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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落花洞女 二十   金欧, ...

  •   金欧,喔不,或许此刻应该称之为黄威行的男人正跪趴在地上,脖颈以一种诡异的曲度弯着,奋力地向上抬眼,死死盯着蝶月,额头皱纹堆砌如浪。

      见一人一鬼都尚且未缓过神来,岑朔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被崩开的捆仙绳上。

      捆仙绳难得,此物已算下品灵宝,只是注入灵气不足,威能也有限,这才被那邪修分神给轻易挣脱了。

      岑朔见多识广,灵力注入,直接破了原主人留在里面的禁制,自然,也看到了那里面暗藏的底牌。

      不过也不曾多想,只是觉得池飞雁的师傅虽说把人养的干干瘦瘦,但是徒儿出门总归还是用心的。

      “喏,你的。”

      池飞雁应声抬眸,却不期然撞进了一双温柔清透的金色眼眸。

      面前人含着笑,手中捧着捆仙绳正要递给她。

      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一身纯白洒金的广袖流仙裙,白色的头发柔顺的垂在脑后,一张脸,琼蕤泛彩,拂秾李之花,翠羽凝鲜,缀香笤之叶。

      她身姿丰腴,却不见媚态柔弱,反而有种极其富裕的源于强大生命力带来的冲击。

      那是一种“活着”的质感,让人不禁联想到熟透的果实、丰收的麦穗和夕阳下山前温热的土地。

      池飞雁愣住了,她已忘了此刻身处何方何地,只疑心看到了传说中飞下楚台的神女。

      “小道士?”

      见人没反应,岑朔又唤了一声。

      池飞雁反应过来,立即收回过分流连的视线,轻轻“咳咳”了声,偏过头,又是那个清冷端方的道长。

      如果可以忽略掉微微泛红的耳垂,那就更像了。

      她眉头微微皱起,道:

      “这是什么?”

      岑朔有些不解,将手举得更高,更靠近池飞雁的眼睛,手腕几乎就是抵在她的鼻尖上。

      “看清楚,你的捆仙绳。”

      “本大王呢,大发慈悲,帮你把里面的禁制破了,你可以发挥这件下品灵宝的全部威力了。这样说来其实你师傅对你还是挺好的......”

      岑朔说的什么,其实池飞雁已经有点听不清了。

      因为靠的太近,所以池飞雁看不清楚岑朔手里的捆仙绳,只看得到她洁白细腻如羊脂玉一般的手背,以及那股带着阳光清爽味道的淡淡芳香。

      “谢,谢谢。”

      看着面前这个似乎有些不对劲的池飞雁,岑朔微微弯下腰,凑上前去,好奇地嗅着她身上的味道,试图分辨她现在的心情。

      她从眼尾嗅到唇角,又从唇角嗅到颈窝,正准备继续往下时,却被一只冰凉修长的手给推开了。

      “不要靠我这么近。”

      池飞雁的眉头拧地更深,似乎是生气了,但是这次却连颈窝都在散发着灼热的温度。

      “啧。”

      岑朔往后退了两步,直起腰,面无表情回复道:

      “喔。”

      “谁要靠近你,谁稀罕啊?”

      言罢,一把将手中的捆仙绳迎面丢向了池飞雁,转身就是一灵力巴掌扇在了黄威行的脸上。

      扇完又自顾自的往外走了。

      池飞雁用眼神跟了她一路,却发现岑朔真的一眼都不曾再望过来时,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了淡淡的后悔。

      但是眼前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完,全盛时期的岑朔,两千岁的大妖,又有谁能让她受伤呢?

      所以她的安全不必担心。

      这样说服了自己的池飞雁往前,扶起了瘫坐在地上的蝶月夫人。

      “他是黄威行,那真正的金燕青去哪了?”

      蝶月夫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黄威行,擦去眼尾的泪,厉声道:

      “金燕青呢?”

      黄威行偏过头,不回答。

      “不说话是吧?不说话,行。”

      蝶月夫人看了一眼池飞雁。

      池飞雁自觉回避。

      一阵敲锣打鼓、莺歌燕语过后,仿佛一滩烂肉一样的黄威行颤颤巍巍地开了口。

      “死了,早死了,我杀的。”

      蝶月夫人早有预料的点了点头,夫妻双双亡于他手,如今他早晚也要死在自己手上,不急于一时,不急于一时,她这样说服着自己。

      哪怕是鬼了,但是她额角依旧青筋爆起,显然正在忍耐着巨大的痛苦。

      “那朗笙呢?朗笙从他父亲那一辈就在我家了,他看着我长大,为何会投靠于你,他知道你不是金欧吗?”

      “还有,为何他这般恨我?”

      不等黄威行回答,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高亢声音。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姑爷!”

      池飞雁一剑挑起捆得严严实实的朗笙,并排放到了黄威行的身侧。

      哪怕如此,朗笙依旧傲骨铮铮地挺直着腰。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他杀了姑爷,也杀了你,为我报了仇。”

      蝶月夫人:

      “我家对你家,不说知遇之恩,但是月钱丰厚,也从不曾亏待过你们,当年你阿爸被山匪抢劫,是我阿爸救了他!”

      朗笙:“呸!”

      “少玩些假仁假义的游戏了。我父亲的恩凭什么要我接着还!”

      “况且,呵,凭什么我就非要做下人,受你那点施舍又算什么?当年我儿子出事,我跪在你和姑爷面前一日一夜,你们也不曾松口,就这样看着我儿子白白送死!”

      蝶月:“是有这件事,但分明是你儿子犯错在前,打架斗殴打死了人,官府判得杀人偿命,你要我如何救?”

      朗笙:“你家可是有名的很,你去跟官府打声招呼,死得不过是个逃难来此的难民,凭什么要我儿一命偿一命!”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与身份地位丝毫无关,天子犯法也当与庶民同罪,地方官府依律判刑,并不不妥。”

      开口说话的是池飞雁。

      “呵呵。”

      朗笙吐掉口中阻碍讲话的鲜血,嘲讽道:

      “小道长,你是从王都来的,你告诉我,皇帝杀了人,他也会偿命吗?别搞笑了,别说是偿命,皇帝杀了人,那人无罪也是有罪,这便是你们的合乎律法。”

      说完,又恨恨地看向黄威行。

      “我从不后悔,我只悔恨不知这人能力竟然这般差,杀了人竟然让你的魂逃了,早知今日,我便一定要找人来将你的尸体用七枚镇魂钉锁死,叫你永世囚于此地,不得超生!”

      “当年我把银子都筹好了,只要你们向官府递个话,我的儿子就能活,可是你们没有。

      我儿子死了,姑爷死了,你也死了,很快,你儿子也要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亏啊,不亏哈哈哈哈哈!”

      正当一人一鬼默然的时候,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

      “谁说她孩子要死了?”

      众人随着声音的方向往门口望去,只见迎面进来一位华美女子,而在她身后的,正是宝金。

      此刻的宝金已经不似先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他身上的痕迹已经消失不见,除却面色还有些苍白,行走略微无力之外,看起来已经与正常人无异了。

      “朗笙叔。”

      宝金没有血色的唇蠕动了半天,纠结了半天,最后这样叫到。

      他的眼眸依旧清澈、纯真,只是那其中熟悉的孺慕已消失殆尽。

      “我都听到了,也都知道了。”

      方才还高昂着头,十分不屈的朗笙,竟然在宝金进来的那刻低下头,错开了视线。

      “我杀了你父母,你杀了我吧。”

      “我不会怪你。”

      闻言,蝶月夫人狠狠一鞭子打在朗笙身上。

      “还怪你,轮得到你怪?我把你大卸八块,切成臊子都不关宝金的事情!”

      朗笙被打得歪倒在地上,不再说话。

      紧接着说话的,是黄威行。

      他那皱成一团的脸勉强挤出了几滴假的可怜的眼泪。

      “宝金,宝金,是阿爸呀,我是阿爸呀,你救救我,你救救我啊!”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拿你当亲生儿子疼爱,我带你读书,供你科考,让你去见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你的要求,阿爸从来都是满足你的,你帮帮忙,替阿爸求求情好不好,求求你了,算阿爸求求你了。”

      见到宝金过来,原本已经一息奄奄的黄威行又好像燃起了什么生的希望似的。

      他蠕动着身子,脑袋用力地叩在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响声,血液顺着伤口染红了他斑驳的白发,再顺着皮肤的褶皱落到衣衫上。

      宝金沉默。

      他没有说话,却让蝶月的心都仿佛提到了嗓子眼一般,宝金是她的儿子不假,她对他有愧疚,有爱,但是这份愧疚,这份只源自血缘的爱远远比不上她那颗想要复仇的心!

      她们相处时间本就不长,若是他真的为这两个人求情,那就只当她从来没有生过这个孩子。

      在一阵长久的寂静之后,宝金忽然动了。

      但他不是求情。

      “咚——”

      他的膝盖重重地砸向地面。

      “咚咚咚——”

      他先是朝黄威行磕了三个响头,而后向朗笙也磕了三个响头,最后,朝着悬在空中半透明的蝶月夫人再磕了三个响头。

      磕完之后,他说:

      “儿感动阿爸的抚育之德,也感念朗笙叔的照养之义,但更谢过阿妈的诞育之恩。”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此天经地义之事也,请宽恕儿,不能干涉。”

      言罢,便呈跪坐地姿态,深深地低垂着头。

      看到这样的宝金,黄威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竟也不再逼迫。

      此时,池飞雁问道:

      “黄威行,你师兄收容你,哪怕要请你走也是重金相赠,你为何要杀你师兄师嫂,再害死宝金?”

      大抵是人之将死,出于一种自己光辉事迹不能就这样埋没的心理,黄威行大方地解答道:

      “重金相赠,不假。”

      “但是我师兄却是要将我送给师傅,我是看着师傅离开之后才敢上门寻我那还俗的师兄。”

      “我与师兄年少相识,一同习武修炼,亲如手足兄弟。”

      “可他竟然想要去让师傅来捉我回去!我叛逃宗门,杀得大云寺弟子人头滚滚,被师傅捉住,我焉有活路?”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不想遭殃,便先下手了。”

      黄威行说的滴水不漏,但是池飞雁还是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你上门投靠金燕青时,是否未曾告知你离开宗门的真正的缘由?”

      黄威行一怔,好一会才道:

      “我本就乔装逃命,如何会如实告知?”

      真是好一个不教而诛。

      明明是不对应的词,但是池飞雁却觉得这个词形容得最是恰当。

      “你愧疚了?所以你对宝金很好。但是你又爱自己胜过一切,所以当阵眼的红鲤没了之后,你又为了活命,果断将宝金当做阵眼换了上去。可对?”

      黄威行“哼”了一声,道:

      “对又如何,不对又如何?”

      “要杀便杀,九幽大帝会为我报仇的!”

      见此,沉默许久的朗笙忽然开口说话。

      他看着宝金,也看向蝶月夫人。

      “其实,那尾红鲤,就是姑爷。”

      “姑爷的灵魂正在里面。”

      “朗笙!”

      闻言,黄威行怒道。

      “你怎么能说!”

      朗笙反唇相讥道:

      “你都能求饶了,我为何不能说?”

      “哪怕为了小少爷这句朗笙叔,我也要说,总要让人亲父子再见一面,我与我儿未能见到最后一面便天人永隔,如今......”

      话已至此,朗笙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黄威行还在骂朗笙,但是在场诸位的注意力都落在了池飞雁提着的那个贴着黄色符箓的竹篮上。

      池飞雁掐诀揭开符箓,掀起盖子,在一竹篮的清水中,正静静地飘着一尾鲜亮的红鲤。

      难怪,难怪。

      池飞雁之前便总觉得这红鲤眼神太过灵动鲜活,并不像初开智还不能化形的妖。

      原来,有灵智的并不是红鲤,而是被人以邪修办法将人的灵魂移入鲤鱼体内的金欧,也是金燕青。

      如此,恶行,简直违背人伦常理,邪修,当真是该死!

      池飞雁握住秋蕤的手不自觉的用力到指尖发白。

      正当秋蕤想要抗议时,一双细腻洁白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背,轻柔的声音自耳后传来。

      “放松点。”

      池飞雁下意识地想要对声,但是吸取自己讲话确实有些不太好听的经验过后她选择闭上了嘴巴,直接跳过这个话题,手扯了扯岑朔流仙裙的衣角,道:

      “你有办法让金燕青的灵魂剥离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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