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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落花洞女 二十一(完)   岑朔收 ...

  •   岑朔收回看向金燕青的视线,迎着池飞雁期待的眼神,罕见的摇了摇头。

      “我没办法。”

      顿了顿,错开视线,又看向宝金和蝶月夫人,解释道:

      “吾对此物并不算特别了解,不能将灵魂无损的剥离出来,若是勉强为之,魂魄离开寄体,至多存在一个时辰。

      加上阵法已破,金燕青作为阵眼,早已与大阵生死关联,阵破则魂散,阵存则魂在。”

      “如今红鲤气息尚存,已是托了那张封印符箓的福,现在符箓已揭,大阵已破,即便吾如今以灵力护着,只怕也难活过今日。”

      岑朔已经说的十分明白,但是蝶月夫人还是不死心地问道:

      “那一个时辰之后呢?”

      岑朔:“魂飞魄散,消弭于天地间。”

      蝶月夫人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红唇颤栗,见此情形,池飞雁心中愧疚,她往前一步,扶住蝶月夫人的魂体:

      “抱歉,若是我不揭那张符箓......”

      闻言,蝶月夫人蹙了蹙眉,似是不赞同的摇摇头。

      “道长,这不是你的责任。”

      言罢,目光又望向竹篮中泫然欲泣的红鲤,她强撑着身体,上前道:

      “燕青,你自己来选,好不好?”

      “你也听到了,若是你愿意继续以红鲤的身体活着,那你就点点头。”

      红鲤纹丝不动,只是眼中悲戚之情愈发浓重。

      “若是你愿意请大王为你剥离灵魂,但只能再存在一个时辰,那便点点头。”

      话音初初落下,先前还纹丝不动的红鲤便动作幅度极大地上下点着头,又游到竹篮边,用头轻轻地蹭着蝶月夫人垂落的指尖。

      蝶月夫人忍不住地向上昂着头,似乎想将眼泪压抑回眼眶,可是人类的眼眶太浅,根本盛不了这么多的泪水。

      于是她只好低头,怨气凝成的血泪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劳大王了。”

      岑朔点头。

      而后,一阵刺目的白光闪过,半空中突然出现半道男子虚影。

      人死之前是什么模样,死后魂魄便会一直维持逝去时模样。

      此刻的金燕青,面上刀疤纵横,已辨认不出模样,又失去了右手手臂,只剩下空荡荡的袖笼在空中晃着。

      他艰涩地启唇,似乎是因为太久太久没有与人说过话,所以讲话时先是空音,而后则是语焉不详的混沌。

      一直尝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成功讲出了第一句话。

      “跌,蝶月。”

      金燕青终于说了话,兴奋的看向蝶月,可看到的却是血泪流满面的亡妻。

      “对不起。”

      蝶月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将人紧紧抱住。

      “你都不知道,我一直被欺负,他们都欺负我......”

      金燕青哑口无言,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亡妻,嘴中一直喃喃重复着自责的话。

      “对不起,月儿,都怪我,都怪我识人不明,我不该不听你的话,都是我害你,累你至此。”

      “你本该一世顺遂,身体康健,若不是我...”

      金燕青话还没说完,便被蝶月用指尖点住了唇瓣。

      她伸出手,替面目模糊的亡夫整理鬓边散落的碎发,他是个最重体面的人,怎么能走的这么狼狈呢?

      “我不怪你,不是你的错,人心狡诈,也是你我二人未曾预料的。”

      “若有来世,我还愿意遇见你,下次换我当仗义出手的大侠,你呢,就做某家大商队的少东家。”

      “我保护你。”

      金燕青泣不成声,眼中滴落大颗大颗的血泪,身体已经在克制不住的在颤抖,但是还是激动的点着头,答应道:

      “好,我等着你来娶我。”

      蝶月一愣,而后便笑了起来,畅想道:

      “好啊,我来娶你。”

      两人再次抱在一起,好一会,才想起来旁边好像还冷落了一个人。

      “宝金?”

      蝶月伸出手,招呼宝金过来。

      “孩子,过来,让我们好好看看你。”

      宝金的腿因为过分激动而不住的颤抖,之前的虚弱状态导致他走的跌跌撞撞,最后两步路更是直接跪在地上,他一步一叩首。

      声音洪亮但是难掩悲戚。

      “阿娘——”

      “阿爹——”

      三人便要抱在一起,但是蝶月和金燕青是鬼,宝金是人,人鬼隔着奈何忘川,有天壤之别。

      宝金的手穿过了阿爹阿妈的身躯,只落得一场空。他这一生,认贼作父,认仇为亲,朗笙和黄威行杀了他的双亲,他本该为父母报仇。

      可他优柔寡断,想到这十五载养育之恩,到头来竟然谁都恨不起来,一股如洪流般的巨大愧疚与绝望笼罩着他,让他只能在不断的叩首中祈求双亲的责怪。

      或许是血脉至亲心有灵犀,方才之事已让蝶月知道她的孩子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而金燕青虽然被困于红鲤之身,但是十五年间也是看着宝金长大的,知道他是个至纯至孝的好孩子。

      两人对视一眼,便都知道了彼此的意思。

      “宝金,别跪了,你站起来,阿爹阿娘有话要和你讲。”

      围观的岑朔看着池飞雁不忍的神色,眼睫扇动,挥挥手,飞出一道金色灵力,落在了宝金身上。

      “岑朔,那是什么?”

      岑朔回道:

      “第一,别叫我大名,要叫我大王。”

      “第二,那是能让宝金抱到他爹妈的东西。”

      池飞雁点点头,也难得的不呛回去,而是顺从改口道:

      “好的,大王。”

      “谢谢你,你人,不,虎真好。”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池飞雁顺从了她的意思,但是岑朔却感觉哪哪都不对劲,特别是那一声大王,叫得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有这臭道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哎停停停!”

      “谢什么谢,我可不是帮你,我就是看那一家三口可怜而已。”

      “还有,你别叫我大王,你叫的好难听,跟青蛙半夜叫魂一样,难听的要死,你不要再叫了。”

      池飞雁并没有感觉到被侮辱的轻视,只是好奇道:

      “为什么青蛙半夜会叫的像叫魂一样?”

      岑朔刚想反击问她是不是一点常识都没有,不知道一到夏天,那群雄蛙就在池塘边开大合唱,吵得要死吗?

      但是转念一想,这厮从王都来,虽然一身不起眼的素衣,但是从言行举止来看,也当是出身不菲,不大了解这些,倒也正常。

      于是言简意赅道:

      “因为夏天到了,在求偶。”

      池飞雁一愣,一张素净清丽的俊脸从脖颈红到耳廓,整个人仿佛呆头鹅一般,只木木地点着头:

      “喔,喔,知道了。”

      见她这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忍不住撩拨道:

      “我看你骨龄,都有二十岁了吧,就没有过心悦之人吗?”

      池飞雁抿着唇,狭长的睫毛垂下,盖出眼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岑朔看到她摇头,那形态优美,界限清晰的薄唇翕合道;

      “没有。”

      岑朔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过去看向蝶月夫人一家。

      池飞雁发现没了动静,一抬头,却之能看到岑朔四分之一的侧脸。

      从这个角度仰头望去,能看到她清晰的下颌,和侧面高挺的鼻梁。

      再往下,是不点而朱的唇瓣,她的唇瓣生的极好,不像她的那么薄,但是也不过分厚重,正正好取在中庸的位置,丰润而合度。

      顺着岑朔的视线望去,正好看到相拥在一起的两鬼一人。

      此刻府里的阴霾几乎散去,温暖的阳光破开乌云照在残破的屋子里,透过贝壳的雕花窗棂,折射出七彩的光线,光线拉长,在花厅内倒影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池飞雁听到阴影处传来了一道温柔的女声。

      “宝金,黄威行杀了我与燕青,是与我们有仇不假,但是这十多年里,他与朗笙也算是用心的教育你,看到你长得这样好,阿爹阿妈是欣慰的。”

      “所以你对他们还有感情,我与你阿爹并不生气,虽然他最后利用了你,要害了你的性命,可人非草木,十数年积累的感情想要抹去并不容易,你不要逼迫自己。”

      “阿爹阿妈的仇,已经就此了结了,不会再延续到你身上,稚子无辜,你能过得好,就是阿爹阿妈最后的期望了。”

      “你为那两人收敛入土吧,也算是还了你的养育之德,照养之义,不要再给自己的人生留下遗憾了。”

      随着声音的娓娓道来,宝金的哭泣之音已是一声大过一声,到蝶月的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宝金已然嚎啕大哭,整张脸皱在一起,像是一个刚刚出世的孩童。

      幸福的时间总是短暂的,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金燕青的身形已经开始从开始的半透明变成现在几乎透明的形态了,等到最后一点颜色散去的时候,也就是他魂飞魄散之机。

      最后一柱香时,他的魂体已经几乎看不清了,天地间只剩下了一双紧紧交握的手。

      金燕青离去了。

      很快,蝶月夫人的神魂也逐渐变得透明,怨灵执念已了,可以转生入轮回,也可以选择消散天地间。

      蝶月夫人选择了后者。

      她取出两个小袋子,一个递给池飞雁,一个递给宝金。

      “道长,大王,多谢你们。这里不是什么珍贵之物,却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莫要嫌弃,就收下吧。”

      不等池飞雁婉拒,便又把目光投向了宝金。

      “世道诡谲,并不是不参与就能幸免于祸的,你要有能够保全自身与保护自己在意之人的能力才行。”

      “这里是适合你修炼的功法,是多年前,我与你阿爹就为你备下的。”

      “这么多年过去,竟然今日才派上用场。你要好好的活着。”

      “阿妈要走了......”

      蝶月的声音越来越空灵,原本凝实的魂体从脚踝处开始消散,逸散成了一只只翩跹的蝴蝶,从四方的宅院飞往无边的世界。

      “阿妈,要是我想你了呢?”

      在最后的一刻,宝金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但是太迟了,蝶月只来得及为她的孩子留下一个笑容。

      岑朔看着瘫软在地上的人类幼崽,开口道:

      “若是想你阿妈了,就抬头看看天,看看树,看看花,看看草,看看蝴蝶,看看星星。”

      岑朔说完,池飞雁接着道:

      “父母并不是离开了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你的身边,从此后,张开双臂,清风入怀便是来自亲人的关心。”

      宝金没有再哭,他站起身,擦干眼泪,对着面前的两人深深作了一揖。

      “大恩不言谢,我虽力微,但若有驱使,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池飞雁到底年少青涩,还有些困惑为何情绪转变的能这般快,但岑朔毕竟是两千岁的大妖了,虽然平时喜欢习惯性装单纯逗傻瓜玩,但是并不是真的单纯。

      单纯过了头,那可不是傻白甜,那叫愚蠢。

      “那你计划作何打算?”

      言罢,目光又看向缩在门口角落里的九光,朗声道:

      “九光,你出来吧。”

      一身粗布麻衣的九光手脚不协调地从门柱后出来,很是不自然地看向宝金。

      宝金盯着岑朔不怒自威的视线,上前一步,挡在宝金面前,躬身道:

      “大王请见谅。”

      “九光是我的朋友,他没有恶意。”

      话已至此,宝金干脆一股脑地把事情全都讲了出来。

      “其实我越长大,越觉得府中的一切都不对劲。特别是一年前我阿妈去世之后,府中的一切都变得愈发诡异了,每日无故死去的大公鸡,没有表情的侍从,特别是朗笙叔的脸,一日苍白过一日,我找医师来看,却也看不出事情。

      直到某日,我发现他被刀割伤,竟然只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时,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后来我便偷偷攒下月钱,再撒谎要花钱买文房四宝,实则偷偷昧下银钱,我害怕被发现,便委托早已离府的九光为我请来高人。”

      “来的人要求只有两条,驱邪,以及不能吐露是由谁请来的,只能说是游方路过,来此拜访。”

      “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可是都在第二日便匆匆告辞,我原本以为是真的走了,可直到我在后院发现满地窖尸体血肉的那天,才知道,这些人根本就没有走过。”

      “他们都被杀了。”

      “再后来,我渐渐的不再想请人过来,没有本事,来了便走不掉了。”

      “后来,是九光和我说,他遇见了一位既有本事又心善的道长,我本来是拒绝了的,不想人再来送命,他也答应了,但是那日在府中见到你时,我便猜测您是否便是九光讲的那位道长。”

      言及此,他又歉疚地朝池飞雁拱了拱手。

      “那天我以为您走了,便不会再回来,只是没想到,您不仅回来了,还是与大王和我阿妈一起回来了。”

      “我原先以为,不过是有妖邪蛊惑了人心,可府中真正的事情,竟然比我所预想的还要离奇荒诞。”

      “我的阿爸不是我的阿爸,我的叔叔也不是我的叔叔,他们恨我,却也爱护我,我恐惧他们,可是也割舍不下他们。此非君子所为,故而我心终日惶惶至今。”

      “如此,我已无颜面再读圣贤之书 考学为官。”

      “我愿削去青丝,随父为僧,研习佛法,效仿大王与道长,惩恶扬善,除暴安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以行动来赎我的罪孽。”

      池飞雁看着宝金,神情复杂,她也听到了蝶月夫人此前的话,她是不希望她的孩子沉湎于愧疚责任之中的。

      “你阿妈说了,罪孽并不是父死子继的,更何况你亦非黄威行亲子。”

      宝金摇摇头。

      “虽然我不曾参与,却也不曾割席,黄威行横行乡里我未能阻拦,他害人性命我是帮凶,他搜刮金银我得其利。如何算是没有罪过?”

      “我意已决,多谢二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落花洞女 二十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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