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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殉情   第一章 ...

  •   第一章殉情

      许鸢诺这辈子最烦的事,是每次点外卖配送费都比别人贵两块。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距您3.2公里”的商家,又看了看五块钱的配送费,果断锁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炒饭,江虞尘做的,放了腊肠和玉米粒。

      他炒饭有个小毛病,腊肠一定要切成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的丁,玉米粒要用新鲜的不肯用罐头的,说罐头玉米太甜了抢味。

      为这事他们吵过一次。

      她说罐头方便,他说新鲜的甜得不一样。

      吵到最后她懒得理他,他倒好,第二天买了八根新鲜玉米棒子,坐客厅里剥了一下午,剥完的玉米粒用保鲜袋分装好,一袋一袋码在冷冻室里,码得整整齐齐,像在冰箱里盖了一栋玉米粒的联排别墅。

      她站在厨房里,把炒饭往微波炉里一塞,两分钟,叮一声,端出来站在灶台边上吃。

      筷子戳进腊肠的那一下力道大了些,腊肠从中间裂开,滚出一小粒油渣落在灶台上。

      她盯着那粒油渣看了三秒,用拇指抹起来吃了。

      冰箱门上贴着他的便签。

      字迹规矩,横竖撇捺都收着,像他的人。

      “冰箱里有酸奶,饭后半小时喝。别喝冰可乐,你胃疼。”

      她揭下来,翻了个面。背面也有字。

      “巧克力在新买的那件羽绒服口袋里。别舍不得吃,会化。”

      许鸢诺把便签贴在胸口,仰头看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管。

      他换的。

      他个子高,站凳子上就能够到,她说请物业,他说不用。

      她那时候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杯水,看他踮着脚拧灯管的样子,说了一句“你小心别摔下来砸坏我的锅”。

      他说“砸坏了我赔”。她说“你拿什么赔,你连工资卡都在我这儿”。

      他想了想,说“那我赔你一辈子”。

      “滚”

      “好”

      她把便签揭下来,放进口袋里。

      吃完洗碗,连锅一起洗,灶台擦了两遍。

      打开冰箱,把酸奶喝了,没碰冰可乐。

      做完这些他留给她的细碎规矩,她去了书房。

      三个月了。

      桌面上摊着翻到一半的《三体》,书脊朝上,页边有他的铅笔笔记,很轻。

      她没动过那本书,只是偶尔蹲在桌边,用指腹摸那些铅笔字的凹痕。

      电脑是他出事前一天用过的。

      密码是她生日。

      桌面是他拍的冬天的海——灰蓝天,深蓝海,中间一道细地平线。

      她说明年冬天一起去看。

      他说好。明年到了。没去。

      桌面右下角有个文件夹,叫《情天恨海》。她三个月前花一整晚看完。

      然后花了三个月,把那四个故事改成了游戏。

      今晚是他头七。

      许鸢诺在电脑前坐下,最后一行代码已经敲好。

      她从头到尾跑了一遍测试仙侠的梅花、古代的雪、民国的桂花、现代的海,四个世界的场景依次亮起来,又依次暗下去。

      测试通过。

      她把测试日志关掉,桌面上只剩那个文件夹。光标悬在“情天恨海”四个字上,没点开。她背得出每一个字。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灰色卫衣。

      某人的。

      穿上去的时候闻到皂角的味道,淡到不把脸埋进衣领根本闻不到。

      她把整张脸贴上去,闭着眼。

      门铃响了。

      她睁开眼。
      没动。

      门铃又响了两声,然后是一阵钥匙碰撞的哗啦声,有人在门外骂了一句“靠,钥匙又拿错了”,紧接着是拍门的声音,拍得又急又重。

      “鸢诺姐!开门!凉了就没法吃了!”

      不用看都知道是江晓安。

      许鸢诺把卫衣的拉链拉到脖子,走到门口开了门。

      门外的女孩比她矮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牛仔外套,左手拎着两个塑料袋,右手攥着一把钥匙串,钥匙环上挂着一条用红线编的小鱼。

      她身后站着许怀安,高且瘦,肩膀宽但背有点佝偻,两只手各提了一个保温袋,一个红色一个蓝色,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你怎么不开灯啊。”江晓安从她胳膊底下钻进来,熟门熟路地摸到玄关开关,啪一声把客厅的灯全打开了。她晃了晃塑料袋,“芹菜猪肉,韭菜鸡蛋,还有一盒酸汤的。秦院长包的,非让我带过来,说你要是不吃完她明天坐公交车过来骂你。”

      许怀安跟着进来,把那两个保温袋放在茶几上,终于腾出手把那根没点着的烟从嘴上摘下来,塞回耳朵上夹着。

      他扫了一眼客厅,又扫了一眼开着的书房门——电脑屏幕的蓝光从书房里漏出来,映在走廊地板上,像一摊打翻的墨水。

      他收回目光,没说什么,只是把那两个保温袋的拉链拉开,从里头往外掏东西。盒装的凉拌黄瓜,一碗用保鲜膜封着的红烧肉,一袋橘子,还有两罐可乐。

      掏到最后一个保温袋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从袋底摸出一个用保鲜袋裹着的小东西,黑乎乎的,干缩成一团。

      “秦院长让带的。野果干。她说今年后山的酸珠子最后一茬了,给你晒干了留着泡水喝。”

      许鸢诺接过去。

      隔着保鲜袋,果干硬得像石子,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酸味,被太阳晒过的,闷闷的,像是把整个夏天的雨水都蒸干了剩下的那点底。

      “她腿脚不好,还上山。”她说。

      “拦不住。”许怀安把可乐打开,推了一罐到她面前。“她说你小时候每次咳嗽,喝了就好。我说那是心理作用,她骂我没良心。”

      “你本来就没良心。”江晓安插嘴。

      “你有,你把上个月我买的巧克力全偷吃了。”

      “那是鸢诺姐给我的!”

      “她给你你就吃?你也不问问那是我买的?”

      “你买的不就是给大家吃的?”

      “我说的是‘给大家’,不是‘给江晓安一个人’。”

      “我就是‘大家’。”

      “你是一个人。”

      “一个人也是‘大家’的组成部分。你语文怎么学的。”

      许鸢诺听着他们拌嘴,把野果干放在茶几上,坐下来开始吃饺子。
      饺子皮薄,咬开来芹菜的清香和猪肉的油润混在一起,烫得她吸了口气。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腮帮子鼓着慢慢嚼,像在完成一项不能马虎的工作。

      江晓安坐在她旁边,一边吃一边讲实习医院的事。她们科室有个男护士,长得像许怀安,被许怀安一个眼神打断。“人家不像我。”“像。”“不像。”“尤其是皱眉的时候,眉毛中间那道竖纹,一模一样。”“我没有竖纹。”“你有。”“你再编。”“你照镜子去。”

      许鸢诺嘴角动了一下。

      吃到一半,江晓安忽然放下筷子。她看着许鸢诺,犹豫了两秒,然后说:“鸢诺姐,楼下超市那个收银的姐姐今天问我,说你以前总跟你哥一起来买东西,怎么这几个月都没见你哥了。”

      许鸢诺夹饺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出差了。”江晓安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醋碟,用筷子搅了两圈。

      “她就让我把这个给你。说是上回你家牙膏用完了,江哥在她那儿订了两支,货到了人一直没来取。她放柜台上放了三个月,每天擦灰。”

      她从牛仔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支牙膏,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味道,薄荷的。

      塑料袋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便签,便利店的粉色便签,上面是收银员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许姐,东西别忘了。下次来给你留新到的巧克力。”

      许鸢诺接过牙膏。冰凉,塑料管上还带着江晓安的体温。

      “你明天去超市买点东西。”她说。

      “啊?”

      “跟她说一声。就说我哥调去外地分公司了,归期未定。谢谢她帮我们留东西。”

      江晓安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行,我明天去。”

      许怀安一直在旁边没说话。他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放在茶几上,用拇指来回搓着过滤嘴。

      搓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她们。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江虞尘。孤儿院那天雨很大,秦院长领进来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孩,不说话,眼睛看着地砖,手指互相握得很紧。

      他站在院子里,雨水顺着屋檐灌进他的衣领,他没动。秦院长说这孩子是被丢在孤儿院门口的,身上只有一张字条。

      后来他知道了字条上的内容——他叫虞尘,虞美人的虞,尘土的尘,我养不起他,求您给他一条活路。

      后来大火,他从火里把许鸢诺拖出来。后来有夫妇来领养,她抢着说“他是我哥”。

      后来秦院长告诉他们那张字条的事,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江虞尘哭。也是唯一一次。

      他蹲在厨房灶台边上,用袖子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有声音,只有灶膛里没烧完的柴火偶尔噼啪响一下。

      那年他们十四岁。

      许怀安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把那根搓了半天的烟点上了。

      吸一口,烟雾散在夜风里。他把烟灰弹在阳台栏杆外面的花盆里。花盆里的土早就干了,里面插着一根枯掉的绿萝杆子,是许鸢诺养的,三个月没浇水。

      他把烟掐了,从阳台回来。

      没坐下,站在茶几边上,低头看着那两碗没吃完的饺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他说过,想跟你去看冬天的海。”

      许鸢诺抬起头。

      “说这话的时候你不在场。是在孤儿院后山,他跟我说的。”许怀安重新坐下来,把掐灭的半支烟搁在烟灰缸边上。
      “那时候你们还没被收养。他问我,冬天的海是什么样子。我说我也没看过。他说那你想象一下。我说,应该很冷。他说,冷就多穿点。我说,你问这个干嘛。他说,许鸢诺答应明年冬天跟我一起去看。”

      他顿了顿。

      “然后他笑了一下。说,但我怕到时候她忘了穿秋裤。”

      江晓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许鸢诺没有笑,也没有哭。

      她只是把那个保鲜袋里的野果干拿出来一颗,放在手心里,用拇指慢慢地搓着。

      “他没有白来。”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许鸢诺把野果干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

      太干了,干到唾液化不开,只有表皮上那层晒透了的酸味慢慢渗出来,从舌尖一路酸到舌根。

      “他遇到了我。也遇到了你们。还有秦院长,楼下超市的收银员,他单位的同事,他去取玉簪的那个老师傅。他走的那天,老师傅打电话过来,说东西刻好了,让他来取。我说他不在了。老师傅在电话那头骂了他一顿,说他欠了尾款没付,欠了四十块钱。”

      她把野果干嚼碎了,咽下去。

      “后来我去付了。老师傅说不用,说这孩子来了好几次,每次都把簪子拿起来对着灯看,看完了又放下来,说你看看,还有哪里要改。他说这两个字要刻深一点,不能磨掉。磨掉了,他要怪我的。”

      江晓安已经把脸埋在膝盖里了。

      许怀安盯着茶几上那碗红烧肉,保鲜膜上凝了一层白色的猪油。他把保鲜膜揭开,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嚼了很久,嚼到肉已经完全凉透了,才咽下去。

      “我不太会说话。”他把筷子放下,看着许鸢诺。“我们几个,晓安、我、秦院长。我们都是大火之后才认识你们的。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把你们当外人。你是,他也是。”

      江晓安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以后每年的饺子我来送。野果干我来摘。牙膏我来买。楼下超市那个姐姐问起来,我就说你哥还在出差。只要你们不嫌我烦。”

      许鸢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把江晓安脸上的眼泪擦了,用拇指,从左眼角擦到右眼角,力道很轻,像是在擦一块容易碎的玻璃。

      “不嫌。”

      那天晚上江晓安睡在沙发上。许怀安裹了件外套靠在沙发旁边的懒人椅上,说今晚不走了。许鸢诺说,你们不用守着,我去书房收个尾,很快的。

      她转身的时候,江晓安忽然叫住她。

      “姐。”

      她回头。

      江晓安在黑暗里睁着眼,只有茶几上那盏小夜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声音很轻。

      “他不是一个人走的。他有你。有我们。他不是一个人。”

      许鸢诺站在书房门口,没回头。过了很久,她应了一声。

      “我知道。”

      书房里,电脑屏幕休眠了,黑色的。

      她动了一下鼠标,屏幕亮起来,桌面还是那片冬天的海。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玉簪。他母亲留给他的。刻着“鸢尘”二字。

      她十八岁生日那天,他把簪子簪进她头发里,说得很快:“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她说,送给最重要的人。”

      后来她在他电脑里看到那张字条。他没有恨过他母亲。他只是把字条上的“虞尘”刻在玉簪上,然后把玉簪送给了她。

      许鸢诺把玉簪翻过来,拔下簪尾。簪尖很细,细得像缝衣针。

      她不知道他去找师傅重新刻过——原来的刻痕太浅,他怕磨久了字会消失。车祸那天,他就是去取这支新刻好的玉簪。

      她把簪尖抵在胸口。卫衣布料薄,针尖碰到皮肤,有一种很清晰的凉。没犹豫。簪尖刺进去的那一刻,身体倒在地上。

      电脑屏幕忽然亮了。

      「欢迎进入情天恨海轮回系统。」

      最下方,有一行手写字。笔迹潦草,但每一笔都认得出来。

      “通关了,就回来。我在。”

      客厅里。江晓安忽然坐起来。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倒在地上。许怀安也醒了,两个人同时望向书房的方向。

      门缝下面漏出一条蓝光,一明一暗地闪。江晓安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门没关严,推一下就开了。

      “姐——”

      她跪在地上,把许鸢诺的肩膀翻过来。许怀安冲进来,先探鼻息,再摸颈动脉,手指按了好一会儿,然后松了半口气——还活着,脉搏很弱,但还在。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簪子没插太深。她的力气不够。”

      他的声音在发颤,但语气维持在一个平稳的基调上。

      江晓安去卫生间找毛巾,手抖得拉了好几次柜门都没拉开。

      茶几上,秦院长给的野果干还搁在那里,旁边是江晓安剥好的橘子,橘络撕得干干净净放在小碟子里。冰箱里还有没吃完的饺子。

      电脑屏幕上,那行手写字还在闪。

      “在”字的最后一横,他写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了一小片。她以前问过他,你写“在”字为什么要顿一下。他说,怕写完就不在了。

      许鸢诺五岁那年,雨是生铁锈的味道。

      孤儿院的铁皮屋檐被雨砸得当当响,秦院长领进来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孩。她不认识他,他只是新来的。但那天晚饭,她把自己那碗粥推给他了。

      他喝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那天晚上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推开门,门口放着一颗野果。青绿色的皮,被雨水洗得发亮。

      旁边用树枝写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沾着泥。

      “谢粥。”

      她把野果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两下,咬了一口。

      酸得她龇牙咧嘴。

      但都吃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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