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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抱抱 楼边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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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边棚子下聚着几个阿姨,正坐在红色塑料凳上择菜。
其中一个抬头看到宁玉:“小玉回来啦?你妈今天厂里赶货,让你去我家吃饭。”
是隔壁的刘婶,头发卷成丸子,高高扎在脑后。据说她从年轻起就是个顶能干的人,宁玉小时候见过她单手拎一袋米上五楼,气都不带喘的。
宁玉礼貌地说不用了。
“客气什么,做了你的饭了。”刘婶拍拍手上的菜叶,端着菜盆站起来,“你妈早上走的时候就说了,让我照看你。走走走,上楼。”
旁边一个阿姨插嘴道:“你家那口子今天不回来?”
刘婶说:“回什么回,打牌去了。”
几个阿姨笑起来。宁玉趁机说:“刘婶真不用,我自己煮个面就行。”
刘婶看了她一眼,没再勉强:“那你要是饿了就上来,我家门没锁。”
“好。”
宁玉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去刘婶家吃饭比考试还让她紧张。
她其实不讨厌刘婶。刘婶嗓门大、手脚麻利、心眼实在,是那种你帮她一次,她能记你三年的人。
但别人一对宁玉好,宁玉就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欠了人家的,又不知道该怎么还。
论干活,刘婶根本不需要她帮忙,自己三下五除二就弄完了。论学习,刘婶的儿子刘聂比她厉害得多,考上了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学,现在毕业了在家办公,有时候宁玉做题卡住了,他还主动过来讲两句。
他越好,宁玉就越觉得自己什么都帮不上。一开始是若有若无地避着刘聂,后来是连去也不想去了。
按李飞白的话说,她这叫不会享福。
宁玉点点头,像是听进去了,但一到待人接物上,依然贯彻着她的老道理:吃亏是福。
这座小区是纺织厂家属院改的,好多邻里都是厂里的同事。过了几十年,厂子倒了,年轻人搬走了,现在剩下的多是些老住户,舍不得离开,就一直在。刘婶,宁玉的妈妈宁敏,楼下水果摊老板,都是当年厂里的老同事。
夕阳的余晖从窄窗落下,宁玉单薄的影子映在楼梯上,曲曲折折地拉到三楼。
自家门口,门把手上挂着一袋橘子,贴心地套了两层塑料袋。第二层袋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宁玉拿起来,纸条上写着:“单位发的,吃不完。”
字迹像是楼下的陈姐。上次她女儿数学考了全班第三,陈姐非要请宁玉吃饭,宁玉没去,她就一直记着。
这次不收下,想必她还要来。
宁玉想了想,觉得比起吃饭,还是橘子更好一些。
她把橘子拎进去,掏出手机给陈姐发了条语音:“收到了,谢谢陈姐。”
过了十几秒,陈姐回:“不客气!有空再来教教她数学,她说你讲得比老师清楚。”
宁玉笑了一下,回了个“好”。
哪家装修的电钻声在楼道中嗞啦啦地响。
想了一会儿,宁玉又补上一个黄豆笑脸。
单发总觉得冷冰冰的。
关上手机,她从兜里摸出钥匙,咔吱一声开了门。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左转是沙发,放着一对巨大的玩具熊,脖颈处都系着一个巨大的蝴蝶结,上面写着“抱抱”。
这是周敏有一年厂里发年终奖,在超市门口看到促销,觉得“女孩子应该有个熊”,咬牙买下来的。
那时候宁玉已经十四岁了,早过了玩毛绒玩具的年纪,但周敏买都买了,宁玉只好摆在沙发上,让它们当一对守门神。
至于抱,她从没抱过。
宁敏没什么文化,劳累了半辈子,对学历有种很强的执念。她觉得如果女儿好好学习,就不用像她一样辛苦。
宁敏要强,也教着宁玉要强。
从小到大,宁玉都觉得妈妈是对的。努力、节俭、不欠别人,这些道理刻在她骨子里。
她按这套规则活了十七年,成绩不错,从不惹事,别人对她好她一定还,别人不欠她她也绝不欠。
但这套规则在一个人面前总是不太好使。
李飞白。
他总有办法让你觉得,欠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到她塞给自己的积分卡,宁玉觉得他真的很讨厌。
喝十杯奶茶才能盖一枚印章,要想盖满,李飞白得喝多长时间?
一百杯奶茶,就换她去看比赛,而且还加上她莫名其妙,真真假假的私人恩怨,怎么看都太不划算了。
加加减减,乘乘除除,算下来她又欠了他一个人情。
真让人不自在。
宁玉有时候想,如果妈妈知道她跟这样的人混在一起,会不会说她没出息。
所以宁玉从没跟她说过。
一是不想她担心,二是——
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想:考上985,出人头地。
但现在,当务之急的是……
宁玉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先填饱肚子再说。
她从厨房翻出半箱桶装方便面,点开热水壶开关,开始烧水。
等待的时候,宁玉习惯性地转进浴室,拿出宁敏未来得及拿出来的湿衣服挂到阳台上晾干。
手机震了一下。
–李白本白:你明天穿什么样的衣服
–宁为玉碎:干嘛?
–李白本白:我怕认错人
–宁为玉碎:去很多人吗?
–李白本白:没有
很快他又补了一句。
–李白本白:你一定要来
–宁为玉碎:知道了。
说完,她在李飞白那条“我害怕认错人”的消息下回复:
我能认出你就行了。
像李飞白一样整日一脸“不关老子事”的人,全市找不到第二个。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李白本白:嘿嘿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热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水泡翻涌。升起,破掉,再升起,再破掉。
宁玉忽然想到李飞白的那个比喻。石头扔出去,起一圈涟漪,沉下去,再扔一块。
汹涌到极致的时候,啪嗒一声,水壶自动跳闸了。
宁玉收回思绪,端起壶往桶里倒水。热气升腾,酱包的香味散开。
李飞白住在市中心的高层,房子大,但常年只有他一个人住。父母出差,近期连唯一的阿姨都请了假,显得更为空旷。
李飞白进门把钥匙扔在玄关,换上拖鞋,慢悠悠地走进屋内。
客厅里,早上打开的电视还没关。他从桌上拿起电视遥控器,点掉待机,静止的动画动了起来。
电视里的男女并肩走在公园里,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甜蜜又暧昧。电视外的李飞白发着呆,摆弄着手腕上系着的吉他拨片,不看也不听。
李飞白无聊地侧过头,撇到冰箱上的黄色便利贴,起身去看:
“飞白,冰箱里有咖喱鸡,菜高火两分钟。米一分钟。别一起热,米饭会干。”
是阿姨留下的。他怕李飞白点外卖吃坏肚子,临走前特意做了饭冻上。
李飞白撕下便利贴,却没依言打开冰箱。
他扑回到沙发上,心情莫名的烦躁。
再日常不过的下午里,似乎有什么等着他去拯救,急不可耐,可是他好像对此全然不知。
毁灭吧。
李飞白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
下拉刷新了好几下,确定宁玉没回消息,他又发了一条:
吃了吗
还是没回。
李飞白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很傻,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在旁边,去厨房热饭。
高火两分钟,叮的一声,晚饭好了。米饭过了火候,不出意料地有些干硬。
李飞白并不在意,端着碗坐在餐桌前,没什么精神。
餐桌上的手机终于震了。
–宁为玉碎:吃了。
他看了一会儿。
–李白本白:你觉得江煦怎么样?
–宁玉:谁?
–李飞白:没事。
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李飞白把米饭倒进汤汁里,搅拌开来。米粒被浸得黄澄澄的,土豆和鸡肉炖得软烂。
味道还不错。