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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直掰弯   我叫周 ...

  •   我叫周沉,一个写代码的,性取向正常,银行卡余额常年徘徊在四位数。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晚我赶项目赶到凌晨三点,眼皮打架打到咖啡杯里,最后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就睡了。第二天早上被手机震醒,HR用那种“你完蛋了”的语气通知我去趟老板办公室。

      我进公司两年,从来没见过大老板本人。我们这种底层码农,平时连部门主管都见不了几次,更别说公司真正的掌舵人。所以当我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长发,金色的,像融化的阳光一样垂落在肩上。五官深邃而精致,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灰蓝色的,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冷得要命,又莫名勾人。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整个人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像只晒太阳的大型猫科动物。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人要是去演戏,那些小鲜肉全得失业。

      “周沉?”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慵懒的沙哑,像大提琴的低声部。关键是,他中文说得贼好,几乎听不出口音,只有个别咬字带着一点很轻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域调调。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

      “坐。”

      我坐下,脑子里还在飞速运转。这人谁啊?新来的高管?客户?还是哪个部门的吉祥物?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困惑,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精准得像是计算过的,不多不少,刚好能让我心跳漏一拍。

      “我叫Lucian Devereux,”他说,“这家公司,你所在的大楼,你坐的这把椅子,理论上来说,都是我的。”

      哦。

      操。

      我想起来了。

      公司前年被一个海外基金收购了,据说背后是一个欧洲家族,极其有钱,极其低调,网上连张照片都搜不到。所以眼前这位金发蓝眼的大帅哥,就是传说中的幕后大老板?

      “您找我什么事?”我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然后抬起那双眼睛看着我。

      “你的代码写得不错。”

      我愣了一下。大老板亲自看我的代码?这什么操作?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慢悠悠的,“你最近三个月提交的版本,有十几次低级失误,注释写得像外星文,而且——”他顿了顿,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你好像很喜欢凌晨三点提交代码?”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只是……项目比较忙。”

      “你住的地方离公司十三公里,每天通勤时间两小时,加班到凌晨只能睡公司,你的项目主管王建国跟我说你很努力,但他不知道你是因为交不起房租才不敢回家。”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不是因为难堪,而是因为难堪被一个陌生人如此精准地摊开来看。

      “你想说什么?”我声音硬了一点。

      Lucian看着我,那几秒钟的沉默里,他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张精致的脸依然是冷的,但眼睛里似乎多了点什么,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我包养你。”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耳朵没出问题,”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了半个头,我坐在椅子上,不得不仰头看他。那个角度简直是谋杀,他的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的,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在他金色的发丝上跳跃,“我给你一套公司附近的公寓,卡里的额度随便你用,你只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他弯下腰。

      距离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颜色,也是浅金色的,又长又翘,衬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文艺复兴时期油画里走下来的人。

      “让我追你。”

      这人有病吧?

      这是我当时的真实想法。

      一个身家不知道多少个零的跨国集团继承人,金发碧眼长得跟希腊神话里走出来的阿波罗似的,放着那么多漂亮姑娘和小伙子不要,跑来包养一个写代码的直男?而且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毫不掩饰?

      “我不搞基,”我说。

      “我知道。”

      “那你——”

      “我喜欢直的。”

      这回答把我整不会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那张脸从头到尾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个bug需要修复”。

      “抱歉,我不卖,”我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半寸,发出刺耳的声响,“您找别人吧。”

      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周沉。”

      我没回头。

      “你那个项目的乙方,下周二要看方案演示。”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你团队里六个人,为了这个项目加了一个月的班,”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如果演示不过,整个组都要优化。你知道的,最近大环境不好。”

      我转过头。

      他依然站在办公桌旁边,逆着光,身形修长挺拔,金色的头发在光线里几乎变成了透明的白。他的表情和刚才没什么两样,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胸有成竹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无法形容的东西。

      不是威胁,不是算计,更像是一种笃定的、胜券在握的耐心。像猎人知道自己布下的陷阱不会空,所以他根本不需要着急。

      “你在威胁我?”我问。

      “我在陈述事实,”他说,“顺便,我很有钱。这是个客观描述,不是威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星期三”。没有炫耀,没有得意,就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妈的,有钱人真讨厌。

      我摔门走了。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有那句“我喜欢直的”。

      什么意思?因为喜欢直的,所以要把直的掰弯?这人什么毛病?有钱人的癖好都这么变态的吗?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一股霉味,合租室友的闹钟在隔壁响了三分钟没人关,楼下的野猫叫得跟婴儿哭似的。

      然后我想到了他说的那套公寓。

      妈的。

      更睡不着了。

      ————

      项目演示那天,乙方来得比预想的多。

      我和团队熬了整整三天,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PPT改了一版又一版,就等着今天一锤定音。可会议开始前十分钟,主管王建国突然接了个电话,脸都绿了。

      “乙方那边换了批人,”他压低声音说,“据说是总部直接派来的,评估标准全换了,咱们之前准备的……”

      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我以为是乙方的人,结果先闻到一股冷杉和柑橘的味道,清清淡淡的,像冬天清晨的风。然后是一双皮鞋,擦得锃亮,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我抬起头。

      Lucian Devereux。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金色长发松松地拢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脖颈。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从杂志封面走下来的,和这间充满咖啡渍和熬夜味道的会议室格格不入。

      我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他径直走向主位,身后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助理,推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文件。全程没看我一眼,好像不认识我一样。

      “开始吧,”他说,语气淡淡的,修长的手指随意翻开面前的文件。

      王建国明显慌了,额头上开始冒汗,说话都不利索了。我作为主技术负责人,硬着头皮上去讲方案。投影仪的光打在我脸上,刺得我眼睛发酸。

      讲到一半的时候,我忍不住往主位看了一眼。

      Lucian正看着我。

      不是那种领导审视下属的眼神,也不是投资人评估项目的眼神。他的姿态是放松的,整个人半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指尖贴着嘴唇。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着,目光从我的脸上缓缓滑过,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故意的。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被人用羽毛从后颈一路拂到尾椎骨,酥麻得不行。

      我差点忘词。

      “咳,”我清了清嗓子,强行把目光移回屏幕,“基于以上架构,我们预计系统响应时间可以控制在两百毫秒以内。”

      等我讲完,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Lucian放下手里的笔,那双眼睛终于正大光明地看向我,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周沉,”他叫我名字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r”的音发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舌尖打了个转,“你刚才说,这个方案的核心优势在于可扩展性?”

      “对。”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第三页和第十七页的扩展方案不一致?”

      我心里一惊,连忙翻到对应的页面。那两页确实有细微的出入,是我在整合团队不同成员的稿件时漏改的。这么细节的东西,连我都没注意到,他却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是笔误,”我说,“技术方案是一致的。”

      “我知道,”他说,语气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反而像是在肯定什么,“说明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执行层面有些小瑕疵。瑕不掩瑜。”

      他合上文件夹,对其他乙方的人说:“方案整体通过,细节部分按周沉的思路优化就行。”

      说完他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意味很深。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可以的,也像是在说:我一直在看。

      整场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其他人都在收拾东西、寒暄客套。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刚才演示的时候,我至少有三次和他的目光撞上。每一次他都刚好在看我,好像从头到尾他的注意力就没从我的身上移开过。可是这说不通,他坐在主位上是来评估项目的,又不是来看我的。

      我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讲得不错。你紧张的时候会摸后颈,这个习惯不太好。——L”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删掉还是该回复。

      身后传来脚步声。

      “怎么,不回我?”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笑意。

      我转过头,Lucian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肩上随意搭着那件羊绒大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其他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会议室就剩我们两个。

      “你怎么知道我号码?”我问。

      “你的入职资料上有。”

      “那是紧急联系人用的。”

      “对我来说就是紧急情况,”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但眼角有浅浅的笑纹在蔓延,“比如我想约你吃饭,这算不算紧急情况?”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Lucian,”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舌头有点打结,“我不会被你包养的。”

      “我知道。”

      “那你——”

      “我说的是吃饭,”他微微侧头,一缕金色的头发从肩侧滑落,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朋友之间也可以吃饭,对吧?”

      “我们不是朋友。”

      “那就是同事,”他面不改色,“公司老板请员工吃顿饭,合情合理。”

      我被他的逻辑绕得有点晕。这人说话的方式跟他的长相一样,精致、优雅、滴水不漏,像个精心编织的网,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陷进去半截了。

      “不去,”我说。

      “行,”他说得很干脆。

      我松了口气,正准备走。

      “那明天再约。”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他站在原地,逆着会议室的光,微微歪着头,嘴角噙着一抹笑。那个笑容不太正经,甚至可以说有点欠揍,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灰蓝色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淀,温柔而笃定,像潮水慢慢地、慢慢地漫上来。

      “周沉,”他说,“我不着急。”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怕拒绝。他甚至不怕我一直拒绝。因为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更重要的是,他有的是让一个直男慢慢动摇的资本。

      而最可怕的是,我好像已经开始注意到这些资本了。

      操。

      回工位的一路上,我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他到底看上我哪点了?

      我长得还行吧,但绝对算不上帅。不会打扮,常年卫衣牛仔裤,头发自己拿推子推的,后脑勺经常推得跟狗啃的似的。挣得也不多,在这个城市勉强够活。性格更是无趣,除了写代码就是打游戏,社交圈子窄得像条缝。

      我这样的人,扔到大街上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

      可他不一样。

      他的脸、他的钱、他的身份地位,随便拿出一样来都能让无数人趋之若鹜。他不需要追任何人,只要勾勾手指,排队的能从国贸排到通州。

      那他为什么要追我?

      一个直男,一个不起眼的、穷酸的、没有任何可取之处的直男?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整整一周。

      然后周五晚上,我又被叫到了他面前。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在什么高档写字楼,而是在一家米其林餐厅的包间里。推开门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傻了,水晶吊灯、白桌布、银质餐具、服务员统一的白手套,搞得像拍电影。

      Lucian已经坐在里面了,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长发散着,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流动的蜂蜜。他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度变化很快,快到我觉得自己可能是看错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我没说要来。”

      “你人已经到了。”

      “……我是被人推进来的。”我说的是实话。他的助理在楼下等我,看到我出来直接把我“请”上了车,全程礼貌得无可挑剔,但又坚决得不容拒绝。

      Lucian笑了,这次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微笑,而是真的笑了,眉眼弯弯的,整个人从那种高冷疏离的状态里松了下来,像冰雪消融后露出的春色。

      “吃饭而已,”他说,“你总得吃晚饭吧?”

      我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坐了下来。主要是因为我确实饿了,而且拒绝一顿米其林大餐,对我的胃来说是一种残忍。

      菜一道一道地上,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他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我吃,偶尔给我讲讲这道菜的来历、那道菜的做法。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那种让人舒服的低沉沙哑,像是在讲睡前故事。

      “你为什么不吃?”我忍不住问。

      “我在看你吃。”

      “这有什么好看的?”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你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像在写代码,眉头会微微皱着,但嘴角是放松的。我觉得很可爱。”

      我差点被鹅肝噎死。

      “你说话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这人从来不正常,”他用叉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盘子里的芦笋,“你不知道吗?”

      我没接话,闷头吃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周沉,我问你个问题。”

      “嗯。”

      “你觉得什么是喜欢?”

      我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就是……想跟一个人在一起吧,”我说得很含糊,因为我确实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大概。”

      “那是结果,不是原因,”他说,“我喜欢你,是因为你这个人本身。”

      “你根本不了解我。”

      “你写代码的时候会把眼镜推到额头上,你紧张的时候会摸后颈,你压力大的时候会咬下嘴唇,你不开心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整理桌面,”他一样一样地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购物清单,“你喜欢喝美式但每次都会加很多糖,你的键盘是机械的青轴,你睡觉习惯侧躺,你对自己很苛刻但对别人很宽容。”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不了解你的过去,不了解你经历了什么,”他说,“但我了解你现在的样子。而这些细节,已经足够让我确定,我喜欢你。”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钢琴曲在流淌。

      “还有,”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你可能不信,但我以前也不喜欢男人的。你是第一个。”

      我放下叉子。

      “Lucian,我是直的。”

      “我知道。”

      “那你——”

      “我没说要你现在就答应什么,”他端起面前的红酒,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暗红色的痕迹,“我说了,我不着急。你可以继续觉得我烦,继续拒绝我,继续回去写你的代码、过你的生活。但我还是会来找你,还是会约你吃饭,还是会看你摸后颈。”

      他抿了一口酒,然后抬起眼睛看我,目光沉静而灼热。

      “因为对我来说,你已经足够特别了。”

      那顿饭后来吃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两颗遥远的星,不算刺眼,但足够亮,亮到让人无法忽视。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合租室友在看球赛,客厅里弥漫着泡面的味道和嘈杂的解说声。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L”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两个字:到了。

      他秒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毛茸茸的白猫,眯着眼睛,嘴角弯弯的,旁边配了一行字:晚安。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完了。

      我好像没办法再理直气壮地说“这人有病”了。

      不是因为我弯了。我还没弯,我确定自己还是直的。

      而是因为……我开始不那么讨厌他了。

      甚至,在他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的心跳好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但我觉得,这就已经是他要的了。

      ————

      发现自己在想他,是在一个加班的深夜。

      那天项目上线,全组都在盯数据。凌晨一点多,有人点了奶茶,有人打起了呼噜。我盯着屏幕上的监控面板,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金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晃了晃脑袋,把注意力拉回屏幕。

      三秒后,画面又回来了。

      我开始整理桌面。笔筒摆正,便签对齐,水杯放到固定的位置。这是我一贯的做法,用秩序感来压制心绪的混乱。

      但这一次没用。

      因为我的手碰到了桌角的一个盒子。

      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我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笔身沉稳的黑色配着暗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盒盖内侧烫着一行小字:Don't break my heart.

      字迹优雅,带着欧洲人写英文那种流畅的弧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看到了?”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你又让人送东西上来。”

      “没有,我自己放的。今天下午你不在工位的时候。”

      我心里一惊。他来过?下午我确实去了一趟机房,大概二十分钟。他就趁着那二十分钟,大摇大摆地走进我们部门的开放工位,在一群码农的眼皮子底下,把这个盒子放到了我的桌上?

      “你疯了?被人看到怎么办?”

      “看到就看到,”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我又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在追你,这事有什么好藏的?”

      我突然觉得有点头疼,但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别的什么感觉。

      “你就不怕我给你退回去?”

      “你不会。”

      “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这周已经退了我两束花、一盒巧克力和一条围巾,”他一本正经地算,“按照边际递减效应,你拒绝的次数越多,下一次拒绝的概率就越低。而且——”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钢笔的退换手续很麻烦,你是一个怕麻烦的人。”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这人把我的习惯、我的性格、我的行为模式全都摸透了。他知道我不喜欢花,因为花粉过敏。他知道我不吃巧克力,因为胃不好。他知道那条围巾的颜色不是我喜欢的,因为我所有的外套都是深色的。

      但这支钢笔不一样。

      他看出来我喜欢写字。公司里所有人都用电脑记东西,只有我还保持着用笔的习惯。我的笔筒里永远有两只备用的签字笔,墨水用完就换新的。

      这支钢笔,戳中的是我最低调、最不为人知的喜好。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钢笔?”我问。

      “你桌子上有一只空墨水瓶,”他说,“万宝龙的午夜蓝。你用完了都没扔,说明你舍不得。一个舍不得扔墨水瓶的人,怎么可能不喜欢一支好钢笔?”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好像在抽烟。

      “还有,”他的声音混着一点烟气,变得更加沙哑低沉,“你每次签字的笔迹都不一样。普通的圆珠笔你写出来的字是圆的,流畅但没有骨头。签字笔写出来的字是方的,端正但有点呆。但你用钢笔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

      “你用小拇指抵着纸面,手腕会微微抬起,写出来的字有锋有棱,撇捺之间带着一种很漂亮的力度。像你这个人一样,表面上看不出来,但骨子里有自己的坚持。”

      我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了。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情绪在胸口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开始生长,枝枝蔓蔓地攀上来,缠住了我的喉咙,让我说不出话。

      “周沉?”他听我没反应,语气里多了一丝不确定。

      “我在。”

      “你还好吗?”

      “你抽烟了?”

      他顿了顿,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嗯。介意吗?”

      “你少抽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低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近乎脆弱的欣喜。

      “好,”他说,“你说了,我就少抽。”

      我挂了电话。

      心跳快得不正常。我靠在工作椅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咖啡的味道、打印纸的味道、还有旁边工位同事那杯凉透了的龙井茶的味道。

      很普通的味道。很普通的夜晚。很普通的我。

      但我的心跳一点都不普通。

      从那天开始,事情就有点不受控制了。

      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会注意的事情。比如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衬得他的眼睛比平时更蓝一些。比如他说“你好”的时候会微微侧头,金色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像瀑布一样柔顺。比如他看我的时候,视线落点总是我的嘴唇,停一下,再慢慢移回我的眼睛。

      我注意到的越多,就越觉得这个人可怕。

      因为他的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但看起来又像是不经意的。他的优雅是骨子里的,他的耐心是计算过的,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举动,都恰到好处地踩在我心理防线的薄弱点上。

      他从不越界,但也从不后退。

      他从不说“我喜欢你”这种直白的话,但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在说。

      他甚至开始改变自己来适应我。

      有一天下班,我在公司门口看到他的车。不是之前那辆银色的迈巴赫,而是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他看到我的表情,随口说了一句:“之前的车太扎眼了,你不喜欢。”

      我没说过我不喜欢。

      但他知道。

      还有一天,他约我吃饭,挑的是一家湘菜馆。我吃辣,这件事我只在入职体检的饮食习惯一栏里写过,不知道他怎么翻出来的。更让我意外的是,他自己不太能吃辣,吃了一口就猛灌了两杯水,眼眶都红了。

      “你不能吃辣你点什么湘菜?”我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鼻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他擦了擦眼角,笑着说:“你想吃啊。”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我想吃,他就陪。

      我之前觉得他是在追我,是用钱、用资源、用一切优势在碾压我。但现在我开始觉得,他可能真的只是……喜欢我。

      不是那种肤浅的见色起意,也不是有钱人无聊时找的乐子。他是真的在了解我,在适应我,在把自己嵌进我的生活里,一个缝隙一个缝隙地填补。

      这个认知让我慌了。

      真正让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动心的,是一个很普通的周五晚上。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被困在公司。地铁站离公司一公里,打车软件上的排队人数是九十七个。我站在公司大厅里,看着玻璃门外铺天盖地的雨幕,心想今晚怕是又要睡公司了。

      手机响了。

      “出来。”

      我愣了一下:“什么?”

      “出来,我在门口。”

      我推开门,他的车就停在大厅正门口,双闪灯在雨幕中一明一暗。车窗摇下来,露出他半张脸,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金色的头发湿了大半,贴在脸侧。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领口被雨打湿了,颜色深了一片。

      “你怎么——”

      “上车,”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

      我犹豫了半秒,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暖和,暖气开到了最大,座椅加热也是开着的。他递过来一条干毛巾,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冰得吓人。

      “你等了多久?”我问。

      “没多久,”他说,但他的手冰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我看向他的衣服,肩膀的位置全湿了,水渍还在往下蔓延。他的鞋尖也是湿的,裤脚颜色深了整整一圈。

      他是从车里跑出来的?还是根本就是在雨里等?

      我转过头,不说话了。

      车子发动,雨刷疯狂地摆动。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空调的嗡嗡声。

      “你今天加班到几点?”他问。

      “不知道,可能通宵。”

      “那你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我本来想说我回公司,不住他那套公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他冒着这么大的雨来接我,不是为了送我去公司加班的。

      他绕了半个城,淋了一身的雨,就是为了让我能安稳地睡一觉。

      “Lucian,”我叫他。

      “嗯?”

      “你肩膀都湿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好像才发现一样,随意地拍了拍,说:“没事。”

      “你傻子吗?”我声音有点不正常的干涩。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很轻很轻的,像叹息一样。

      “嗯,”他说,“可能是有点傻。”

      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路灯的光透过雨幕洒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被车里的暖风吹得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脏忽然猛烈地撞击了一下胸腔。

      不是因为他的好看。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好看。

      而是因为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进我的脑海——

      如果我弯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搅乱了我所有的理智。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整个世界模糊成了一片。

      但我的心,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

      ————

      我答应他,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没有烛光晚餐,没有鲜花钻戒,甚至没有任何浪漫的元素。就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一个很普通的会议室里,他问我,我说好。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bug。

      那天线上出了严重故障,我连续盯了十几个小时,眼睛干涩得像砂纸在磨。凌晨五点终于定位到问题,改完代码,合上电脑,整个人虚脱地靠在椅子上。合租室友早就睡了,我连灯都没开,就着窗外的路灯光亮,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手机亮了。

      “还没睡?”

      我愣了一下。这都凌晨五点多了,他怎么还在?

      “你怎么也没睡?”

      “你没回消息。”

      我低头看了一眼聊天记录。他上一条消息是十一点发的,就四个字:“今天如何?”我没回,因为那时候正忙着查日志。

      也就是说,他从十一点等到现在,六个小时,就因为我没回那条消息。

      “我只是忙忘了。”我说。

      “我知道。但你忘了,我会担心。”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飘飘地扎进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不疼,但酸酸胀胀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快睡吧。”

      他回了一个猫咪打哈欠的表情包,然后说:“你也是。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好。”

      这个字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以前他约我,我从来不会说好。我会说“不去”、“没空”、“再说”。但这一次,我自然而然地打了“好”,像是排练了无数次,又像是本来就应该这样。

      我没有撤回。

      第二天中午,他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

      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敞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长发扎了一个松散的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柔和了不少。他靠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阳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白得发光。

      路过的女同事频频回头,有两个还在小声嘀咕。我听见其中一个说:“这谁啊?也太好看了吧。”另一个说:“会不会是哪个明星?”

      我走过去,他看见我,眼睛弯了一下,把手里的咖啡递过来。

      “美式,加了两份糖。”

      我接过咖啡,手指碰到他的。他的指尖是凉的,咖啡杯是温的,温度差透过皮肤传过来,像一个小小的电流。

      “你今天不用开会?”我问。

      “推了。”

      “什么会?”

      “股东会。”

      我差点被咖啡呛死:“你把股东会推了,就为了跟我吃午饭?”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表情非常平静:“股东会每个月都有。你每天的午饭就只有一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在说什么动听的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正是这种理所当然,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招架不住。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胸口那种奇怪的胀痛感,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想吃什么?”

      “你定。”

      “那就楼下食堂。”

      “好。”

      他真的跟我去了公司食堂。

      你能想象吗?一个坐拥半个商业帝国的男人,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在一群穿着格子衫的程序员中间排队打饭。他太高了,比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金色的头发在灰扑扑的人群里像一盏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过去。

      他浑然不觉,认真地盯着餐台上的菜品,问我:“那个红色的是什么?”

      “红烧肉。”

      “好吃吗?”

      “还行。”

      “那我要这个。”

      他指了指红烧肉,食堂大妈舀了一勺,抬头看见他的脸,手一抖,多给了两块。

      我看着他端着餐盘找座位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人明明可以去任何一家米其林餐厅,却在这里陪我吃十五块钱一份的食堂套餐。而且他看起来还挺开心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像只偷到鱼的猫。

      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对面就是落地窗,能看到楼下的行人和车流。

      他吃得很慢,每样菜都尝了一点,然后放下筷子,专心喝那杯美式。

      “你不喜欢吃?”

      “喜欢,”他说,“但你做的应该更好吃。”

      “我不会做饭。”

      “我可以教你。”

      “我学不会。”

      “我可以一直教。”

      我被噎了一下,低下头扒饭。

      安静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周沉。”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每次拒绝我的时候,眼睛会先眨一下,然后往左下方看,”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段早已背熟的稿子,“但你刚才跟我说‘好’的时候,你的眼睛是看着我的。从头到尾,一直看着。”

      我筷子顿住了。

      “你在暗示什么?”我问。

      “我没有暗示,”他说,“我在确认。”

      他放下了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就好像他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商业帝国继承人,而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等一个答案来决定他是坠落还是飞翔。

      “周沉,”他叫我名字的方式变了,不再是那种慵懒的、胸有成竹的调子,而是低低的、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你喜欢上我了,是不是?”

      我没说话。

      周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食堂里嘈杂的人声、电视里循环播放的新闻、隔壁桌同事讨论技术方案的声音,全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唯一清晰的,是他眼睛里那一点光,灰蓝色深处摇曳的、小心翼翼的光。

      我放下筷子。

      “是。”

      就一个字。

      但他的反应,我记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笑,没有说什么动人的话,甚至没有动一下。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那个闭眼的动作很慢,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缓缓合拢,遮住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然后他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两秒钟,但我觉得像是过了很久。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把那一瞬间的脆弱藏得很快,快到我觉得可能是自己看错了。

      “你是认真的?”他问,声音有一点点不稳。

      “你追了我这么久,”我说,“我要是开玩笑,你也太惨了。”

      他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游刃有余的、计算过的笑,而是一种干净的、明亮的、没有任何防备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大,眼角皱出了细纹,整个人从那种高冷疏离的状态里彻底脱离出来,像一幅被阳光晒化了的油画,色彩流淌开来,温暖而真实。

      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掌心温热。他把我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力度很轻,像是在握一件易碎品。

      “周沉,”他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金色的头发从肩侧垂落,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我追你的时候做过很多预案。你想过所有你会拒绝的方式,所有你会离开的理由,所有我们之间可能存在的障碍。但我从来没做过你会答应的预案。”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握着我的手微微发颤的指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有钱有颜有脑子,他想要什么得不到?但他追一个普普通通的我,追了这么久,拒绝了无数次,连一句“好”都不敢提前设想。

      他不是自信,他是太怕失去了。

      “Lucian,”我说。

      他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

      “我答应了,就是答应了,”我说,语气尽量平稳,但声音还是有点飘,“你要是敢对我不好,我就回去写代码,写到你公司系统崩掉。”

      他愣了半秒,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好听,惹得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他不在意,眼睛弯弯地看着我,笑意从眉梢眼角溢出来,像打翻了的蜜罐。

      “好,”他说,“你写,我让你写。你把我公司写崩了,我赔得起。但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他收紧了手指,把我的手握得更牢了一些。

      “因为我不会对你不好的,”他的声音轻而笃定,“我这个人,说到做到。”

      我被他看得有点脸热,别过头去看窗外。阳光正好,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叼着飞盘跑来跑去。很普通的午后的景象,但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对了,”他突然说。

      “嗯?”

      “你刚才说‘好’的时候,我忘了做一件事。”

      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凑过来,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像羽毛拂过。嘴唇是温热的,停留的时间不到一秒,但我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了。

      他退回去,看着我呆住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

      “补上了,”他说,“现在可以了。”

      我摸了摸被亲过的额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

      “吃饭吧,”他一脸无辜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菜凉了。”

      这个人。

      真的是。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乱七八糟,像有人在里面打鼓。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热度一路蔓延到脸颊。

      我低下头,把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等着。”

      他托着下巴看我,眼神温柔得像融化的太妃糖。

      “嗯,我等着。”

      那天下午我回到工位,王建国路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笑什么?”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

      “你走后我在食堂坐了很久。经理过来问我是不是需要帮助,我说不用,我只是在想,今天是个好日子。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喜欢的人,终于喜欢我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闷闷地笑了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

      我真的弯了。

      而且弯得彻彻底底、心甘情愿、没有一点挣扎。

      窗外阳光正好,键盘声噼里啪啦,隔壁同事在讨论今天的午饭。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Lucian Devereux,这个金发碧眼的有钱疯子,用一支钢笔、一顿湘菜、一场大雨和无数个深夜的等待,把我这个钢铁直男,一点一点地掰弯了。

      而我现在觉得,弯着也挺好的。

      至少这个角度,能刚好看到他的笑脸。

      ————

      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吻,比我预想的来得晚,也比我想象的要凶。

      我说“好”之后的那一周,他反而变得规矩了。不随便来公司楼下了,不让人送东西了,连消息都发得克制了许多。以前一天能发几十条,现在一天就那么三五条,内容也简短——“吃饭了吗”、“早点睡”、“今天冷,多穿点”。

      这种反常让我有点不习惯。

      周五下班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给他发了条消息:“你今天干嘛?”

      他秒回了:“在家。想你。”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耳朵又开始发烫。这人说话的方式真的有问题,明明只是“想你”两个字,偏偏能让人读出一种又乖又委屈的味道,像一只被留在家里等了一整天的大猫。

      “吃了吗?”我问。

      “还没有。等一个人问我,他不问,我就不吃。”

      “你几岁了?”

      “三岁。”

      我对着手机骂了一句,然后打了四个字:“等着,我去。”

      发完我就后悔了。但消息已经撤不回来了,而且说实话,我也没有真的想撤回。

      他住的地方我知道,公司在城东最好的地段,整层都是他的。我之前去过两次,每次都被那个巨大的落地窗和窗外的城市夜景震得说不出话。那种地方不适合住人,适合拍电影。

      到他家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他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衫,头发散着,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暖黄色的灯光从身后透出来,给他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整个人看起来柔软了很多,不像平时那样锋芒毕露。

      “进来,”他侧身让开,声音很轻。

      我走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木质熏香的味道,安神又温暖。

      “你做饭了?”我看到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上摆着几个盘子,用保鲜膜封着。

      “嗯,试了一下,”他跟在我身后走过来,语气有点不自然,“可能不太好吃。”

      我揭开保鲜膜,看到一盘番茄炒蛋、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一碗汤。卖相一般,番茄切得大小不一,鸡蛋有点散了,但颜色看着还行。

      “你做的?”我回头看他。

      他别过脸去,耳朵尖红了一点:“照着视频学的。你说过你不会做饭,我想着……以后我可以做。”

      我愣在原地。

      他不会做饭。这个人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从小到大大概连厨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他为了我,去看了视频教程,自己试着做了菜,还做得有模有样。

      “你尝过了吗?”我问。

      “没有。想等你来了一起吃。”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味道……怎么说呢,盐放少了,糖放多了,鸡蛋有点老,番茄还有点生。不算难吃,但绝对算不上好吃。

      “怎么样?”他问,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紧张,像个小学生在等老师打分。

      “还行,”我说,“就是盐少了点。”

      “那我下次多放。”

      我夹了第二筷子,吃的时候发现他在看我,视线落在我的嘴唇上,又迅速移开。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酥酥麻麻的,从后颈一路蔓延到耳根。

      “看什么看,”我低头扒饭。

      “看你吃饭,”他说,然后顿了顿,“你吃东西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我差点被鸡蛋噎死。

      吃完饭,他洗碗。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洗碗的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认真。水龙头哗哗地响,热水升腾起雾气,模糊了他的轮廓,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商业帝国的继承人,而像一个普通的、在家里洗碗的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面让我心里暖了一下。

      碗洗完了,他擦干手,转过身,发现我还在看他。

      我们隔着半个厨房对视,空气里弥漫着洗洁精的味道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度。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移开视线,“我该走了。”

      “等一下。”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打开,里面是切好的水果。草莓、蓝莓、芒果,摆得整整齐齐,颜色鲜艳得像一幅画。

      “饭后果,”他说,“你吃完饭不是习惯吃点水果吗?”

      我盯着那盒水果,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胀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这个人。这个人在我来之前,做了菜、切了水果、点了熏香、开了暖光,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我来。

      而他自己可能连晚饭都没吃。

      “Lucian,”我说。

      “嗯。”

      “你过来一下。”

      他走过来了。

      我看着他一步一步地靠近,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流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光点在跳跃,唇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等待的弧度。他在我面前站定,比我还高半个头,微微低着头看我。

      我喜欢你。

      我在心里说了这三个字,但嘴巴没有动。

      因为我突然发现,语言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我现在胸腔里涌动的所有情绪。我需要用别的方式告诉他,告诉他我看见了,看见了他的好,看见了他的小心翼翼,看见了他藏在优雅从容之下的、那颗滚烫的心。

      我伸手拉住了他的衣领。

      他愣了一下。

      我用力往下拽。他没有抵抗,顺着我的力道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几乎要碰到我的额头。

      “周沉?”他的声音不稳了,呼吸也乱了。

      我没给他问第二句的机会。

      我仰起头,吻了上去。

      嘴唇碰到嘴唇的那一瞬间,我的大脑完全空白了。

      他的嘴唇是温热的,比我想象的要软,带着刚才喝过的水的淡淡清甜。我吻得很生硬,因为我从来没亲过男人,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该往哪个方向偏头,该什么时候停下来。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我碰到他的那一刻,整个人轻轻地颤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嘴唇开始,震动传遍全身。他的睫毛刷过我的皮肤,痒痒的,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动,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回过神来。

      一只手扣住了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住了我的腰。

      他加深了这个吻。

      不,应该说,他接管了这个吻。

      他的嘴唇不再是温热的,而是滚烫的。他含着我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然后舌尖沿着唇缝慢慢地描摹,像是在画什么重要的线条,每一个笔触都精准而克制,不急不躁。

      我被亲得腿有点软。

      这人是真的会。不是那种看过几部教学视频的水平,而是天赋型的,天生就知道怎么用嘴唇和舌头让人失去理智。

      他的手从我的后脑滑到后颈,指尖插进我的发间,力度适中地按摩着。另一只手扣在我腰侧,拇指隔着衣料轻轻画着圈。

      他的舌尖终于撬开了我的牙关,探了进来。

      我尝到了他的味道。淡淡的薄荷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独属于他的气息,干净又霸道,像山间的风裹着松针的清香。

      他的舌头缠上我的,不急不缓地纠缠,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优雅的侵略性。他吻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们的唇舌之间,没有任何分心。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三十秒,可能是三分钟,可能是三个世纪。

      他终于放开我的时候,我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Lucian抵着我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也乱得不成样子。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像是盛了一整片星空,亮得惊人。

      “周沉,”他的声音哑了,像含着一口沙,“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我的嘴唇还在发麻,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

      “亲你,”我说,声音又哑又低,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手指插在我的头发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头皮。

      我没回答。

      因为我知道他想听什么,但我说不出口。那些话太烫了,我还没准备好把它们从嘴里放出来。

      但他好像不需要我回答。

      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前的都不一样,不是游刃有余的,不是小心翼翼的,不是带着算计的,而是纯粹的、满足的、像是终于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的笑。

      “没关系,”他轻声说,拇指摩挲着我的后颈,“你不用说出来。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低头,又吻了我一下。

      这次很短,只是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像盖章一样,带着一种郑重的、宣告主权的意味。

      “周沉,”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你知不知道,你刚才亲我的时候,我的心跳快到我觉得自己会死。”

      “你夸张了。”

      “没有夸张,”他拉起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口。

      隔着薄薄的家居衫,我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快,很快,像擂鼓一样,砰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力度大得像是要跳出来。

      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这个人是真的喜欢我。

      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喜欢,是心脏会为我加速、会为我失眠、会为我学会做饭、会为了等一个答案在食堂坐一下午的那种喜欢。

      是真实的、滚烫的、让人害怕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那种喜欢。

      “Lucian,”我说。

      “嗯。”

      “你心跳好快。”

      “因为你。”

      我把手从他胸口拿开,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我也是,”我说。

      他没问“也是”什么。

      他只是收紧了揽在我腰上的手,把我整个人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金色的长发垂下来,像一道温柔的幕布,把我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我就那样被他抱着,听着他渐渐平复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

      而我有了自己的那一盏。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周沉。”

      “嗯。”

      “你以后能不能多亲亲我?”

      “……”

      “我追你追了那么久,一个吻就想打发我?”

      “那你想要几个?”

      “无数个。”

      我笑了一下,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行,”我说,“无数个。”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

      而我发现,原来弯了之后,这个世界没有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城市还是那个城市。

      但在我身边,多了一个金色头发的、会做饭的、心脏会为我狂跳的男人。

      而我,好像开始喜欢这种被爱着的感觉了。

      不止是喜欢。

      是很喜欢,非常喜欢,喜欢到我不再想回到从前那个直着的、倔强的、孤独的自己。

      因为那个人,他值得我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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