妇人站在巷口扯着嗓子喊“二狗子你给我死回来吃饭”,喊了三遍,巷子那头才冒出一个光脚丫的小男孩,手里攥着一只蚱蜢,脸上糊着泥,笑嘻嘻地往家跑。

      空气里的焦糊味比昨天淡了些,但还闻得到。

      许鸢诺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人间。

      口袋里的黑子微微发热,猫在口袋里伸了个懒腰,耳朵从口袋边缘露出来缺了一个角的轮廓。

      她开始沿着镇子的主街往外走。

      走到镇口的时候,看见路边蹲着一个女孩。

      十二三岁,瘦得像根豆芽菜,穿一件大了不止一号的灰布褂子,袖口挽了四折还是长,下摆拖到膝盖弯。她蹲在路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东西。

      许鸢诺走近了才看清楚,是字。

      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拖得很长,像蚯蚓在爬。

      女孩画完一个字抬头看了她一眼。

      许鸢诺见过好看的人。

      江虞尘就很好看,好看到她在孤儿院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觉得这个浑身湿透的男孩像是从雨里走出来的一幅没画完的画。

      但眼前这个女孩的好看不是那种——她的好看是野生的,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花,没人浇过水,没人施过肥,但她偏偏长成了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样子。

      眼睛很大,瞳仁黑得像两颗刚从水底捞出来的鹅卵石,睫毛浓密,眨眼的时候像蝴蝶的翅膀在扇动。

      鼻梁挺直,鼻尖微微翘起,嘴唇因为干裂有些起皮,但唇形极美,上唇薄下唇饱满,像是被人用朱砂笔在脸上画了一道弧。

      她蹲在那里,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绒毛都照成了金色。

      “你写的什么。”许鸢诺蹲下来。

      “名字。”女孩把树枝往她这边推了推。地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字——沅。

      “沅?”

      “阿沅。我的名字。”女孩说,声音很轻,像怕被别人听见似的。“你会写字吗。”

      “会一点。”

      “那你帮我写一个。”

      “写什么。”

      女孩想了想。“安。平安的安。”

      许鸢诺接过树枝,在地上工工整整写了一个“安”字。

      阿沅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树枝,在“安”字旁边又写了一个“沅”字。

      这回写得比刚才好一些了,至少横平竖直。她写完看了看,又在“沅”字旁边加了三道弯弯扭扭的竖线——是三点水。刚才许鸢诺写“安”的时候顺手给“沅”加了三点水,她记住了。

      “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放在一起,就像一家人了。”阿沅说。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太可能实现但也不妨碍她偷偷想想的事实。

      许鸢诺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家人呢。”

      “死了。”阿沅用树枝戳着地上的土。

      “被魔族杀的。我躲在缸里才没被发现。缸是破的,有个缝,我从缝里看到我娘倒下。她倒下之前看了缸一眼。她没有喊。她怕喊了他们会发现我。”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但她戳土的动作停不下来,树枝尖在泥地上越戳越深,戳出一个小坑,坑底的泥是湿的。

      许鸢诺没有说“对不起”或者“你好可怜”。

      她只是把手伸过去,把阿沅攥树枝的那只手握住了。

      阿沅的手指很凉,骨节细得像竹签,但攥树枝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许鸢诺问。

      “阿沅。”

      “阿沅的沅,是沅水的沅。沅水是一条江,流到洞庭湖里去了。你没有死在缸里,以后也不会死。”

      阿沅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只是刚才蹲在地上写字的时候一直低着头,那片亮被睫毛盖住了。

      她忽然伸出另一只手,碰了一下许鸢诺的下巴,指着上面那道干涸的口子:“你在流血。”

      许鸢诺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那道暗红色的痂被蹭掉了一小块,渗出一丁点新鲜的血,但很少,少到几乎看不见。

      “已经干了。旧的。”

      “旧的也要擦。”
      阿沅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

      说是布,其实就是一片从衣角撕下来的灰色粗布,但洗得很干净,叠得四四方方的。

      她把布展开,仔细地擦了擦许鸢诺的嘴角,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很珍贵的瓷器。

      许鸢诺让她擦完,然后把自己的葫芦递给她。“喝水。”

      阿沅接过去,仰头喝了两口。

      她喝水的时候闭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叫什么。”阿沅把葫芦还给她。

      “许鸢诺。”

      “你去哪。”

      许鸢诺想了想。“不知道。先走着。”

      “那我跟你走。”

      “你不怕我是坏人。”

      “坏人不会帮人写字。”

      阿沅说,语气很笃定,像一个经验丰富的鉴人专家。

      “而且你有猫。有猫的人不会是坏人。”

      许鸢诺低头看了一眼这只口袋里正睡得流口水愚蠢的哈基米,沉默了片刻。

      “…………”

      “你这个判断标准很有问题。”

      “反正我要跟你走。”

      阿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站起来之后比蹲着更瘦了,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芦苇。

      但她站在那里看着许鸢诺,眼神很坚定,坚定到让人觉得拒绝她是一种罪过。

      “我还有事要做。”许鸢诺说。

      “什么事。”

      “找人。”

      “找谁。”

      “不知道。大概是个浑身是血的人。我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了。”

      阿沅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完全理解了。其实她大概一个字也没理解,但她觉得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人帮她写了一个“安”字,这个人说她没有死在缸里,这个人有猫。

      这就够了。

      “找人要有干粮。”阿沅说。“我有。”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袋,打开来,里面有半块烤饼,一小撮盐,还有两颗野果。

      青绿色的皮,被雨水洗得发亮,和她小时候在孤儿院门口捡到的那颗一模一样。

      阿沅把两颗野果都塞到她手里。

      “你吃。我吃过早饭了。”

      “什么时候吃的。”

      “昨天。”

      许鸢诺看着她。

      阿沅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闪躲,嘴角甚至还翘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很平常的事。

      她把一颗野果还给阿沅,另一颗自己咬了一口。酸得她龇牙咧嘴,脸都皱成了一团。

      阿沅看着她的表情,笑了。她的笑声很轻,像猫打呼噜,是从喉咙深处翻上来的,闷闷的,软软的。

      “我娘也这样。每次吃酸珠子都皱脸,皱完了还吃。”她说着,把自己手里那颗野果也咬了一口。

      她也皱了脸,但皱完就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牙齿很白,衬着被野果汁染成淡褐色的嘴唇,像是深山里的泉水打在了枯叶上。

      两个人在镇口的土路上站着,一人咬着一颗酸得掉牙的野果,皱着眉,眯着眼。

      早上的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翻过来,照在她们脸上、肩上、脚上那双不合脚的草鞋上。

      镇子里的炊烟开始升起来了,有人在生火,有人在喊孩子,有人推着独轮车从她们身边经过,车轮吱扭吱扭地响,车上的陶罐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推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皮肤晒得黝黑,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像老树根一样盘结着。

      他从车上拿下一个粗陶碗,舀了一碗热豆浆递给阿沅。

      “丫头,你又蹲这儿写字呢。喝碗豆浆,不要钱。”

      阿沅接过碗,给许鸢诺先喝了一口。

      豆浆很淡,糖放得少,但那股豆子的清香是真的。许鸢诺喝了一口递回去,阿沅仰头把剩下的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把碗还给老汉。

      “谢谢二叔。”

      老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许鸢诺,目光在许鸢诺那件脏得不成样子的卫衣上停了一下,在阿沅肩上那根当拐杖用的枯树枝上停了一下。

      他没多问,只是又从车上拿了一个碗,也舀了一碗豆浆给许鸢诺。

      “多喝点,看你瘦的。世道不好,人更得吃饭。饿着肚子打不过畜生。”

      阿沅愣愣地看着,嘴微微张着。

      她大概在想,怎么会有一个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却还长得这么好看。

      好看得不像真人,像小时候去镇上看过画本里的神仙姐姐或者河里的水神。

      许鸢诺蹲下来,伸出一只手,用手指探了探少年的鼻息。

      有呼吸。很弱,但还在。

      她把少年的身体翻过来

      锁骨下方有一道旧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过,已经愈合了,留下一小块圆形的疤痕。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锁骨下方的位置。

      昭棋第一次催动时,棋子就是从这个位置种进去的。

      “姐,他死了没有。”阿沅蹲在她旁边,声音很小,带着一点不敢大声的紧张。

      “还活着。”

      “那怎么办。”

      许鸢诺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少年的手翻过来,看着无名指上那道深可见骨的裂口。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无名指。

      同一个位置,指甲根部,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疤痕

      现实世界里她也有一个疤,是小时候帮江虞尘削铅笔不小心划的,早就淡了,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

      她把他的手指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很凉,凉到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那道裂口对着她的旧疤,位置完全一致。

      “这个人,”她对着阿沅说,声音很轻,“以后会给我折梅花。”

      “啊?”

      “折三年。然后有一天,梅花不开了。”

      “那怎么办。”

      “然后我就把他杀了。”

      阿沅眨了眨眼。她没有说“你疯了吗”或者“为什么要杀他”。

      她只是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更应该救了。”

      许鸢诺看着她。

      阿沅把枯树枝放在一边,蹲下来,用自己那双细得像竹签的手托住少年的后脑勺。

      “你刚才说梅花。我娘说过,梅花是冬天开的。别的花都是春天开,它偏不。它就要在冷的时候开。”她把少年的头发从血泊里捞起来,用袖子擦干净他额角上的血迹。“他要给你折梅花,他要折三年。然后你要杀他。”

      阿沅抬起头,那双黑得像鹅卵石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许鸢诺。

      “那这三年里,他折的每一枝梅花,都是他自己亲手折的。一个能折三年梅花的人,不应该死在桥上。”

      风吹过河面,带着水草和石头的气息扑到桥面上来。许鸢诺蹲在那里,一只手握着少年的无名指,另一只手被猫在口袋里蹭来蹭去。

      阿沅跪在少年的另一边,用枯树枝敲了敲石桥的栏杆,像在确认这东西够不够结实,能不能帮她把一个快要死的人拖到安全的地方。

      “行。”许鸢诺说,把少年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帮我把他的腿抬起来。轻点,他背上的伤不能碰。”

      “好。”阿沅应了一声,力气不大,但手法出奇地稳。

      两个人一前一后,架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歪歪斜斜地往桥那头走去。

      猫从口袋里探出脑袋,低头看了一眼这个新来的伤员,然后用缺了角的那只耳朵蹭了蹭他垂下来的手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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