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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山阶清白染幽红 生死浮沉一场空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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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耸入云的少室山,山顶一片密绿,幽静自然,气候微微湿润,薄雾渐稠,将青色润出几分水汽。
细细看去,竟见两个仙子,蓝裙的背着白裙的,步伐缓慢,密不可分。
让人如临仙境,却看不清前路。
长孙棠撑着虎头拐杖,身上四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尤其是右腿,疼得她满头冷汗。
可是藏经阁就在山顶了,想到这里,她又不疼了。
长孙棠感到杨肆在她身后渐渐迷糊起来,将人颠了颠,哄道:“杨肆,你快看啊,我们……我们就要到了。”
杨肆掀起眼皮:“是么?”
长孙棠喘着粗气:“是,是啊,上了山顶,找到了秘籍,就能治好你。”
杨肆没力气抬头,只能低头抱着长孙棠,看见她玉白脖颈上的汗珠,伸手给她擦着。
杨肆手烫得像火炉,烧得长孙棠步伐一顿。
杨肆趴在她身后,轻声说道:“姐姐,你走了多久了,这里很凉快,我很喜欢。”
长孙棠强忍心中酸痛,低头走着:“快了快了。”
杨肆低头看着她手上的拐杖,想起来长孙棠给她雕刻虎头的样子,忍不住一笑:“你以后做个木匠也是好的。”
长孙棠:“好,我以后就做个木匠。”
杨肆又笑了,咳嗽了几声,痛苦地抽气:“姐姐,下辈子吧,下辈子你做个木匠学徒,学好了手艺,开一家铺子,然后……你要早早地来娶我,若是个男子就直接来我家提亲,若是个女子,就女扮男装来提亲,这样也不会有人反对,我嫁给你,天天给你削木头,好不好?”
长孙棠抖着身子,却不答话。
杨肆自顾自地说着:“或者,你还是青州城的长孙三小姐,我好好读书,考个功名,来娶你做状元夫人。”
杨肆又笑了,“哎呀……咳咳……那你不就亏大了,你还没……咳咳……见过我穿嫁衣的样子呢,还是你来娶我吧。”
长孙棠听着杨肆虚弱的笑声,心中疼痛难当,落下两行清泪,咬牙说道:“好……好极啦,好极啦杨肆。”
杨肆一怔,缓缓贴在她背上,良久,才轻声说道:“你都记着呢,是不是?”
长孙棠直摇头,眼泪珠子砸在地上,落出一片幽暗。
杨肆轻轻揽着她,在她耳畔落下一吻:“你那时神志不清,却也是可爱的紧,不管你怎么样,我都喜欢你,你还是长孙棠。”
长孙棠抖得更厉害,“不……不是的。”
不是因为那段日子让她丢脸,只是那段日子,她什么都做不了,护不住自己,护不住杨肆,最后落到了这般田地。
杨肆也是明白她心中所想,眼中微微湿润,“好啦,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我们现在已经在这里,就不要想些别的,长孙棠,你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杨肆捂嘴咳了几声,手垂在她肩头,鲜血从掌心流下,落在少室山阶上。
啪嗒啪嗒,血滴前面也跟着落下一滴暗色。
杨肆背着手,蹭向长孙棠脸颊,摸到一片湿润,她心中酸痛,眼中也泛起雾气,喃喃道:“长孙棠……我们为什么没有早点相遇呢?我们之间的时间好短……若是真的有来世,你早一点来找我好不好?”
“不短……不短……”长孙棠摇着头,泣不成声:“杨肆,我不要下辈子,你忘了吗?我的盖头是你揭开的,我……我早就嫁给你了。”
杨肆想起自己的当初无赖一样,咬下她的盖头,笑道:“这样也算数吗?”
“算的,怎么不算?杨肆,我是你的妻子,我们已经成亲了,你不能抛下我,以后,不,等你伤好,我们就补上拜天地。”
杨肆笑了,笑得凄然,笑得心酸,笑得无奈,“好,好,好,长孙棠是我的妻子啦,好极啦。”
杨肆絮絮叨叨地开始说自己小时候的事情,长孙棠回应着她,步履蹒跚,双腿直抖,越走越慢,每次要等杨肆讲完一件事,她才能上两个台阶。
少室山四百八十六阶,承载了两个姑娘的往日余生。
杨肆在心中默数着,在最后一个台阶时,她已经没什么好讲的了,只是心想长孙棠正值年少意气风发,却遭此大难,她性子又是非黑即白,嫉恶如仇,若是自己死了,以后还有谁能陪着她呢?
杨肆只盼从今往后,老天能让长孙棠少吃些苦头。
长孙棠见了藏经阁,浑身热血沸腾,背着杨肆直直冲了进去。
推开门,只见明空大师端坐蒲团之上,岳谵满面萧然,他一个中年男人,只是转身看了一眼长孙棠和杨肆,竟然忍不住落下泪来。
明空大师长叹一声,垂眸不语。
杨肆自她背上滑下,坐到了岳谵搬来的椅子上。
长孙棠心中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却仍是说道:“岳叔叔,那治病的真经……”
岳谵望着杨肆,泪水打湿了胡须,“真经《易筋经》,少林寺……没有。”
长孙棠险些站立不住,咬牙说道:“什么叫没有?”
明空叹道:“长孙施主有所不知,三十年前少林寺发了一场大火,藏经阁走水,无数经书化为灰烬,其中就有易筋经,经书不存于世,是老衲不忍少林百年基业将在我手中毁于一旦,便密而不发,派人守住了藏经阁。”
长孙棠头晕目眩,双眼通红。杨肆眼中的晦暗难明,终是长叹一声,跌回椅中。
明空又对说道:“杨施主一身少林功夫,再加上你母亲乃是江南岳谨,我便猜测,你过世的师父大抵是我那守经阁的师弟。”
“我师弟明树是守护少林藏经阁的一个小沙弥,三十年前,江南岳谨携夫来少林寺参拜,我那师弟……动了凡心,偷偷地跟着两人下山了。”
明空大师面色痛苦,这段往事他原本是要永藏于心的。
“几个月后,我那师弟竟然带回来一个孩子……”
杨肆浑身一震:“这个孩子就是我?”
明空大师点点头,怜悯地看着她:“当时我们的师父还是少林寺的方丈,他见我师弟一个出家人,却带着一个孩子,便问这孩子是哪来的?”
“我跟师弟自幼亲近,便问他,孩子是不是岳谨和她丈夫的?明树师弟闭口不答,只说,这孩子从今往后跟岳谨和万鸣秋没有任何关系,只就当是他亲生女儿,他要还俗。”
“师父大怒,将师弟逐出少林,当晚少林寺便烧起一场大火,明树师弟从此了无音讯,消失不见。”
明空言外之意便是明树恼羞成怒,火烧真经,杨肆心有七窍,顿时被气得眼前发花,捂着胸口艰难气:“明空大师此话怎讲?”
明空又说:“你师父的为人我自然清楚,原本我听你说他临终前给了你《易筋经》的拓本,我便猜测,真经其实是被你师父盗……取走,可是你又说你没有拓本,那么师弟很有可能只是想将你托付少林,给我一个由头罢了,提醒我你就是当年那个孩子。”
明空又说道:“杨施主的伤势,请恕老衲有心无力,若是《易筋经》犹在,你性命得存,我也算……替我师弟赎罪。”
“你……”
杨肆怎么可能听不出明空言外之意是说自己师父毁了真经,这才害的自己如今命不久矣。
她气得面色通红,猛地站起,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长孙棠将人接住,面如死灰,她不管什么少林大火,密辛往事。
她只知道,《易筋经》没了,杨肆要没了。
长孙棠将杨肆抱起,将所有人抛之脑后,走入院后禅房,将杨肆放在床上,她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早已不复初见时的风采。
长孙棠痴痴地望着她,想起两人这些日子生死沉浮,误入岭南,又遇仇人,再上少林,好不容易得见光明,到头来,却还是一场空。
长孙棠再也忍不住,伏在杨肆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杨肆在梦中,只听得一女子哭声哀怨,在自己耳边回荡,如泣似诉,似有千言万语,却无话可说,到最后只是痴痴地叫着她的名字。
天已大黑,床头豆大的烛火忽明忽暗,一阵小风吹来,小灯还是撑不住,油尽灯枯,房中彻底黑暗。
杨肆一醒来就见长孙棠拿着拨灯棍轻轻挑弄,想把灯再弄亮,却怎么都不亮。
长孙棠越拨越气,狼狈又执拗地拨着灯:“等等,等等,杨肆,马上就亮了。”
等了好久,灯还是不亮。
杨肆轻声喊道:“姐姐……”
当啷一声,灯棍落地,长孙棠失了全身力气,跪在床边,抱住杨肆,满面泪水:“我该怎么办,我要怎样,才能救你?”
杨肆眼角微湿,抖着手去擦拭她的眼泪,安慰道:“姐姐,我们能相遇一场,已经算是缘分啦,能跟着你从南走到北,我开心极了,只是有些可惜,不能陪你去别的地方了,从今往后,你……你若是见了什么好看的美景,好吃的点心,能惦念我两分,我就心满意足了。”
杨肆将泪水擦干,在她嘴角轻轻一吻,靠在了她身上。
长孙棠心头大恸,杨肆这一生得到了什么,最后却落的如此下场,自己为人处世,问心无愧,却和杨肆不能有个善终。
那这前半生,她都在活什么?
长孙棠气得浑身发抖,看着墙上慈眉善目的佛祖画像,一把扯了下来。
长孙棠搂着杨肆,定定地望着虚空,声音有些发颤,眼神却很坚定。
“杨肆,我们现在就成亲,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夫妻。”
杨肆一怔,抬头望去,见她双目失神,满面灰白,却神色坚定,不似轻言。
杨肆心中悲喜交加,满是酸楚,喜的是长孙棠对自己竟然如此情深义重,悲的是那个青州明媚的少女被自己害成了这幅模样。
杨肆心想:“现在长孙棠万念俱灰,自己定要想个法子,留住她的性命。”
杨肆便没有反驳,只是低头笑道:“可我现在不仅没有凤冠霞帔,连个盖头都没有。”
长孙棠沉吟道:“我去办。”
过了一阵,只见长孙棠身后跟着开心罗汉,两人拿了一张大大的红布走来。
开心罗汉问道:“你们要这红布做什么?幸好今日是我下山采买,我常常帮山下的张嫂劈柴,她儿子成亲剩下的红布这才送给了你们。”
杨肆摸着红布,笑道:“我们也要成亲。”
开心罗汉生疑,问道:“你们跟谁成亲,这山里可都是出家人。”
杨肆亲热地将长孙棠手一挽,甜甜一笑,“就是我们俩,是不是?”
长孙棠眉目认真,正拿着剪子认真裁剪,头也不抬,定声说道:“对。”
开心罗汉在两人脸上打量,见她们都不是玩笑,大叫:“阿弥陀佛,你们……你们当真是疯了。要在少林寺干这等有为清规之事!”
长孙棠压眉看他,沉声道:“我就是要在这里成亲,我就是要在少林寺跟杨肆拜堂,这天底下哪条王法不许我成亲的?”
开心罗汉见长孙棠眉心郁结,显然是已入魔障,急道:“万万不可啊!天下哪有两个女人成亲,简直就是荒谬!”
长孙棠说道:“天下还有一句话,宁拆十座庙,不折一桩婚,若是不让,我今天就一把火烧了少林寺。”
开心罗汉喃喃道:“疯了,你真是疯了,我要告诉方丈。”
开心罗汉慌不择路地奔出房门。
长孙棠虽然忧心,仍是说道:“就算是明空大师来,今天我也要跟你成亲!”
杨肆笑道:“不妨事的,我喜欢热热闹闹的,我觉得……开心罗汉定然不会大肆宣扬,他是个好人。”
长孙棠将半大的红布剪出一块方的,又剪出来几条长布,用一条长红布将杨肆的头发轻轻挽起,在身后绑做一条辫子。
长孙棠笑道:“条件简陋,就先用着,日后……”
她本想说杨肆日后下山,杨肆想成多少次亲,就成多少次亲,可转念一想,两人又哪里有以后呢?
杨肆连忙说道:“这样就很好啦,我喜欢的紧,我来给你绑。”
长孙棠微微一笑,背过身去,杨肆拿着红布条,小心翼翼地挽起长孙棠的头发。
长孙棠又拿起两条,在自己和杨肆腰上各绑了一根红布,她心灵手巧,还绑出两朵秀气的红花。
杨肆站在地上,轻轻转身,看着腰间红花随着裙摆转动,开心极了。
长孙棠也跟着开心,拿起最长的一条红布,两人各牵一端,杨肆却说:“这布太长了,我想跟你牵在一起。”
长孙棠本想说什么礼制,转念一想,如今这档子关口,还管什么狗屁礼制?
当下便将红布在自己手中转了几圈,杨肆也转,红布缩短,两人的手牵在了一起。
她牵着杨肆,走出门去,禅房门口,临侧山头,站着三两批和尚,黄澄澄的僧袍于山中好似几根黄竹。
小和尚的来看人成亲,大和尚的来看两个女人成亲,老和尚的来看人在少林寺成亲。
岳谵匆匆赶到,见二人如此打扮,不禁大喝:“长孙棠!你要把杨肆怎么着!”
杨肆笑道:“舅舅,我要成亲啦,可惜我母亲远在江南,那你来当我的父母,好不好?”
岳谵傻了,这外甥女第一次开口求他,居然是要跟一个女人成亲,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他看着杨肆这么开心,又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僵着身子在一旁。
长孙棠冷冷地瞧他一眼,拉着杨肆走出院中,直到能看见天边落日红霞,直到能看见山脚袅袅炊烟。
长孙棠满意道:“这里很好,有天有地,就算咱们的良辰吉日啦。”
长孙棠撩起裙摆,朝天跪着,杨肆有样学样,跪在她身边。
长孙棠朗声说道:“苍天在上,厚土为证,青州长孙氏得遇江南杨氏,三生有幸,现今两情相悦,情投意合,今日于此地结为……”
长孙棠本想说夫妻,却又觉得不妥。
杨肆却说:“就是结为夫妻,我是你的夫人,你是我的妻子,晓生门的宫叔叔说啦,天下诗词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们将夫妻这样理解,又没有强按着别人的头这样理解,倘若有人不满,那便由他说去。”
长孙棠一想,她都跟杨肆成亲了,还管什么狗屁常理,便点点头,接着说道:“……结为夫妻!从今往后不离不弃,同生共死,如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长孙棠耍了个心眼,杨肆自然听了出来,只是微微一笑,沉默不语。
两人对着天边拜了三拜。
长孙棠起身,拉着杨肆,转向岳谵所在。
岳谵听着两人的疯言疯语,恨不得一掌拍死长孙棠,他原以为两人不过是姐妹情深,谁知道竟然是这等叛经离道的不伦之恋。
岳谵越看越气,心道定然是这疯女人带坏了杨肆。
杨肆知道他心中所想,朝着他甜甜一笑,拉着长孙棠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
岳谵退无可退,只能生生受着。
长孙棠厚着脸皮:“多谢舅舅成全。”
岳谵大怒:“谁是你舅舅!”
杨肆委屈道:“舅舅不愿认我吗?”
岳谵一口气梗在心里,不上不下,干巴巴道:“你……我……我自然是你的亲舅舅。”
杨肆牵着长孙棠的手,一晃一晃,笑道:“阿棠,你听见了,舅舅说认了我,你又是我的妻子,咱们自然是一家人啦。”
岳谵气得跳脚,却是无可奈何。
长孙棠微微一笑,拉着杨肆转了个身,两人对着深深一拜。
长孙棠低头,微风清扬,只见红绸将裙摆勾起,好似要将杨肆拉去月端。
长孙棠想起青州初见,杨肆坐在地上玩她裙摆的穗子。
长孙棠心中一酸,闭上了眼睛,心道:“自己自幼锦衣玉食,万事无忧,如今跟杨肆成亲,却连一件婚服都拿不出,还提什么救人性命?”
“长孙棠啊长孙棠,你有什么资格做杨肆的妻子呢?”
杨肆弯腰,正看见蓝色的裙摆并着红色布条,她想起青州初见,长孙棠坐在床边浓妆淡抹的样子。
杨肆心道:“姐姐当时的婚服,可比现在华丽多了,自己连一件像样的婚服都给不起,更何况自己如今残命一条,就连以后,都不能常伴其左右。”
“杨肆啊杨肆,你有什么资格做长孙棠的妻子呢?”
两人抬起头来,竟都是双目通红,眼含热泪。
长孙棠抚上她脸颊,将眼泪擦干:“好了,从今往后,再没什么能将咱俩分开了。”
杨肆低头不语,忽的一笑,说道:“既然你是我的妻子了,那以后你就要听我的话,不许忤逆我。”
长孙棠笑道:“这是自然,人家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嫁给了你,自然是要听你的话,你现在有什么话要叮嘱吗?”
两人缓步回屋,杨肆轻声说道:“现在是没有什么,待我想到了,自然是要给你好好叮嘱一番的……咳咳……”
待明空方丈匆匆赶来时,两人已经回屋盖盖头了。
年轻的小沙弥将明空团团围住,七嘴八舌:
“方丈方丈,刚刚有人成亲了。”
“咱们少林寺办酒席吗?”
“方丈,我看山下成亲都办酒席,那两位姑娘穿的好生简陋,您发发善心,给两人捐些银子吧。”
“方丈,两个姑娘也可以成亲吗?”
除了十八罗汉望着两人的背影,幽幽叹气。
年老的不敢说话,垂眸不语。
明空气得胡子发抖:“胡闹!胡闹!少林如此清修之地,怎可如此胡闹!”
他想冲进禅房,将两人赶下山去,却被岳谵拦住:
“方丈,今日再怎么说,也是我外甥女大婚的日子,你这样怒气冲冲,怕是不妥吧。”
明空瞪眼瞧他,只觉得岳谵也是脑筋不清楚了,竟然就这样任由两个人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