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灯照影》高高糕

5、衣柜里的对视

　　入住第十天。

　　我彻底失眠。

　　整整十天，夜夜不睡，精神濒临崩坏，眼神涣散，听觉过敏，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能让我浑身炸毛。

　　我不敢背对房门、不敢背对衣柜、不敢背对墙壁、不敢背对黑暗。

　　整个人活在无尽的戒备与恐惧里。

　　第十天夜里，凌晨两点。

　　全屋灯光大亮。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主卧紧闭的房门。

　　良久。

　　我终于鼓起勇气。

　　我要直面它。

　　躲是躲不完的，逃暂时逃不掉，我必须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到底想干什么。

　　我起身，一步步走向主卧。

　　脚步极轻，心跳震耳欲聋。

　　我抬手，缓缓推开主卧房门。

　　冷香扑面而来，比往日更浓。

　　屋内阴冷刺骨，窗帘紧闭，昏暗压抑。

　　木床、旧柜、空窗。

　　一切照旧。

　　唯独衣柜。

　　衣柜的门，开了一指宽的缝隙。

　　我明明记得，我每次都是死死关紧衣柜门。

　　绝对闭合、不留缝隙。

　　此刻，漆黑的衣柜内部，露出一条狭长的黑缝。

　　黑缝深处，有东西在动。

　　轻微的、缓慢的、发丝飘动的影子。

　　我瞳孔骤缩，脚步钉死在原地。

　　我不敢靠近，却死死盯着那条缝隙。

　　三秒后。

　　一只眼睛，从衣柜黑缝里，悄悄露出来。

　　人的眼睛。

　　黑白分明，静静看着我。

　　隔着半米空气，隔着衣柜木板，隔着生死两界。

　　它在衣柜里，和我对视。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坚持，全部崩碎。

　　我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浑身僵硬，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它没有凶光、没有狰狞、没有怨毒。

　　很安静、很平静、死死盯着我的瞳孔。

　　盯着我。

　　看进我深处。

　　良久。

　　衣柜里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然后，缓缓缩回黑暗。

　　衣柜门缝，无风自动，缓缓合拢，死死关紧。

　　恢复原样。

　　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

　　可那一眼。

　　我这辈子忘不掉。

　　刺骨、死寂、幽深、绵长。

　　那是被困三十年、不得轮回、日夜独居、永远黑暗的眼神。

　　它孤独。

　　它寂寞。

　　它想留人陪它。

　　所有租客，都是它短暂的玩伴。

　　玩腻了、吓跑了、疯掉了、它继续等下一个。

　　我是撑得最久的一个。

　　所以，它盯上我了。

　　当晚。

　　诡异彻底升级。

　　我不敢再待在主卧门口，疯了一样冲回客厅，死死盯着全屋。

　　凌晨三点。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

　　我的被子，被人轻轻往下扯。

　　一点点、温柔缓慢、不慌不忙。

　　从我胸口，慢慢扯到腰、扯到腿。

　　冷风吹遍全身。

　　我不敢动。

　　被子继续往下扯。

　　直到我的胸口完全露在外面。

　　然后。

　　一只冰冷的手，轻轻贴在我的胸口。

　　没有温度、没有触感、没有实体。

　　只有纯粹的阴寒压迫。

　　像一团极冷的阴气，凝成手掌形状，压在我的心口。

　　不重、不疼、不掐、不抓。

　　就是贴着我。

　　安抚我。

　　像哄人睡觉。

　　耳边，女声轻轻呢喃：

　　“别怕。”

　　“我不害你。”

　　“你陪我好不好。”

　　温柔、卑微、可怜。

　　听得我眼泪直流，恐惧里混着极致的窒息心酸。

　　它不是恶鬼。

　　它只是太孤独了。

　　孤独了三十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空守一间房、夜夜等活人。

　　可这份温柔，比狰狞恶鬼更恐怖。

　　因为它在同化我。

　　它在一点点贴近我的身体、我的呼吸、我的睡眠、我的意识。

　　久居阴地，人会沾阴气。

　　沾久了。

　　活人变阴人。

　　最后，我会永远留在这间房里，陪它永生永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